新周刊主笔胡赳赳:朋友都是文章换的
天津网
我乐意充当小文人
新报:你的名字与《新周刊》纠缠在一起。时间久了,人们就会记住你。在各种宣传上,你被誉为“知道分子”,你怎么看贴在你身上的这四个字。
胡赳赳:我2004年到《新周刊》,现在是第8个年头。《新周刊》有很多好老师,所以舍不得走。每个人都很有味道。孙冕、封新城、张海儿等人想必大家都很熟悉,我对他们的理解是“生活家”、“活生生的人”,个性鲜明、有担当讲道义。大树底下好乘凉,天塌下来他们扛着。所以,《新周刊》执行层面的事务就很单纯,没什么后顾之忧。
“知道分子”的概念是王朔首提,封新城拿来在新周刊上完成“转换”,“知而且道”,也就是公共知识分子。也被人理解成“常识和通识”。也被人看作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总之,外延和内涵都扩充了。在这里我还要延伸一句,“道”是指真理和普遍规律,“知道分子”的概念显然又发生了新的扩充。知道分子我不敢当,这都是宣传瞎说。不过我乐意充当知道分子背后的小文人:机警、躲闪、无忧无虑。
新报:最早记得你在西祠胡同有个版叫“记者的家”,那几乎成了全国媒体人甩闲话以及发招聘广告的地方,很火。在那是不是结识了很多朋友?大概这就是网络的捆绑力。
胡赳赳:对,“记者的家”。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泡在那儿,充当“联席版主”,ID叫“胡小同”。可以说,见证与经历了其辉煌时期。如果说传媒是个江湖,“记者的家”就是江湖中的一个客栈,龙门客栈。各路大侠纷纷上场、报社主编也得在此潜水。中国目前最好的调查记者、媒体高管,几乎都与这个BBS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记者的家”一晃也十年了,我们哥几个准备搞个地面活动,让大伙再聚聚。“念旧”是生活快乐的一部分。当年江湖上一个奇女子,笔名叫“百晓妹”,写了“传媒江湖编外史”一系列文章,发在“记者的家”上。其中有一篇写到我,叫《有酒须醉胡赳赳》,称“为人不识胡赳赳,到过京城也枉然”。话虽夸张,却是实情。当年“记者的家”的朋友来北京,我都要招待的。那是2000-2004年间,可以说是中国纸媒市场化运作的黄金时间。我大概每月一半的薪水都花在请客吃饭上了。
逆着“北漂”去溯源
新报:你还记得你童年的小镇吗?记得你是学医的,后来当了大夫,后来又出逃了吗?
胡赳赳: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烙印就是“小镇青年”,后来网络称之为“凤凰男”。何树青称之为“新乡下人”。新周刊做过一期专题叫《都是农民》,说的就是30年城乡纠葛。陈丹青称沈从文、鲁迅等大师都是从小地方走出来的。
童年小镇很美,无污染,农夫、山泉、有点甜。现在差点儿了,老人与狗还在,时间的静谧还在,时间的流动是缓慢的,受潮流的波及与冲击小。
学医有缘,行医无份。当年所在的那个县医院不给转户口,于是就出走了。怀揣二百元人民币闯世界。写给朋友的信件中称“我对世界还有太多的欲望,世界对我也还有太大的期望”。不想在一个小县城里行医等死,但现在在北京,也正如杭州才子老妖所言:“混吃等死。”
新报:当你初到北京,那时候的首都在你记忆里是什么样。很多人喜欢描述他们当年的北漂生活,比如住地下室,比如跟某个姑娘不得不结束的爱情。最初的北京,你填充了怎样的故事?
胡赳赳:在北京,我住过好几个破地方,二环、四环都呆过,现在住在快六环了。又从城里人变成了郊区人,也就是“乡下人”。挺好。
在北京,朋友都是文章换的。北京人比的是交情,交情大如天。没交情,说天都没用。要有交情,拿出点真本事看看。才华几斤、能力几两?现实而残酷、务实而多情。
新报:媒体人总是在各种采访中周旋,也接触各种各样的人,有什么人对你影响很大?
胡赳赳:三六九等,行行皆有可观之人、可交之心。采访,练的是气场对峙,谁先开口谁心虚;讲究的是平和,谁一视同仁谁是大师。罗大佑,见他第一眼即无障碍,他能对任何一个陌生人交心;陈丹青,世人只知他是个好的言说者,其实他更善于倾听,手拿一支烟,微倾身颔首,双目盯住你,把你逼到语言尽头;北岛,瘦瘦弱弱一书生,善饮、细心;徐冰,天生一个艺术家,不贪多求快。这些人有个共同特点,都很淡定、淡然。活到这个境界上了,内心多么富足啊。
新报:很多人说你是他们的“驻京办”,好像在北京呆住了的人都散发着这样一种磁场。说说你南来北往有意思的局。
胡赳赳:有人说巴黎是流动的盛宴,北京也是。只要你愿意,人生永不落幕。悲欢离合,饭局见。从一张桌上漂到另一张桌上,很美好,也很虚无。饭局少了,与世隔绝;饭局多了,耗费精力——也花银子。都伤脑筋。比如:别人请你吧,一次不去,两次不去,第三次呢?再比如:别人请你吧,都连请三回了,你是不是该回请一次呢?还有:跟不相干的人吃饭味同嚼蜡,但莫名其妙出来这样一主儿咋办?新周刊做过专题《饭局是个什么局》,说的就是我们的饭局文化。个中滋味,人情世故,吃请请吃,洋洋大观。可别说,大多数选题都是这样完成的。
出版了《北京的腔调》
新报:你的新书《北京的腔调》出版了,这是一个大筐,里面好像装了很多东西。给我们大致说说你的新书。我看见陈丹青夸你呢。
胡赳赳:谈不上特别的卖书。就是卖,我想站着把书给卖喽,不成。拉了丹青先生当人肉梯子,他有范儿,俯首甘为孺子牛。佩服丹青先生的文章,几乎每一句话都是一层意思,好难。转转折折,意气风发,想学,学不来。《北京的腔调》,卖的不是我,是陈丹青三个字,不过,花钱看他这篇序,也值了。他鲜为人作序,这回是破了例,无以为报。别让人觉着他看走眼了就行,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
新报:我特别想知道你对天津的感觉。
胡赳赳:天津,好地方。上次丹青先生去天津做个演讲,回来还夸那里。一个不紧不慢的城市是有气度的。
新报:工作、写作、朋友、诗歌、摇滚,很多因素堆积起一个人的生活。抛开这些,说说你为人父的感觉。在每一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一个父亲的模板,无论正面还是反面都在有意无意地参考。
胡赳赳:当爹,学习中。儿子出生前,有当爹的许多幻想。儿子现在4岁,他是我的老师。比如:他画画,把小草和汽车画成同等大,这暗合佛教的观念:宇宙是同一的,没有大小之分。儿子让我明白,回到婴儿状态,回到赤子的本源之心,人才能成为大人。
新报:你觉得现在的北漂们是否还像你当年一样,怀揣梦想努力打拼,为了扎根一个陌生而繁华的都市?
胡赳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有次访问白岩松,他说,这代人的命运是三代人三段异处:祖辈在乡下、父母在城里、子女在国外。我看这个模式很有代表性。幸福吗?家人都不团聚,有何幸福可言?舍本求末的道路上,我们要走多远?不知道,无解。原谅我没想透。
本版撰文 王小柔
采访手记
认识胡赳赳有些年头儿了,当年我还常驻北京,混迹在媒体圈子里,身边全是写字为生的人。他们的容貌大体相近,男的都是知识分子气质,女的皆为美女作家。已经忘了我为什么跟胡赳赳见了一面,那时候他到《新周刊》不久,我顺便参观了一下那本当时影响力还不大的杂志的北京老巢。楼上楼下两间屋,就胡赳赳自己,跟个门房大爷似的。
因为在北京见惯了文艺青年,所以面对着一张超出年龄预期的瘦削面庞时还觉得挺亲切,那会儿,盘踞在京城的很多跟文学艺术沾边的男青年都这装束,甚至连表情都一样。胡赳赳长发系在脑后,比我的头发可长多了。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直奔饭馆。好像那会儿,这是胡赳赳唯一表达自己热情的方式,跟个驻京办主任般周到得体,绝不让你饿着从他的地盘儿走。
后来胡赳赳很著名了,还出了几本书,他的名是因为他在《新周刊》上发出的独特声音,他叫那个调调为“北京的腔调”,他的新书与此同名。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胡赳赳的腔调?为什么很多北漂的人先去投奔他?江湖上这个被誉为“知道分子”的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
诗人、记者、知识分子,当把这几个关键词揉搓在一起的时候,你手里,是一根很结实的缆绳。胡赳赳用自己的才情与一座城市交织着,绳子似乎并没有松动。时间久了,捆绑已经变得唯美,最后与城市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