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锦堂记》:天下文章,莫大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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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记者 于茂世 文图
前言
庆历三年(1043年),仁宗起用杜衍、范仲淹、韩琦、富弼等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等并为谏官,吕夷简、夏竦罢相,着手实行一系列政治改革措施,“一时朝野欢欣,至酌酒相庆”。国子监直讲石介喜形于色,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于是,石介效法韩愈《元和圣德颂》而赋《庆历圣德颂》,曰:“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并直斥夏竦,言辞激烈。
此诗一出,政坛震动。此时,韩琦、范仲淹尚在由西北赶赴东京的途中,闻之大惊。《范文正公年谱》云:“公与韩琦自陕西来朝,石守道(石介,字守道)作《庆历圣德》诗,忠邪太明白。道中得之,公抚股谓韩公曰:‘为此怪鬼辈坏之也。’韩公曰:‘天下事不可如此,必坏。’”
之后,夏竦真的成了“庆历新政”至关紧要的掘墓人。
庆历五年(1045年)初,“庆历新政”宣告流产,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遭遇清算,“一时尽逐”。
欧阳修诚惶诚恐,再次重复石介的故事,他上疏仁宗:“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而罢,天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识不远。欲广陷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摇动大臣,则必须诬以专权。其何故也……臣料杜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必有朋党、专权之说上惑圣聪。臣请详言之:杜衍为人清审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韩琦则纯正而质直,富弼则明敏而果锐。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于尽忠,而其所见各异,故于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力争而宽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边备;富弼料九事,力言契丹必不来。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急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数事,尤为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谓公正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争而无私。以此而言,臣见杜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诬矣。陛下于千官百辟之中亲选得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也。”
君子、小人之议,败坏着改革。
范仲淹贬知邓州(今河南邓州市),也播下了一粒希望的种子……
“不欺”平生用
在石介、欧阳修为“庆历新政”而狂喜、为“庆历新政”而悲怆的时候,贾黯正在默默地苦读圣贤之书。
贾黯与范仲淹的人生遭际相类:幼少孤苦,日夜苦读。范仲淹知邓州,贾黯不及半年参拜再三。范仲淹感其忠诚,与之深谈,曰:“君不忧不显,唯‘不欺’二字,可终身行之。”
庆历六年(1046年),贾黯高中状元,“擢进士第一”。
几年后,贾黯“备位谏官,果于言事。首论韩琦、富弼、范仲淹可大用”。被诬范仲淹“朋党”,他却将“不欺”二字刻在腰牌,日夜佩戴于身,常说:“吾得于范公者,平生用之不尽也。”仁宗闻之,赞称“介直”。
贾黯乃至朝中官员的赞颂,影响着仁宗,为其晚年重新起用韩琦、富弼、范仲淹奠定了基础。
不料,皇祐四年(1052年),范仲淹病逝。
仁宗追赠范仲淹为兵部尚书,谥号“文正”。
“文正”,几乎是皇帝能给大臣的最高谥号。
这预示着韩琦、富弼再登“庙堂之高”,为时不远。
皇祐五年(1053年),韩琦官拜武康节度使、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由定州(今河北定州)移知并州(今山西太原)。
在定州,韩琦干了两届6年。依照宋代官制,官员在地方任职,只能干一届3年。但是,仁宗觉得定州与辽国接壤,系河北重镇,韩琦镇抚,至为恰当,于是让韩琦一口气干了两届6年。不能再在定州干下去了,仁宗又将韩琦移知并州。并州在辽国与西夏之间,战略位置依然紧要。韩琦离开并州,接任他的则是富弼。
由此不难看出:韩琦虽在地方为官,仁宗依然倚重韩琦。
韩琦知并州期间,积弱多病,且日益严重。家人遍请太原名医,韩琦病情总不见好转。于是,韩琦在家人的劝说下上奏仁宗,请求朝廷派太医齐士明前往并州为其诊断病因,以便对症下药。
仁宗下诏太医院,让齐士明前往太原探视韩琦。但太医院反对这一决定,理由是齐士明医术举世无双,并州距离京师遥远,耗费时日,其间皇上有疾,恐怕不便。仁宗大怒:“韩琦乃重臣耳!”并当即下令,让自己信任的“监御厨内臣”窦昭齐“押”着齐士明火速赶往太原:“知并州韩琦,以疾奏乞太医齐士明。翰林医官言:‘士明当诊御脉,不可遣。’帝立命内侍押士明往视之。”
齐士明一番诊断,认为韩琦病在多年劳累过度,只有精心调养,方可慢慢好转。且说,并州冬天太过寒冷,不利于韩琦调养病情,建议他换一个地方。
这让韩琦起了思乡之情。
养病,还有比自己的家乡更合适的地方吗?
但是,朝廷一向禁止官员在本乡任职。倘若提出到本乡任职,朝廷是否同意?
韩琦决定上奏皇上一试。没想到,仁宗竟然很爽快地同意了。
有宋“第一”碑
仁宗的意外开恩,不但养好了韩琦“相三朝立二帝”的身板,而且成就了一篇傲视天下、被时人盛誉为“天下文章,莫大乎是”的千古雄文——《相州昼锦堂记》。
韩琦知相州(今安阳),发现衙署后面的花园很美,就是小了那么一点儿。于是,一番扩改,命名“康乐园”,取“时康与民同乐”之意。园中新起一堂,命名为“昼锦堂”。
“康乐园”命名很平和,“昼锦堂”叫得很嚣张。
“昼锦堂”,典出项羽败了天下的一句名言。
项羽拿下咸阳而有关中,大臣相劝:“关中山河屏障,沃野千里,建都于此可以有天下。”项羽回答:“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谁知之者!”
足够衰。叫啥不好?偏叫“昼锦堂”!
这么衰,还偏叫欧阳修“作文以记之”。
滕子京请范仲淹写《岳阳楼记》,还画了张图送过去;韩琦啥都没给欧阳修,只说写一下“昼锦堂”。
如此这般的命题作文,不知比写《岳阳楼记》要难多少!
韩琦相信欧阳修,什么都难不倒欧阳修。
欧阳修铺开纸张,一气呵成《相州昼锦堂记》——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厄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苏秦)不礼于其嫂,买臣(朱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
唯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裳,不足为公贵。唯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
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
文章虽短,波折颇多。
相传欧阳修起句初为“仕宦至将相,锦衣归故乡”,直入“昼锦”主题。一蹴而就,送走韩琦差人,重负释然。再诵刚刚脱稿的《相州昼锦堂记》,又觉得不尽完美。读着读着,突然找到症结——首句过于平直,缺少回缓之笔。于是,欧阳修差人快马相追。
韩琦对照新、旧两稿,只是开头一句加两个“而”字而已:“仕宦至将相,锦衣归故乡”而为“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
欧阳修作文如此,蔡襄书碑如彼:“蔡君谟(蔡襄)妙得古人书法,其《昼锦堂记》每字作一纸,择其不失法度者,裁截布列,连成碑形,当时谓‘百衲碑’”(宋·董遒《广川书跋》)。
“昼锦堂”屡废屡建,今在安阳老城东南营街,系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相州昼锦堂记》被宋人誉为“天下文章,莫大乎是”。
“相州昼锦堂记碑”被宋人誉为“本朝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