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南部公投始末:南北内战导致200多万人死亡
《环球》杂志
《环球》杂志驻中东记者/李志晖
十几辆黑色轿车伴着警笛一字排在苏丹人民解放运动(“苏人解”)创始人约翰·加郎纪念园,头戴标志性牛仔帽的萨尔瓦·基尔走出车门,在保镖和媒体簇拥下来到墓前,向他的前任默哀致敬,随后在附近投票站投出了一张选票。
发生在1月9日清晨的这次投票,开始了苏丹的一个历史性时刻。按照苏丹南北双方2005年《全面和平协议》,面积相当于一个法国的苏丹南部在这天开始举行公投,决定是否独立建国。
如今,伴随着为期一周的投票的和平结束,非洲最大的国家开始静候计票结果。初步统计结果显示,如果半年过渡期内南北各项谈判进展顺利,世界将在7月9日出现一个新的国家。
几十年前的种子
政府办公平房里、低矮的茅草屋旁、芒果树下,选民在大大小小的投票站排起长龙。直到烈日当头,许多清早就步行前来排队的人仍然耐心站立,等待用拇指手印做出一个选择:两手相握代表“统一”,单手挥别代表“分离”。
“昔时因,今时果。”不管人们对这一刻感到兴奋、遗憾甚至痛苦,南部公投的种子,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就播下了。
苏丹被殖民时期,大部分人为穆斯林的北苏丹和多为传统信仰、基督徒的南苏丹长期分治。在独立后的55年中,苏丹南北长期在种族、宗教、文化上的裂痕和分歧导致了一系列暴力冲突,最近的一次战争是1983年至2005年间导致200多万人死亡、数百万人沦为难民的南北内战。
精疲力竭的南北双方在国际社会的压力和促进下逐渐走向和解。2005年,苏丹政府与南方反政府武装——加朗领导的“苏人解”——签订《全面和平协议》,其中一项核心内容即为举行苏丹南部地区公投。
但随后几年,原想通过和平时机加快南部发展从而避免其真正分离的苏丹政府,却由于达尔富尔问题的困扰而精力分散。受多年战乱影响的南部眼看着自己在卫生、教育、人民温饱水平各方面远不如北方。经济社会发展不平衡的加剧激起了南方人的怒火,“继续留在苏丹,永远是二等公民”的观念在民众间逐渐蔓延。
随着预定公投时间的迫近,跃跃欲试的南方与并不情愿的苏丹政府之间分歧也越来越严重。就在公投前两个月,双方就公投是否如期举行一度剑拔弩张。苏丹政府主张必须在公投前解决北南边界划分、油田归属和石油收入分配、债务分担等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但这一要求被“苏人解”拒绝。随后,北南相互指责对方在边界增兵,气氛极度紧张。直到苏丹总统巴希尔鉴于国际社会和苏丹南方的态度做出让步,表示苏丹政府将尊重南方人民的选择,公投筹备工作才走上正轨。
“苏丹不再战”
本次公投共有390多万选民登记,占南方人口的一半。其中95%以上选民在南方投票,其余则在北方和8个海外国家投票。
一样公投,两样心情,北南投票出现了冷热不均的现象。在苏丹南方首府朱巴,街上不时传来音乐和歌声,南方人数最多的丁卡族民众跳起当地舞蹈,用土著语唱歌欢庆公投时刻的到来。傍晚,民居中飘来烤牛肉的香味,这只有在重大节日或重大聚会时才能闻到。而在苏丹首都喀土穆,许多投票点却人数寥寥,只有工作人员守着空空的投票箱度过了一周。
但让人欣慰的是,整个公投期间未发生一起与公投有关的安全事件。“这表明‘苏丹不再战’已成为北南各方共识,”联合国驻苏丹特派团(联苏团)发言人科维多尔·泽尔若克对《环球》杂志记者说,“但‘后公投’时期如何度过,以及如何实现今后长远发展,将是北南共同面对的挑战。”
尽管许多苏丹人在政治、经济和情感上希望维护国家统一,但民调显示,占全体选民95%的南部地区,大多数人选择分离。一些南方人甚至已经开始自称“国家”,可他们说不清楚,在一个九成人口日均生活费用不足一美元、小学师生人数比例为千分之一的地区,“建国”基础何在?
按照设想,第193个国家(根据联合国名录)的人民将因丰富的石油资源而过上美好生活——苏丹75%的石油产自南方。但现实是,当人们静候宣布“胜利”一刻时,一辆辆卡车满载数十吨粮油驶抵世界粮食署设在南部首府朱巴的粮库,准备救济仍在温饱线下挣扎的人们。
联苏团负责协调苏丹南部人道主义救援的最高官员莉兹·格兰迪说,近几年来,南方政府依靠石油收入大力发展经济社会各项事业,原先荒野般的南部已建起一些初具规模的城市,一些外国公司开始前来考察投资项目,“但总体来说,苏丹南部仍是世界上最贫困的地区之一。”
是逗号而非句号
在公投期间的一次粮油分发中,长长的队伍顶着烈日,每人手里攥着政府发放的家庭信息卡,急切等待从世界粮食署领取自己和家人三个月的口粮。一些人的手指染着颜色,表明已经完成公投。
30岁的朱莉亚·拉卡搀着母亲步行2个多小时前来排队。他们一个月前从喀土穆返回南方,在尼罗河上坐船漂了17天才来到朱巴,现与亲戚挤在一个茅草屋里,新生活必须从零开始。
与南部92%的妇女一样,拉卡没上过学。仍在朱巴郊区找工作的丈夫约翰,至今没有音信。至于3岁的儿子和1岁的女儿今后怎样接受教育,更在目前的考虑之外——在南方,由于缺衣少食和营养不良,七分之一的孩子不到5岁就不幸夭折。
拉卡一家内战前生活在苏丹西南部的西赤道州,但这次选择在朱巴定居。她说:“这里更安全,信息交通方便,接受救济更容易。”
南方的柏油道路全长只有60公里,虽然较几年前增加了10倍,但远不能有效连接各州。每逢雨季,许多偏远地区道路被水淹没,连续几个月,救援食品每天只能依靠空投送达,直到旱季到来,车辆才得以沿着崎岖得“可以让人跳舞”的道路运送救援物资。
尽管自然条件适合农业种植,但由于百姓缺乏技术,蔬菜水果仍大部分依赖从邻国进口。公投期间,由于进口相对减少,南方各州一些主要粮油商品价格上涨50%。
正因如此,包括格兰迪在内的许多联合国官员说,南部要实现自主快速发展,必须首先解决农业和基础设施问题,否则,摆脱对外界的依赖是不可能的。目前,联合国共有儿童基金会、开发计划署、世界卫生组织等20多个组织在苏丹南部致力于各领域的发展。
“我们的目的不是取代政府,而是在政府的发展框架内提供科学建议和技术支持。”格兰迪说。但她同时提醒,南方政府不能对发展过于心切,建设决策必须谨慎,防止把宝贵的石油收入用在不切实际的项目上。
“比如,相比花巨资建立的可能只有富人才能看得起病的大型医院,培养赤脚医生走村串巷给穷人看病的需求更为紧迫”,格兰迪说,“脱离普通民众利益的决策将带来严重后果。作为联合国官员,我们经常向南方政府领导提建议,特别提醒他们借鉴中国经验。”
另外,由于南方10州存在几百个部落,部规、族规和首领在当地事务决策、争议仲裁中发挥重要作用,如果没有首领支持,政府政策很难得到执行。部落间经常为争夺有限的水资源、草场和粮食发生冲突。如何照顾各方利益,维护南方宪法的权威,实现“中央”政策法规与各部落实际情况的统一,这对斗争经验丰富但缺乏执政经验的“苏人解”来说也是一大考验。
处处蕴藏着发展机遇
设在开罗的金字塔战略研究中心国际关系教授伊迈德·盖德认为,由于北南双方在边界划分、公民地位、财富分配、盛产石油的阿卜耶伊地区地位等重要问题上还存在分歧,如解决不善难免会导致冲突,但发生战争的可能性不大,其中一大原因是,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使苏丹经济近年实现了年均两位数的增长,其中主要得益于双方在石油领域的合作。
“南部苏丹虽然石油丰富,却缺乏炼油设施和向国外的输油管道。北方控制石油产业链,却没有石油。这种差异决定了南北分家后必须加强合作,这种合作将是未来南北和平的一个重要保证。”他说。
丰富的石油和匮乏的石油工业基础设施,让国际能源公司看到了机遇,大量公司代表已进驻朱巴的旅馆,开始洽谈业务。从伦敦留学归来,在朱巴创办猎头公司的苏丹人艾尔波特·里汗说:“在我的客户里,许多能源公司正在计划招聘当地人,一些国家甚至开始计划在南方设计输油管道。”
石油仅是外国投资的一个方向。在一个百废待兴、准备起步的地区,到处都蕴藏着发展机遇,众多“淘金者”中,自然少不了中国人的身影。
据统计,目前约有200名中国人在苏丹南部从事酒店、家具制造、诊所等行业。尽管生活条件艰苦,但让人看好的市场机会让他们决定留下来,发展下去。
来自一家香港投资公司的胡国荣,正在计划对苏丹南部的农业种植、基础设施、房地产、宾馆酒店等进行一次全方位考察。
50多岁的胡国荣曾前往马拉卡勒地区,“那里3条河流交汇,湖泊众多,一望无际的沼泽黑土地非常适合种植燕麦、水稻、谷子等传统作物。美国、埃及的财团正在当地考察,”他说。“只是当地道路太差,一到雨季无法通行。另外,农业机械维修配件没到位,管理水平很低。一旦这些问题解决了,这里无疑将成为‘非洲粮仓’。”
中国商人大有可为
2008年,经朋友介绍,40多岁的温州人吴益华来到朱巴,从缺水断电、蔬菜罕见、仅有一条柏油马路的落魄状况中看到了商机,在公路旁的一片空地上建起了几百平米的板房,做起家具生意。
现在,吴益华已经决定在当地扩大投资。去年5月,他在机场附近投资100万美元建设的一栋二层楼房即将完工,届时,他的“新时代家具店”就能从目前简易的活动板房中搬进1900米的展厅。
“家具从国内海运过来。这里老百姓消费能力很低,所以客户群主要定位在高端,一些政府部长经常带人来看。”他说,之所以看好家具市场,是因为“相信发展大趋势是好的”,并且随着新民房、商务楼的不断兴起,客户群也会扩大到平民百姓,到时,他的生意还会发展到建筑水泥等领域。
除了投资,吴益华还在考虑把目前店铺里的日用百货捐赠给当地民众。“这里发展落后,更需要我们做一些慈善服务,这对建立与老百姓的关系,树立中国人的良好形象非常重要。”他说。
这种想法与苏丹南部政府和民众的对华态度是吻合的。记者采访了解到,公投前和公投期间,南方政府主席基尔、新闻部长巴拿巴·本杰明,以及南方公投局局长马·杜特等领导人在接见中方代表时,均对发展与中国合作做出了积极表态,承诺保护在苏丹南部的华人利益,希望中国成为苏丹南方最亲密的合作伙伴之一。
对开诊所的康瑞民看来,苏丹在医药行业与华合作关系的需要非常迫切。“当地州政府听说我要开办诊所,很快同意给我拨出一块政府办公用地建起了十几间平房,”康瑞民说。“当地医生护士紧缺,药物更是匮乏,中国人在治疗疟疾、伤寒、关节病、肠胃病方面的技术很受认可和欢迎。”
诊所院子的一棵大树下,十来个病人坐成一排候诊。康瑞民说,其中不乏军政高官和亲属以及部落酋长等。“有时,会有将军级的人物来看病,身后跟着一大批士兵持枪保卫。”
公投刚刚结束,康瑞民就已经把X光机、心电图、B超等器械采购完毕,等待从国内发货。“我们还准备邀请国内的中医,把我们的传统医学应用到当地。”
“我们每天都在关注局势的发展。不管公投结果如何,苏丹和平发展是人心所向。而且,苏丹人民也需要中国人的合作和帮助。”康瑞民说。
中国驻朱巴总领事李志国说:“中方与苏丹南部的经贸合作领域非常广阔,总领馆将进一步做好苏丹南部投资贸易调研,并及时向中国国内提供合作信息,为中国企业走进苏丹提供服务,促进双方经贸合作向前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