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人闲话
□李国涛
2010年的最后一天，优秀的作家史铁生因脑溢血去世，还差几天不到六十岁。各地都有读者自发地开会追思，或朗读他的作品，以作纪念。我在报上看到他去世的消息，非常心痛，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所谓“知青”的一代人。他还不到六十岁，可是他在轮椅上已坐了将近四十年。后来他患肾病，严重到每天要做一次透析的程度，其痛苦，可想而知。而他家原就是城市下层贫民，全家之困窘，也是可想而知的。1983年，他的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获当年小说奖，从此名满天下。后来他又写了不少，而且他的散文也写得好，《我与地坛》最著名。这些我都读过。我以为纪念一位作家，最好是重读他的著作。
这两天我就翻出他的一本《对话练习》来看一看，算是普通读者对这位作家的告别。这本书出版于2000年，副题是《史铁生哲思散文精品集》，其中真的有许多生生死死的哲理，耐人品味。那是离开他那种处境就很难想到的深邃道理和苦痛心境。这些，不说也罢。我只说我翻开此书的头几篇，看到的竟然都是他怀念他母亲的文章。写当年自己刚二十岁，因下肢瘫痪而回家。回家如何生活？那种狂躁与暴怒，那种终日无语，那种砸碎毁坏周围一切的心情，他只能在家里发泄，他面对的只有母亲，那个刚四十岁的母亲。这时母亲就躲出去。她充满同情、痛苦、无奈，忍着儿子的这一切，还要千方百计地为他宽心，叫他散心，给他信心。那样的关怀，世界上只有母亲有，只有母亲能给予自己的儿子。
看到头一篇《秋天的怀念》，那是写于1984年底的一篇不到千字的小文，我真叫它感动了。关于母爱，他写得那样凄婉，那样动人。最令人心痛的是母亲的委屈，说是委屈，也就是体贴，由着儿子砸家里的一切，想一切办法叫儿子高兴、心宽，对生活有信心。史铁生从陕北回到北京时，还不到二十岁，往后的岁月将如何呢？史铁生摔打东西时，母亲就躲出去。她躲到儿子看不见的地方去听动静，等到摔打声没有了，她才回来，红着眼圈，说：“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儿子狂怒地说，“我不去！”“我可活什么劲！”母亲这时哭了，说：“咱们娘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这样哄，那样劝。说到“跑”、“踩”这样的词儿，“她比我还敏感”。体会出这样的心思，也只有儿子的心吧。这时母亲已经患了严重的肝病，后来妹妹说，母亲当时已因肝痛，整夜整夜地不能睡觉。就在那一天，说好第二天去北海公园，母亲高兴地走出去；但是也就没有再能回来。她忽然发病，大口大口地吐血，去医院，死了。
当然，《我与地坛》是最好的一篇。那不是专写母亲的，可是这一篇七段里，还是有两段写母亲。母亲去世以后几年了，他的文章写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他回忆起，而永远记住了他摇着轮椅去地坛公园时，母亲送他；可是有一天他忘记什么事，回家时，看到的母亲，竟然还是在那个小院里，仍然保持同一姿势。她在想什么呢？如果他在地坛公园消磨得太久，没回家，母亲一定要去找他。“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地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儿我再抬头看就又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这真是难得读到的好文章。再以后，他在地坛遇到过一位老太太，她说她认识他。她说：“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
我想，这种地方，是要一位优秀的作家才能写得出。我记得近年来我只在龙应台的散文集《目送》、《孩子，你慢慢走》里读到过这么动人的、关于亲子之爱的描写。但她那是幸福的母亲在写幸福的儿子们。这里却是增加了痛苦和不幸，极大的不幸。
我想我之所以深受感染，也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在十八九岁时患过肺结核，咯痰带血。我说的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上世纪四十年代末，那时人们看待肺结核，就像现在看待癌症一样，以为是不治之症。我那时面色苍白，极其瘦弱。那时，我见过我母亲的忧愁的目光。在家中经济已十分拮据的境况下，她省下些钱，给我买甲鱼、鱼肝油之类的东西吃；早晨常问我又出虚汗了没有。我记住当时母亲的那种目光，还有偶尔的叹息。想到这里，我就可解释为什么我读史铁生的这些文章，就特别入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