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唯心造”到“无心造”
南方日报
———石湾曾氏兄弟讲述“虞公窑”艺术创作心得
依旧是几间厂房、几条狗,深海沉船木随意地堆在院子里,十多个工人分散在各自的工作角落,每个人身后摆上一个极简单的炭火盆取暖,再摆上一台糊满泥巴的收音机,各自低头做着手中的陶艺品,对于客人的唐突造访也无意抬头。炭火的火苗和温度、收音机的频率和声音加上在手中摩挲的侍女手半成品,整个环境似乎都显得随心所欲,但又似乎极其投入、用心。
时隔两年,上周五,记者再访“虞公窑”曾力曾鹏兄弟。他们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陶艺展,在90年代初创立“虞公窑”品牌并率先以深海沉船木为材料设计家具制品,他们曾把石湾公仔摆上了李嘉诚的桌面,也曾把充满童趣的“风雨同舟”从狮山的工厂输送到香港的专卖店、一位特殊的客人买下来转赠儿媳张柏芝,传递以信念和温暖的力量。“虞公窑”创作和专卖店模式获得了巨大成功,但两人依旧不为人间江湖所动,大隐于乡野。
在过去的一年间,兄弟俩奔忙在两个展览广州的“唯心造”和登陆上海的“无心造”展览,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从“唯心造”到“无心造”,执着于作品本身更高的境界,这可以说是对他们的心境和创作历程的高度总结。
“唯心造”和“无心造”两场展览出自高水准的统筹策划人,但策展人的杰作无疑也是基于对兄弟两人的理解和认知足够深刻的基础上。曾力、曾鹏是中国艺术美术大师曾良之后,尽管在狮山建厂,并在高明等地乐山乐水,但对石湾陶师庙“虞公”的尊崇和敬仰可见一斑,在数十年的制陶生涯和清和的心性中,“虞公窑”旗下的作品风格变化多端,意趣生动,但作品面貌有着清晰直白的生活方式化倾向。的确,经他们自发改良后的传统和民间艺术,与现代生活方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度。
评论认为,尤其曾鹏的作品始终以心趣天成而自具一格的风貌。在以作画、制陶、习古琴、品茶、养花种草等悠然自得的日常行为还原于无心造物的初始。曾鹏制陶必先画画,他的画作题材大多取自民间艺术、神话传说、乡土民俗、南方风物志等元素,其作画自成一格,所谓不拘成法者如是也。
随心所欲、随手可得,一边创作、一边满足于自己的创作欲望,自称像块海绵一样走到哪里就把哪里吸干的曾力曾鹏在不断地思索,“每一天都有新的认识、新的发现。回眸刚毕业走出校门,我们在陈家祠和中国美术馆做‘石湾现代陶艺展’,取材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而现在回过头来总结,我发现,材料、情感实为最重要的,而此前最为看重的造型,实则并不难突破。”曾鹏感慨。
广州、上海两场展览现场火爆,有欣赏者发帖感慨,看到这些作品都会感受到了一种精神的升华,背后的唯心造者本性自然流露在每件作品之中。展览与商业成功联系起来,这种商业自有高明之处。
展览总统筹刘庆元说,曾鹏和曾力的闲淡清澈,既不沉溺于传统行业趣味,也不受缚于艺术江湖的游戏规则。他们早已化意趣为现实,化格调为通俗,实为大雅大俗大实在之人。但在言谈中,在提及石湾陶的过去与未来的时候,对石湾感情深厚的曾力曾鹏又激情地为大家带来更多思辨性的观点。
■精彩观点
认识自己最关键
曾鹏有一个最基本的判断,石湾陶完全有能力走向世界,而最关键的是大家是否认识了自己。同样,振兴石湾陶的口号也喊了很多,但关键问题还是要回到大家究竟认不认识自己。只有对自己认识的越清楚、对历史了解的越深刻,“走出去”的步伐才会越大。
为什么目前石湾总是走不出去,关键一点还是石湾没有从本质上去认识石湾陶是什么文化层面的,在这样层面上石湾究竟占据了什么样的席位?只有从本质上去认识石湾陶文化,才能从文化的层面上再去做产区的比较。
曾鹏举了个例子,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从石湾美陶厂“走出去”的陶艺作品赚取了大量的外汇,但事实上,这些作品多是猫猫狗狗这类宠物。可见对于文化的认知上,外国人与中国人不存在界限。在曾鹏看来,“我们的生存环境是整个世界,我们要瞄准的是整个世界,我们与世界每个角落的生活都有共同需要的东西,都有用共同艺术语言来表达的东西。”
“一路实践过来,刚开始读书时我们眼睛盯住的可能是国际级的大艺术家,放眼整个世界,其实现在看来,这些大艺术家呈现出的多是取自民间的东西。”他说,回过头来看,会发现石湾陶艺最优秀的是明清的时期作品,这一时期的作品给人的感觉是很放松的、很有文人气的,文人气质融入民间艺术自成格调。但是到了今天,石湾陶似乎多剩的是金钱气了。大肚佛在以前笑得多开心,到了今天是非要贴金赚取眼球不可了。
生存和艺术是没有框框的
文化究竟是什么,文化或许只是人们的手艺、工具等留下来的痕迹和记号,如果陶艺家还停留在死抠造型的阶段,停留在内耗式的竞争上,是不行的。“他人的成绩也是我的成绩,他的辉煌也是我的辉煌。大家都在为这个产区铺一条路。大家都在为石湾做积累,而其实大家最后的成绩都在博物馆。对于个人而言在这个时代,有这么个人做了这样的东西,仅此而已。”
“石湾完全没有必要与景德镇、德化这些产区去拼,材料与工艺完全不同,这样是白拼,只能是钻材料的牛角尖、钻造型的牛角尖,反而误导了石湾应该的发展方向。”曾鹏认为,相比与其它陶瓷产区的比拼,还不如在自己这个产区内好好进行比较研究,寻找到产区的文化符号,让本产区的人自己更加清醒。
在回头重新审视石湾时也不难发现,石湾是有着放眼向外学习的传统的,潘玉书也曾向景德镇学习。这其中,政府需要进行引导,引导大家摆脱这种内耗式的竞争,鼓励个人创作力的提高,只有这样,到了一定阶段,石湾人才会觉得,模仿别人甚至都会感到害羞。
南风古灶尝试会员制大有可为
曾鹏讲了一个小故事,还记得一次他在法国一个小镇等车时,忽然发现身后就是一个小型的家族博物馆。走进去一看,这里记录了从上世纪十八世纪开始,这个家族生产制作橄榄油的发展过程,生动地还原了小工厂、地窖、整个家族的生活面貌,让人深刻地触摸到这种商业历史。其实,走进博物馆的人本身就是商业客人。“看看这种商业真是高明得多!而反观我们陶艺历史文化深厚的石湾,为什么就不能有个人艺术馆、大师博物馆呢?”
不能不说,石湾人其实非常清楚市场的规律,但是品牌意识不强,众多“老字号”不再,创下和守住品牌是对自己负责,而石湾的品牌是几代人努力出来的结果。这其中最大的品牌就是南风古灶,这是属于整个石湾的品牌。他直言,这么多年来,可以说,南风古灶没有打造出真正的品牌来。
曾鹏建议,如果说在南风古灶这个大品牌下,能够包容诸多石湾陶艺家、或者说大家都能够共同生存。南风古灶能不能尝试会员制,在石湾的陶艺家能够达到某种创作水准的,就可以使用这个标签?南风古灶这个品牌是有门槛、有地位、有创造能力的、有个人风格的。而随着会员的扩大,南风古灶将带来巨大的财富。如果说南风古灶是个大品牌,将会有无数的小品牌出来,历经几代人的打磨南风古灶品牌带来的回报也将是长久的。
石湾陶要走出古董架,融入现代生活
在向各地开展览的过程中,不断有人向曾力曾鹏问道:“如何能够轻松自如地游走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作品为什么能够灵动不羁而直达欣赏者的内心?”
曾力曾鹏自称幸运之处在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兄弟俩年幼时跟随父亲曾良,耳濡目染中国传统文化和民间艺术之精妙。当时的石湾美陶厂与中央美院等大专院校的联系非常紧密,石湾成为这些大专院校的实习基地,兄弟俩从小就有了与外界接触的优先条件。在石湾组织专家们前往陈家祠临摹石湾陶精品时,父亲的影响是深刻的,到民间去挖掘、提升老艺人的修养,这让兄弟俩深深感受到那一代人怀有的抱负、那一代人对石湾的感情。也正是在不经意之间,兄弟俩有机会接触到了学院派与民间派,上世纪70年代末走进高校,让他们更加自信将传统制陶工艺与现代形式的美学相结合,在闯市场的过程中,他们悟出一个道理:“我们的生存环境是整个世界,因此我们的眼光要放在世界上。生存是没有框框的。”
“我认为,只要契合现代生活的室内家居,不必局限于学院派与传统,艺术创作最后还是要回到现实。”看到灵动变幻的诸多作品设计,很多人都有疑问,“虞公窑”的作品究竟有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曾鹏的回答是:我们的心中有很明确的标准,那就是,“虞公窑”创作的作品要能够陈列在我们的生活中,石湾陶不能仅仅是放在古董架上,而应该能够矗立在我们的生活,融入现代生活当中。
祖宗留下的文化符号不能变,但可以变化的是要适应现代生活。结合石湾本身的传统文化符号,再加上现代的生活语言,这就是曾力曾鹏认为的石湾陶创新的方向。
撰文南方日报记者阎锋
摄影南方日报记者张由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