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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忆10年前的硝酸伤害案

法律与生活杂志

关注

一场延续了10年的关注

文/金凡晴 骆文靖 图/崔跃勇

2000年5月29日,对普通人来讲可能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作为一名记者,我却经历了震撼的一天。

就在这一天的中午,老婶刘金凤将一瓶硝酸泼到了侄女张帅的头上。此事轰动了全市,几乎每个天津人都知道。当年,我所在的《每日新报》刚刚创刊,热线部的记者几乎全都投入到采访中,历经月余,对整个事件做了全程报道。也正是这一系列的报道,确立了《每日新报》在天津市民心中的地位。

10年前的硝酸伤害案

2000年5月29日下午,热线电话骤然响起。马福增,一个后来成为《每日新报》功勋爆料人的出租车司机,在电话另一头声音急促:“出事了,有个小女孩儿被硫酸(实为硝酸,笔者注)泼了!”

新闻热线团队的神经一下子全都绷了起来,因为在报纸创刊初期,大家等待的可能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展示团队新闻报道能力的机会。每个人都隐隐感到,机会来了。

抢新闻要的是速度。在接到那个电话的10分钟之后:一路记者直扑医院,另一路奔赴学校,其余人在办公室里一边待命一边联系公安机关。一时间,每个人都各负其责,紧张忙碌起来,记者们血液里那股对新闻的渴望和冲动一下子全都迸发出来。

几个小时后,事情的基本模样大致显现出来。学校方面的记者回来了,带来了目击者的采访。医院的一路也在电话里口述了现场的情况,他们被指派在医院蹲守,随时报告最新进展。而最令人振奋的是,南开公安分局传来信息,行凶的刘金凤自首了。

事隔10年,每每想起这个事件,想起被烧伤的张帅,我的心都隐隐作痛。我已经无法用新闻报道的手法来还原历史了,相关法律文件是这样记述案件经过的——――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刘金凤1994年与张某结婚,婚后感情尚好。1998年6月,张某赴加拿大。次年5月张提出与被告人刘金凤离婚,为此二人矛盾激化。刘金凤遂产生报复张某家人的歹念。2000年5月25日,被告人刘金凤在红桥区某实业公司工贸分公司购得硝酸一瓶(500毫升),后将硝酸置于一蓝色太空杯中存放。5月29日中午12时许,被告人刘金凤携带事先准备好的硝酸窜至天津市南开区九十九中学内,找到在此就读的其夫之兄张建华之女张帅,之后随张帅进入教室。被告人刘金凤在与张帅的交谈过程中,谎称口渴,从自身携带的手袋内拿出装满硝酸的太空杯,打开瓶盖后,用左手抓住被害人张帅的肩膀,右手将太空杯中的硝酸从张帅头部浇下,致张帅头、面部、眼部、颈部等身体多处部位烧伤。之后,被告人逃离现场。5月29日晚,被告人刘金凤在其父的陪同下到公安机关投案自首。经法医鉴定,张帅损伤程度为重伤。

6月26日,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了刘金凤伤害案。当天下午1点40分,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判处刘金凤死刑。

法院认为,刘金凤因与其丈夫婚姻产生问题,由此生恨,遂产生报复张姓家人张帅的歹念,携带硝酸当着众多未成年学生的面,将硝酸泼向张帅,致使张帅重伤。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后果十分严重,社会影响十分恶劣。虽刘金凤有投案自首情节,但不足以作为从轻处理的理由。

刘金凤,施害者也是被害者

事发后的第一天,所有媒体的报道基本上都遵循了公安机关提供的通稿,我们也是如此。但是当晚,我们就开始策划之后的系列报道:蹲守医院的记者按兵不动;公安局方面,我们派出了精干的记者,随时报告最新案情,并且做好可能见到刘金凤的采访准备;更重要的一路被派往了刘金凤的家,希望可以挖掘出刘金凤作案的动机和相关的背景新闻,以及接下来将要遇到的法律问题。

经过我们的努力,终于通过特殊渠道见到了刘金凤,听到了她内心的独白和反思——

我和张是1994年5月经别人介绍认识,开始搞对象的,当年11月结的婚。婚后关系一直还可以,虽说有时吵吵闹闹的,但直到他出国,我们的关系都还不错。

他是1998年6月走的,对于他去加拿大,我们家极力反对,说要走两人一块出去。我大弟弟给我“打预防针”,说张要在那边能发展起来起码得5年时间,中间不知会有什么变化,我没听进去。我不听我家人的劝说,为他能出去,我四处去借钱,我家人都不赞成,就怕出去后发生其他变化。

张为了走,当时跪在我妈面前。我妈说:“凤跟着你天天受苦,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也没有个孩子。”他走的时候很感激我,说我救了他。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对我说:“你对我太好了,到了关键时刻才看出来,还是你对我好。别看你平时说话挺狠的,到时候还是你帮我。”他还说到时候就是花50万元也要把我办出去。他走的时候,我把大部分钱给了他,自己就留了200多元。

从他一走我就对他产生了不满,他后来对我说:“我今天闯到了这一步,我今后就一定要为自己活着。”他怎么就不为我考虑考虑,我为他付出了很多。我现在连房子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了,为了他,我和我家人也闹翻了。我付出了所有的一切,怎么就没有一点回报?今年春节的时候,他来信提出离婚,后来又好了,最近又提出离婚,我真是想不通。

其实谁也不想干这事,我当时就是越想越有气。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就是要出这口气。张远在加拿大,他大哥是个男的我也弄不了,张帅学校离我住的地方较近,她又是个孩子,比较好下手,所以我准备好硝酸后,就到学校去找张帅……我想,别看你实现了出国梦,就是你将来多么成功,将来发了财,我也要让你永远背上精神的十字架。我想人不管多坏,也会有善良的一面,到时候只要让他一想起来,就让他从心里感到对不起我。

其实现在我想起来也挺后悔的,要说孩子是孩子,事是事,孩子也没冒犯我,这事和孩子没有关系,我不该拿孩子出气。我当时就是越想越有气,思想进了死胡同。现在想想,这两年我都熬过来了,再挺挺不就过来了吗?就是离婚也就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当时就是心里不平衡,由气到恨,思想中没有法的意识。如果当时各方面都起好作用的话,也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事……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造成这么不好的影响。我觉得其实人活着如果不痛快,还不如死了。

此时的刘金凤,显然对自己行为造成的严重后果和自己的结局没有充分的估计,她只是反复地说:“我真是很后悔……”

临回监房的时候,她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并一再询问:“到时候(开庭审判的时候,笔者注)能把张弄回来吗?”显然至此,她的思想感情上对张仍有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我们顺利地采访到刘金凤,在当年,成为了独家而重要的一笔。接下来的半个月中,我们始终坚持分路出击的新闻报道模式,效果奇佳,稿件信息完整细致,前后参与采访报道的编辑、记者多达20人,团队作战优势显现出来。

张帅的重生

5月29日当天,我被编入到医院采访张帅的队伍。我为了撰写关于医院救治张帅的报道,深夜还在当时位于甘肃路的职业病防治医院守候,那是天津最好的烧伤治疗医院。

据医务人员介绍,从烧伤恶果上看,硝酸比硫酸更厉害。张帅的面部、颈部、胸部、四肢均被硝酸烧伤,深二度到三度,呼吸不稳,体内酸中毒明显。由于出现应激性反应,各脏器超负荷运转,极有可能造成多脏器衰竭。当晚,张帅还正处于休克期,体内血容量不够,只能躺着,一动就会出危险。面部烫伤,很难施行手术,无法预测将来会怎么样,双眼肯定是要失明。如果她能顺利度过3天休克期和15天继发感染期,不出意外的话,有望能保住生命。坚强的张帅没有放弃,她靠着信念和毅力活过来了,而且,活出了普通人没有的活法,活出了一个坚强的自己。

我们的采访并没有从刘金凤被执行死刑、张帅出院停止。几年后,张帅淡出了公众和其他媒体的视野之后,我们的采访还在继续。

10年间,我们继续和张帅进行着接触,每年都关注着这个小姑娘的命运。我们看着这个女孩儿从痛苦中走来,越走越坚定,越走越光明。

2002年夏,经历了两年痛苦治疗的张帅出院了。两个月后,张帅重回原先就读的九十九中。在妈妈的陪伴下,她每天骑车半个小时到校上课,遇上下雨、下雪天,母女俩就推着车步行,两年来没有间断过。

一年后,她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学校的尖子班。在尖子生云集的新班集体,张帅每次考试都保持在前三名,连续两年被评为市级三好学生。2004年中考,张帅取得了582.5分的好成绩,如愿进入天津市重点中学——三中。

尽管小小年纪就遭遇不幸,但张帅却比一般的孩子更懂事。张帅的姥姥说,张帅从来不挑剔吃穿。几年来,这孩子几乎没添置过一件新衣服。九十九中学的校长心疼张帅,给她买了件新衣服,她却舍不得穿。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妈妈经常偷偷掉眼泪,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到此时,张帅总是对妈妈说,如果在美丽和智慧中间只能选择一个,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智慧。因为美丽的容貌总有衰老的一天,而智慧的头脑却是一生的财富。

又是三年过去了。2007年,张帅再次肩负着所有爱她和关心她的人的厚望,如愿考取了天津市商业大学计算机专业。

我在张帅的日记中发现了这样一句话:“对于老婶(刘金凤,笔者注),我谈不上恨与不恨,因为我知道怨恨往往会迷惑一个人,使她成为一个可怕的人,我要始终保持平常心,去迎接今后的人生道路……”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11月下半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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