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所书《王琳墓志》
大河网-大河报
□首席记者于茂世 文图
写字演化而为艺术,就是书法。
“书契之兴,肇乎中古”,历数千年而于数百种杂体中筛选、淘汰、定型而有了篆书、隶书、草书、行书、楷书。
在中国书法发展史上,颜真卿是一个分界点。之前,可称作“书体沿革时期”;之后,可称作“风格流变时期”。书体沿革时期,书法家艺术风格的展现,往往与书体相联;风格流变时期,“书体”已经固定,书法家艺术风格的展现,往往只能求诸于“写意”。
在中国书法发展史上,有过两个鼎盛时代。一个是以王羲之为代表的魏晋时代,一个是以颜真卿为代表的隋唐时代。
魏晋时代,以王羲之为代表的融会贯通,完成了由古体(篆、隶)向今体的过渡,创立了一种清俊妍美的书风,并将中国书法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境界。
隋唐之际,王羲之的书法被唐太宗尊为“尽善尽美”,王羲之走上了“书圣”的神坛。尤其是初唐,时人对王羲之顶礼膜拜,书坛已经完全为王氏书风所笼罩。
一直到了盛唐,这种局面才因书坛出了个颜真卿,而被最终打破。
在中国书法史上,颜真卿是一位划时代的人物。
颜真卿楷书横轻竖重,笔力雄强,结字宽博,方中呈圆;颜真卿行书疾涩相依,遒劲苍郁,阔达自如,笔断意连。
颜真卿以他的宽博雄秀,一扫王羲之以降一直统治书坛的清俊妍美之风,开创了具有盛唐风貌的雄壮书风,造就了中国书坛的盛唐音韵。
颜真卿奠定了楷书奠定了标准,树立了楷模,形成为正统。至此中国书法文体已全部确定下来。
“曾闻碧海掣鲸鱼,神力苍茫运太虚。间气古今三鼎足,杜诗韩文与颜书。”道德贯穿肺腑,忠义填满骨髓,颜真卿站在中华英烈的至尊神坛,他的为国捐躯的故事,千古流传;他的气象万千的法帖,万古效法。
也因此,苏东坡《书吴道子画后》云:“智永创物(智永累年学书,积有秃笔头十瓮,每瓮数石,取笔头埋葬之,号曰‘退笔冢’),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
在中国书法史上,颜真卿与王羲之双峰并峙,他创造的“颜体”楷书,是楷书的卓越楷模。
与王羲之相较,颜真卿传世帖碑计有138种,可谓多矣。
但是,千百年来所见颜真卿帖碑,尽是他44岁以后所作。据说,他44岁所书《多宝塔碑》,不但是今日书法初学者选择的第一临摹范本,也是史上排行第一的临摹范本。
走颜真卿的路,从颜真卿的变法实践中汲取经验并创出自家的风格,是唐宋以降大多数一流书家的不二选择。
忽然,冒出个《王琳墓志》,颜真卿32岁的作品。
之后,书家的路,该从《王琳墓志》起步,还是继续临摹《多宝塔碑》?
颜真卿前半生的“唯一”《王琳墓志》
颜真卿书《多宝塔碑》,时在天宝十一年(752年)。
《多宝塔碑》,今藏于西安碑林。
千年风雨,千年拓印,《多宝塔碑》磨损严重。较之宋拓,已经“瘦身”。不再丰壮雄秀,显得枯槁无神。
由书而碑,由碑而拓,由拓而印,一再失真。
旧拓难觅,据说新拓已然标价不菲。
1997年,偃师出土《郭虚已墓志》,颜真卿书于天宝八年(749年),时年41岁。
墓志面世,书坛震惊,遂为所见颜真卿最早帖碑。
“论早的话,《郭虚已墓志》与我院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所藏《王琳墓志》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洛阳师范学院副院长张宝明教授说,“颜真卿书《王琳墓志》,时在开元二十九年(741年),颜鲁公时年才32岁。”
颜真卿77岁为国捐躯,死于藩镇之祸。
倘若以40岁为切割点,将颜鲁公的一生划为前后两半,他的后半生平均每年约为今日留下3.7个碑帖,他的前半生则只给我们留下了《王琳墓志》。
善始才能善终。
《王琳墓志》刻写的,恰是至今我们所能见到的颜鲁公再造中国书法的始点。
但是,一入洛阳采访,记者就听到个不幸的传言:《王琳墓志》是个假货!
电话征询千唐志斋博物馆前馆长、著名墓志专家赵跟喜先生的意见,其云:“《王琳墓志》在洛阳师范学院?不对吧!早都被卖到外地去了,怎么会还在洛阳?”
2003年秋,《王琳墓志》甫一出土,就有人拿着拓片,找上赵跟喜先生门,想卖《千唐志斋》给他。
《王琳墓志》出土于洛阳龙门镇张沟村,也就是龙门石窟西侧的龙门山上。
盗墓者挖掘出来的。
盗墓者不光找了赵先生,还找了在洛阳某古玩城开店的何汉儒先生。
“一天有个人来到店里,问我是否会打拓片。”何先生说,“我反问道:‘不会打拓片,还敢在这儿开店?!’”
“多少钱一张?”那人再问。
“20元。”何先生答。
跟那个人到了一间黑漆漆的房子。
他们要“软禁”何先生。
一看这架势,一看是开元二十九年颜真卿所书《王琳墓志》,何先生就地还钱,来了个狮子大开口:“80元一张。”
“拓吧,80元一张。”有人立马拍板。
“第一天,我就拓了20张。这速度,难找吧?!”何先生有点儿得意洋洋。
接下来,何先生在“黑屋”里又干了四五天,一共拓了80张。不但挣了6000多元钱,还把第一拓装到了自己的兜里。
“出来我就给文物出版社打了电话。”何先生说,“听说发现颜真卿所书《王琳墓志》,人家立马来到了洛阳。”
签订出书合同。
看完拓片,合同还没签,文物出版社的编辑就急不可耐地将拓片装到了自己的兜里。
“挣了2万块钱。人家出人家的书,但文物出版社的《书法丛刊》刊发我的论文《颜真卿早年书作——唐<王琳墓志>》。出书帖挣钱,是出版社的事;发现权我不能不要,这是更大的事。”何先生说,“《书法丛刊》刊发后,有人邀请我一块儿再写有关《王琳墓志》的论文。我不干。发现权是我的,别人想写就写,再掺和,多没意思。”
问《王琳墓志》是否还在洛阳,何先生一会儿说“在”,一会儿说“不在”。
也许还在洛阳,也许已经卖到外地。这个,也许是个连何先生都不能“落实”的问题。
《王琳墓志》是颜真卿前半生的“唯一帖碑”,毫无疑问。
洛阳师范学院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所藏《王琳墓志》,不是何汉儒先生所拓的那方《王琳墓志》,同样毫无疑问。
两方《王琳墓志》,总该有个真假吧?
难道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所藏《王琳墓志》,就是假的不成?
两方“颜书”《王琳墓志》一个都不假
闻听记者采集证伪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所藏《王琳墓志》的讯息,毛阳光博士有点儿意外。
毛先生系洛阳师范学院河洛文化国际研究中心主任,陪同记者联络有关采访事宜。
“两方《王琳墓志》,都是真的。你说的那方《王琳墓志》,‘单飞’了;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所藏《王琳墓志》与《徐峤墓志》,是一对儿‘鸳鸯’,标准的夫妻墓志。”毛先生说,“徐峤是王琳的夫君,先徐峤而逝。《王琳墓志》,徐峤撰文,颜真卿书写,当时就刻写了两方。这事儿,你说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盗墓是“集团作战”,谁先发现,往往谁就有拥有权与处置权。也因此,盗墓者“棒打鸳鸯”,将徐峤、王琳夫妻墓志分开相卖,才是常态。
“鸳鸯墓志”共存一处,少而又少。
其实,2004年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也是先收了《徐峤墓志》,再收了《王琳墓志》,且来源不一。
《徐峤墓志》,不存疑问。
问题是,《徐峤墓志》只有一方,《王琳墓志》岂能两方?
赵跟喜先生与墓志打了几十年“交道”,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坊间流传,只要赵先生看上一眼拓片,就能断定墓志的真假。”张宝明先生说,“再说,赵先生不信咱这儿能有《王琳墓志》,所以还是请赵先生来咱这儿,给断个究竟吧。”
疑问之下,赵先生看得格外仔细。
看了半个小时,还通读了《王琳墓志》。
“没问题,一点儿都没问题——真的!”赵先生说。
“为什么?”记者相问。
“首先,这方《王琳墓志》‘老气横秋’,不存在新刻与造假的问题;再者,铭文写得明白,‘安厝于龙门西岗清河王岭’——谁写的铭文?王琳的夫君徐峤!‘安厝’是什么?就是待葬或将来还要改葬,暂时将灵柩停放在某处。”赵先生说,“徐峤死后,迁葬王琳,夫妻再在祖林合葬,顺乎情理,合乎礼法。”
再读《徐峤墓志》,则有“擢祔先君(已故的父亲)于龙门山,先夫人赵郡君(王琳)同穴,礼也。”
再读《王琳墓志》,则有“况卜宅兆(墓地),永诀泉堂。龙门之阳,伊水汤汤。贤妇家傍,福地无疆。”——王琳墓地乃徐峤所新卜,确实未入祖林,只是都在龙门山上。
因为两方《王琳墓志》与一方《徐峤墓志》,皆为盗墓者所掘得,因此无法追问王琳先葬之地,及其与夫君徐峤合葬之地的具体位置。
《徐峤墓志》云:“惮陵谷之将徙,思纂徽猷,永刊泉户。”——怕什么来什么,徐峤“泉户”之所在,已经毁于盗墓者之手。
“一个人的墓志,刻有两方甚至三方,都不稀罕。都是迁葬惹的‘祸’。”赵跟喜先生说,“迁葬灵骨,不迁墓志。因为灵骨易迁,墓志难移,难度比刻上一方要大得多。”
两方《王琳墓志》下侧面,均刻有“开元廿九年记”——两者当为同时所刻。
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所藏《王琳墓志》右侧面刻有“天宝元年冬十一月壬寅,迁赵郡君、慈源县开国公徐公同穴,复刻记”——此,当与《徐峤墓志》为同时所刻。
就碑刻而言,两方《王琳墓志》一言以蔽之——雷同。
就精神层面而言,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所藏《王琳墓志》才是陪伴了王琳一千多年的墓志。至于另一方《王琳墓志》,只是在夫君徐峤未入黄泉之时,暂且陪了她短短一年,还算不上《徐峤墓志》的鸳鸯墓志。
看上去,两方《王琳墓志》碑刻,非常雷同。
雷同,不等于毫无差异。
两方《王琳墓志》碑刻相较,至少在徐峤眼里,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所藏《王琳墓志》会稍胜一筹。
哪一方《王琳墓志》为的是“安厝”贤妻,哪一方《王琳墓志》为的是永伴贤妻乃至自己,徐峤肯定有过自己的选择与定夺。
作为朝廷重臣、文坛领袖,徐峤年届六旬,让32岁的颜真卿给自己为贤妻撰写的墓志铭书丹,无论如何说,都是在奖掖后学。
当然,徐峤也以自己的慧眼,洞悉了颜真卿的未来。
堪称颜真卿伯乐的徐峤,辨析两方《王琳墓志》碑刻的些微差别,不在话下。
徐峤留下稍胜一筹者,永伴自己与贤妻,合乎情,近乎理,在乎艺。
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所藏《王琳墓志》不但不假,而且论乎艺,更当居上。
这是在乎艺的徐峤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