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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度撰《杨元卿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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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记者于茂世

大唐是一个注定被永远怀念的朝代。

贞观之治、开元盛世,永远说不完,道不尽。

“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就是我们永远怀念的王朝,也跳不出左丘明两千四百年前在黑暗中叩问人心的悲天大咒。

只要人心是肉长的,就会有忠有奸,有廉有贪,有乱有治,有盛有衰。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盛世繁华毁于一旦,“藩镇割据”据地自雄。

785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另立中央”,颜真卿奉命劝谕,被其缢死蔡州(今河南汝南)。

814年,唐宪宗决意讨伐淮西,用兵4年,不克蔡州。817年七月,宰相裴度兼领彰义军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使,坐镇前线督战。十月,“李雪夜入蔡州”。

“……四鼓,至城下,无一人知者……守城卒方熟寐,尽杀之……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知觉。鸡鸣雪止,入居元济外宅。或告元济曰:‘官军至矣!’元济尚寝,笑曰:‘俘囚(俘获过来的官军)为盗耳!晓当尽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济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听于廷,闻军号令,应者近万人,始惧。帅左右登牙城拒战……晡时(下午3点至5点),门坏,元济于城上请罪。进城梯(送上梯子)而下之,以槛车送元济诣京师。”

风雪一夜,天佑大唐。淮西被平,其他藩镇纷纷表态效忠朝廷,中央与藩镇的长期苦斗暂告平息,大唐就此步入一个相对稳定的时代,史称“元和中兴”。

淮西被平后,宪宗授意立碑,铭刻平叛元勋,以示表彰,以告后人。

但是,却引发了一场惊动朝野的麻烦官司。

平淮西时,韩愈和李一样,都在裴度统领的大军中任职,为行军司马。

宪宗点名韩愈撰写《平淮西碑》碑文,勒石于蔡州城北门外。但是立好不久,《平淮西碑》就被李部将石孝忠拽倒砸断了。

触犯天条,罪不能赦。官吏抓捕石孝忠,石孝忠拒捕,打死吏卒一个。

事情闹上了天,到了宪宗那里。李平淮西有功,妻子是宪宗外甥女。宪宗不但没有追究毁碑事件,还下旨让翰林大学士段文昌重写一篇文章,多夸了一下李,重立新碑,息事宁人。

韩愈《平淮西碑》的“凡此蔡功,惟断乃成”在歌颂裴度,也许这招惹了李,并引发了石孝忠的毁碑。

都是功名惹的祸。

但是,“潜伏”在地下一千多年的《杨元卿墓志》2001年4月在伊川县城关镇浥涧村西出土,现藏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它却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关乎平淮西之役的“看不见的战线”上的“间谍故事”……

皇帝的间谍

杨元卿名气不大,裴度名气不小。

《杨元卿墓志》全称《唐故光禄大夫太子太保赠司徒弘农杨公墓志铭》,墓志撰文“山南东道节度观察使处置等使、司徒兼侍中(宰相)、晋国公裴度”。

总体而言,杨元卿是一位节度使级别的人物,而裴度是一代名相,“威望德业,侔(齐等)于郭子仪”。宰相为下级官员撰写墓志,盖棺论定,非常罕见;就《杨元卿墓志》而言,它也是目前所见的裴度一生撰写的唯一一篇墓志。

裴度为什么能给杨元卿撰写墓志?

与平淮西密切相关。甚至,《杨元卿墓志》堪称“裴度版”的《平淮西碑》。

韩愈《平淮西碑》被毁掉,立起了段文昌《平淮西碑》,这事连宪宗皇帝都有点儿无奈,作为宰相,裴度也只能“肚里撑船”了。

但胸中块垒,不吐总是堵人的。

杨元卿之死,给了裴度出口气的机缘。何况墓志埋在黄泉,不妨尽情去说:

“公讳元卿,字正臣,弘农人。少倜傥有大志,不为章句儒。好兵法,达吏理。弱岁侍奉之官,滞游汝南。”“弱岁”是二十岁左右,“侍奉之官”一般是说侍候天子的官宦,作为宰相裴度更不会瞎用“侍奉”。“滞游”是说久游不归,“汝南”就是蔡州——“有大志”、“达吏理”的杨元卿,难道是皇帝派往淮西蔡州的间谍?

一位如此这般的青年才俊在自己地盘上晃悠,很快被节度使发现了。裴度接着写道:“彰义(淮西)军节度使、司徒吴少诚雅闻之,辟试(本是君主委任,也是说吴少诚与中央政权对抗,已经是独立王国)大理评事、节度巡官。少诚且死,表以其弟少阳嗣之(目无中央,指定弟弟接班)。公以淮右之师,自希烈以降,有年矣。虽云授爵,不曰顺命(皇帝封官爵,要,就是不听皇帝的命令)。公隐忠潜精,将有为也。阳委质焉,得检察御史,观察推官(到这儿,‘潜伏’的形象已被裴度写将出来了——记者注)。余(裴度)尝奉使使蔡,公在掾吏(佐助官吏)中,目余以见意,乃心结也(对上暗号,见到同志了)。既而亟(屡次)为本道请事于朝,常窃以情伪虚实上告(秘密向皇帝报告情报,在墓志中,‘上告’前空格,是标准的遇到皇帝的书写格式,这儿可不是向裴度通报情报),用启宸衷(帝王的心意,‘宸衷’前亦空格,是说以情报帮助皇帝决策)。且以尝执事者,阴获大指(秘密获取最为紧要的情报)而归。绐(欺骗)少阳:‘以仓庾谷,籴贸江淮货币,此既流衍,彼方腾踊(以控制货币拉升价格),商其所获,可万万计。富强之策,不在兹乎!’少阳然之。既资服玩,遂耗糒糈(粮食)。其用间桡权(以离间方式干扰施政),如是非一。臬(终于等到)少阳死,其子元济复为三军所立。公先事入奏,得承,(宪宗)问焉(‘问焉’前空格,按墓志书写惯例,必是皇帝问计杨元卿)。宪宗定计讨之,公请第往(继续)观变。将至,贼已距险,不得入。且闻公之卖己(出卖吴元济),遂族公之家(吴元济将杨元卿全家斩杀)。还报,授岳王府司马。盖谓血属(有血缘关系的亲属)犹存,不欲受显秩(显赫的官位),以速贼之凶怒(让吴元济更加气急败坏)。改太子仆,旋兼御史中丞,为蔡州刺史,俾(让其)环视而经络之。未果行,除光禄少卿(如果不是‘潜伏’,不立大功的话,皇帝是不可能这般迅速地对杨元卿封官加爵的)。及丑类擒灭,余杖节入蔡,迹公之事,信然以闻(‘闻’前空格,此处是说裴度落实杨元卿‘潜伏’的情况后向皇帝汇报,皇帝得以‘闻’知落实)。迁右金吾将军(皇帝卫队),出守汾州,恤血求瘼,西河大治。征入,复执金吾,虽再居雄重,未副嘉绩(没有以功自傲输于过去的成绩)……”

再后,则是杨元卿出诸地任节度使,依然忠心耿耿地忠于朝廷,等等。

其实,已经很清楚:倘若杨元卿不是皇帝最初派出的“间谍”,那么一个归顺过来的“叛徒”,是断然不可能甫一归顺就“执金吾”,担当起皇帝卫队的将军的……

落日的余晖

杨元卿的后半生,说稀松平常就稀松平常,说不稀松平常也不稀松平常。

无非是干了忠于皇帝的几地几任节度使而已。

只不过,裴度接下来写《杨元卿墓志》,交代了“夫人颍川陈氏,与四子前时在蔡,并命虎吻”,让我们知道吴元济“遂族公之家”,就是杨元卿“潜伏”的后果是被吴元济戕害了自己最为亲近的5个人的性命。

最后,裴度交代了他为什么会揽下撰写《杨元卿墓志》的活儿:嗣子杨延宗等“以余与公周旋久,泣天饮血,托为识焉”。

天啊,《杨元卿墓志》竟然是一代忠良后裔“泣天饮血”的结晶!

记者无法还原杨延宗等当时请求裴度撰写《杨元卿墓志》的场景,记者只是期望《杨元卿墓志》能够碧血长新,永远活在中华民族的记忆中。

裴度能够为《杨元卿墓志》撰文,自然而然的是,书丹者甚至会不请自到,为一代名家,无需再问。

书丹者权璩,乃宪宗朝名相权德舆之子,中书舍人,诗坛“鬼才”李贺的好友。

权璩的书法,看上去不如颜真卿书法宽播雄强,但结体疏朗,长枪大戟,试图在楷体书法中寻求某种自如与洒脱。

墓志篆盖者,舒元舆,尚书库部员外郎,后居相位。文宗时,因策划谋诛宦官,还政皇帝,参与发动著名的“甘露之变”而被杀。书评家云:“元舆道不攻篆而识其点画,常有意求秦丞相(李斯)真迹。”

就书法而言,《杨元卿墓志》的书丹与篆盖,已经是当时最为杰出的书者。

但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书法的初唐与盛唐气象,此时已经不再。

他们也想改变,也在试图改变,只是还没找到新的路径,还在求索与改变的路上。

韩愈的《平淮西碑》,写得古意盎然,清代桐城派大家张裕钊赞其为“此文自秦后,殆无能为之者……殆欲度越盛汉,与周人并席矣。”

由此观之,舒元舆“常有意求秦丞相真迹”,也不为过。

只是,韩愈的“古文运动”,只不过是向古人学习,唱出自己一番新的天地。

需要向后看,更需要向前看。

中唐之后,书法家也只能如诗人李商隐那般“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了。

“李愬雪夜入蔡州”,居功至伟,无需争论。但是,李愬的一位部下胆敢将皇帝敕建、韩愈撰文的《平淮西碑》毁掉,已经昭示了“藩镇割据”尾大不掉。

韩愈《平淮西碑》推倒再来,已经把皇权变成了游戏。

“安史之乱”之后,藩镇乱象一乱就是200多年。还好,赵匡胤的一杯小酒,将兵权再次集中到皇帝手中。之后,才有苏轼的再唱韩愈《平淮西碑》——

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

千古残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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