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黑颈鹤
贵州教育报
早不到九月九,晚不过三月三。这是威宁草海边上的农谚,黑颈鹤每年到达草海越冬的时间,最早不会早于农历九月初九;离开的时候,绝不会晚于农历次年三月初三。
就像是一场美丽的约会,千百年来,黑颈鹤和草海之间不曾有过改变,构成草海数十平方公里湿地上最为亮丽的风景线,成为海内外鹤类爱好者和摄友们关注的焦点。
默默守护这场约会的众多志愿者中,草海村民臧尔军是其中之一。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草海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黑颈鹤养护员。在半年的越冬期中,老臧全天跟这些国家一级保护候鸟打交道:监测它们的数量、健康状况、投放食物及保护它们免遭来自人类的惊扰和捕猎——这项工作每月补贴不到300元。
“因为喜欢,所以不舍得离开它们一天。”老臧说,屈指算下来,老臧已经干了整整13年。13年来,老臧只在今年10月离开黑颈鹤8天,是因为他陪病重的老伴到了贵阳求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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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1月中旬,和养护人老臧每年相约的黑颈鹤陆续抵达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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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养护工作琐碎繁杂,不仅要观察和保护黑颈鹤,还要四处巡走投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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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老臧每天要花三四个钟头划着船巡视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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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深秋,黑颈鹤陆续飞入草海越冬,养护员老臧又开始每年一度和黑颈鹤相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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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一只受伤的灰鹤被安排在养护所里精心护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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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老臧最引以自豪的是一些文人墨客对他这个普通护鸟人表达敬意而书写给他的墨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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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自老伴故后老臧孤枕难眠,每晚都回动物管理站睡觉,不远处同时入眠的几百只黑颈鹤,他才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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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白天和黑颈鹤做伴,晚上却只能孤独一人。每看到墙上故去老伴的笑脸,老臧便会潸然泪下。
千年不变的约会
其中最为重要的东线,便是从繁殖地四川若尔盖地区到贵州威宁县草海。就像是一场约会,黑颈鹤赴约时间总是赶在农历九月初九后,次年三月初三作别。每年的这个季节,它们一起构成草海数十平方公里湿地上最为亮丽的风景线,成为海内外鹤类爱好者和摄友们关注的焦点。
重阳节过后,54岁的村民臧尔军成天一遍遍地探望远方,焦急地搜寻那群熟悉的身影——前来越冬的老朋友黑颈鹤。
每年由西向东的迁徙,黑颈鹤有三条迁徙路线。其中最为重要的东线,便是从繁殖地四川若尔盖地区到贵州威宁县草海。就像是一场约会,黑颈鹤赴约的时间总是在农历九月初九后,次年的三月初三作别。
在当地村民的祖辈的记忆里,千百年来黑颈鹤和草海之间这样的约会不曾有过改变。每年的这个季节,它们一起构成草海20多平方公里湿地上最为亮丽的风景线,成为海内外鹤类爱好者和摄友们关注的焦点。
“灰鹤5只,苍鹭37只,赤麻鸭40只,小白鹭750只。”2010年10月17日,也就是重阳节后的第二天,臧尔军在他的观测记录本上,工整地记下今年最早到达草海客人的数量。此后半年时间里,老臧每天都得准确记录每种越冬候鸟的数据,并报上级管理部门。
老臧是草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胡叶林管理站的一名管护员。在候鸟大量聚集此处越冬时节,他得全天跟这些国家一级保护候鸟打交道:监测它们的数量、健康状况、投放食物及保护它们免遭来自人类的惊扰和捕猎,此外还得向村民进行爱鸟护鸟的宣传。
做这些工作每月的补贴是300元。抛开这个带义务性质的管护员工作,他最主要的身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
“这段时间紧张着呢,一听到风吹草动,马上爬起来观察。”老臧说,尽管每年黑颈鹤总是准时到达,但一到这个时间节点上就格外地小心翼翼。越是急切的期待就越是焦躁不安,担心哪个地方处理不周,怠慢了这些草海里最为尊贵的客人。
老臧所在的胡叶林管理站,是黑颈鹤在方圆数十平方公里草海里最大的一个夜宿区。每年飞抵草海逾千只黑颈鹤,到这个点上的要占80%。因此,胡叶林村也成为来自海内外众多鹤类爱好者和摄友们的首选之地。
10月25日中午,老臧远远地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他赶紧拿起望远镜,远处出现的模糊斑点让他惊喜万分。没错,正是它们,大约有10多只鹤聚在一起飞翔迁徙,应该是一个大家族。一直紧绷的老臧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时距离距农历九月初九正好10天。
“黑颈鹤是一种警惕性极高的候鸟,它到达目的地后,绝不会贸然停驻下来,而是反复在空中盘旋,查看有无异常情况。”老臧说,要准确弄清楚首批到达具体数字,还得等它们最终落下来后才能数清楚。
但是,这第一批出现在草海上空的黑颈鹤,它是就此停下来还是悬着继续向南飞,到更远的云南境内越冬,老臧心里并没有底。焦急地等了一夜,没来得及等天亮,老臧划着小木船下海了,悄无声息地靠近海中央的候鸟栖息地上。
深秋清晨的草海,笼罩在厚厚的雾气之中。透过望远镜,那些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它们或是半眠于水中,依然保持优雅的站姿;或是两两靠在一起,在水中的小岛上相拥而眠。“一只,两只,三只……”老臧努力抑制自己的兴奋,反复数了好几遍,好家伙,一共是17只。
第一批黑颈鹤的到来后,老臧观察记录本上的数据在不断地更新:10月31日,127只;11月1日,154只;11月2日,241只;11月14日,305只……老臧说,按照往常的观察经验,一般会在进入12月左右全部到达。而在去年,胡叶林站观察点上黑颈鹤的最高数字是1096只。
草海里的守望者
“上一辈常碰到的老虎豹子这些野物,我们这一代人就没有见过;再过几十年,我们的下一辈,还能看见黑颈鹤是什么样子吗?”老臧说,虽然提及薪酬时有些抱怨,但认为即使没有这点补助,他同样会做下去,坚持的动力是能让子子孙孙都能在草海看见黑颈鹤。
随着黑颈鹤等候鸟的到来,静寂的草海越来越欢闹起来。它们定期在这里欢聚,草海因此也成为云贵高原上拥有多种珍稀鸟类越冬的“天堂”。
“从记事起,每年就有大量的黑颈鹤飞到我们草海。”老臧说,那时候大家也说清楚这种气宇轩昂的大鸟叫什么名字,只是统称为鹅,时有村民对它进行捕猎成为人们的盘中餐。
然而,导致黑颈鹤等候鸟走向灭绝,却是上世纪50年代和70年代两次进行的“放海造田”运动。在“大跃进”思潮的影响下,人们抽干湖水进行农垦,一度使得这颗高原明珠面临消亡。
黑颈鹤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后,来到草海越冬的黑颈鹤越来越少。一份公开的统计资料显示,1975年草海越冬候鸟数量急剧降至35只,已经处于灭绝的边缘。
拯救草海,拯救黑颈鹤,更是为了拯救人类自己的生存家园。在遭受来自大自然接连的惩罚后,草海人和当地政府开始进行反思和自我救赎之路:1985年草海保护区正式建立,开始处理“人海争地”、“人鸟争地”等矛盾,开创“草海模式”的艰难治理历程。
“我是在1997年被聘请为环境保护员。”老臧说,正是这个大背景下,省环保部门在草海周围选择一批具有环保意识的农民,担当起保护草海生态的一线志愿者,每个月工资80元。现在这个工资有了调整,在黑颈鹤越冬的半年其间每月仅300元,另外半年还要减半。
老臧选择了这份报酬少得可怜的工作,至今已有13年。草海保护区阳关山管理站站长禄卫民说,保护区一共有6个管理站,像老臧这样的黑颈鹤管护员还有30多位,都是草海边的村民。
“上一辈常碰到的老虎豹子这些野物,我们这一代人就没有见过;再过几十年,我们的下一辈,还能看见黑颈鹤是什么样子吗?”老臧说,虽然提及薪酬时有些抱怨,但认为即使没有这点补助,他同样会做下去,动力就是能让子子孙孙都能看见黑颈鹤。
回到胡叶林村的现实生活中,老臧和其他管护员面临最为棘手的,就是个别村民的盗猎行为。禄卫民说,尤其是前几年盗猎现象比较猖獗,也有村民认为鹤糟蹋庄稼而进行捕杀,只要碰见这样的事情,老臧全然不顾乡里乡亲的情面,为此得罪了不少人,甚至有盗猎者扬言要卸掉他的胳膊。
“别说这些下三滥招数,只要是对鹤构成威胁,管他县长还是省长,我也不甩他们的账。”老臧说,得罪权贵的事还真不少,自己心里一急就顾不了那么多。去年在草海举行的黑颈鹤摄影大赛上,他就很不识抬举地冒犯了一次县长。
站长禄卫民回忆说,当时可能是县长没有注意,不小心越过了现场设置的黑颈鹤摄影观赏警戒线。老臧跑上前去,劈头盖脸的就训斥一通,随行人员连忙解释说,这是县长。结果老臧更火了,说县长更应该遵守规矩。
“冒犯”事件后,多少让老臧有些忐忑,但感到欣慰的是,县长不但没有记仇,反而对他的工作大加赞扬,逢年过节的时候,老臧总会收到来自县长的问候短信。
数清楚每天栖息在草海里各种候鸟的数据,尤其是黑颈鹤、灰鹤等受国家保护的珍稀鹤类,是臧尔军作为保护区管护员最为重要的一项工作。
在海拔2000多米地处高寒地带的草海里,获取这些宝贵的数据,的确是一项费力不讨好的工作。为了使统计数据力求准确,这就必须要求管护员在天还没完全亮时下海,恰好赶在候鸟们还在夜宿没有起飞之前。
老臧心情好的时候,村民们会听到他哼起随口编的小曲:威宁海子宽又宽,鹤来栖在海子边;天亮听到鹤声叫,就像闹钟在身边。“他是村子里最早起床的人,十几年来没有一天落下。”在大儿子臧庆林看来,父亲多年如一日的起早下海,甚至已成为胡叶林村一个特别的标志。
在拍威名远扬的威宁“四大名捕”的纪录片中,还原了一个真实追缉凶犯的场景,导演特别设计一幕:清晨的草海迷雾茫茫,四大捕头追凶至此迷路,最终碰到全村惟一早起准备下海的老臧,向他问清路后才继续踏上追逃的路。
与鹤同在的爱情
让老臧更为称道的,是黑颈鹤的爱情观。老臧告诉我们,黑颈鹤对感情非常专一,雌雄二鸟朝夕相伴,终身厮守。一旦伴侣离去,无论雌雄,它或悲伤绝食忧郁死去;或冲击长空后收翅坠地自残。
13年的职业护鹤生涯,让老臧引以为自豪的是,他在喂食的时候,与黑颈鹤最近的距离能保持在两三米左右。一般情况下,人要接近警惕性极高的黑颈鹤,在50米左右它就飞走了。
“黑颈鹤不但有灵性,而且还通人性。”老臧说。11月14日,本报记者得到保护区特许,在老臧的划船带领下,驶进草海的核心区,得以近距离和黑颈鹤亲密接触,领略这个美丽生灵高贵而典雅的姿态。
尽管老臧已经足够小心,但船上装载的不速之客,让鹤群还在100米开外就开始骚动起来。少时,近处两只执行警戒任务的黑颈鹤拍打着翅膀,高亢一鸣划破长空,优雅的身躯瞬间闪腾而起,留下一道优美的飞翔弧线。
“你们仔细观察,所有的黑颈鹤都是以家庭为单位,两只在一起的飞翔的,一定是雌雄伴侣;三只一起的,说明是一个三口的小家庭;四五只甚至十几只聚在一起行动的,则说明是一个大家族,可能是几代同堂。”老臧指着结队腾空而起的鹤群说,俨然是位鹤类行家。
让老臧更为称道的,是黑颈鹤的爱情观。老臧告诉我们,黑颈鹤对感情非常专一,雌雄二鸟朝夕相伴,终身厮守。一旦伴侣离去,无论雌雄,它或悲伤绝食忧郁死去;或冲击长空后收翅坠地自残。
“人孤一时,鹤孤一世啊。”老臧说,几乎每年都能碰上一两只这样的孤鹤,它们远离鹤群,看着同类成双成对的嬉戏,引颈长鸣的声音十分凄厉,不由得让人感受它的心灰意冷。
老臧的家,就在草海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几只鸡悠闲地在院子里觅食,独门独户,幽静、朴素而普通。老臧很热心,这里常常成为来自海内外的鹤类爱好者摄影爱好者们的落脚点。
直到走进这个农家小居,我们才发现一个月前,表情一直木呐老臧失去了自己的爱人,遗像上的农家妇女朴实端庄,她死于心脏病突发,51岁。
老臧再也忍不住伤痛,这个坚强的男人终于没有控制眼泪,说道:“老伴也是草海边上的人,小时咱俩就认识,也算是青梅竹马,冬来春去的黑颈鹤一定见证我们的爱情。”
让老臧愧疚不已的回忆,是老伴这么多年的支持。老臧说,每年鹤一来,所有的农活都是老伴揽下了,却从没有说过半句怨言。整整13年,老臧只在今年9月底离开过8天,是由于陪病重的老伴在贵阳住院8天。
10月6日,老臧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下海巡查。上午10点,他回到家,老伴坐在门口,强打着精神问他:“冷不冷,我去给你炒个鸡蛋。”老臧走进屋,几分钟后再出来,老伴的头歪在一边,走了。
老伴就葬在屋子旁边,土坟前浇筑一个水泥凳子。老臧说,烦心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跟老伴倾诉。当天,有热心村民劝他续弦,老臧断然拒绝了。他跑到坟前告诉老伴:我要做那只孤单的黑颈鹤,这辈子只守着你。
本报首席记者 徐子敬 图\本报记者 刘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