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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晓怡:我从来都没把自己当做很成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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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拍照的机会不多,这些照片也是我为了接受这次的采访而特别向妈妈要来的。我感觉那个年代的人们还没有专程带着孩子出门游玩或者经常拍照的闲情逸致,我印象里小时候爸妈很少带我们去公园。后来我妈妈告诉我,我爸爸工作很忙,他从来不带我们去公园的,妈妈也只是偶尔带我们去公园,从照片中也可以感觉到我们当时的童年是灰白色的,我们觉得最有趣的活动也是去公园划船。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戴震东 实习生 丁皓

采访对象:余晓怡 (化名),女,1971年生,上海人。

采访简介:和余晓怡对话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不断出现我过去采访的对象,我自己的家庭,许许多多的画面和声音。两代人之间的关键词,控制,付出,奉献,要求……是一台永不落幕的戏,从上垂下的幕布,紧紧地缠裹着了台上所有的人。

每天的早餐还是我妈为我准备的

余晓怡:这么多照片中,你可能已经注意到没有我们和爸爸的合影,那时候爸爸工作忙,一直在出差,我感觉照顾我和弟弟,包括带我们去公园的都是我妈。所以我们拍照片的机会也不多,父母一直都很忙碌。

星期日:你对他们的忙碌还有印象吗?

余晓怡:印象很深,如果将他们当时的忙碌换在今天的我身上,我感觉自己可能不能忍受。我做不到像我父母这一辈人那样,无论是工作节奏,还是生活的艰苦,甚至是忍耐力,我不及他们。所以,妈妈有时候看到我某件事情做得不够好,她就会说“想想我们当初……”之类的话,但我觉得那个年代的生活状态对于今天已经不适用了。比如,妈妈当年早上4点半就起床,每天回到家都要6点半、7点左右才能开始准备晚饭,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妈妈真的忙不过来了,于是她开始教我做晚饭。我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当时因为个子小,妈妈让我站在一个小板凳上烧饭,先煮饭,后烧菜,每天必定要做的一道菜就是炒青菜,所以我现在炒青菜也特别好吃。在那个年代,孩子们都必须要为家长分担一些家务,不然他们就太操劳了。我小学4年级就开始在放学路上帮家里买菜,当时是凭票供应,但因为我去得晚,常常买不到我要的东西,好像只有蔬菜和豆腐不会特别紧张。4年级我弟弟也上学了,领他上下学也成了我分内的事。我记得这种生活上的拮据一直到初中才有所缓解。

星期日:介绍一下你的母亲吧。

余晓怡:妈妈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她会把休息认为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哪怕她闲下来了,她也会去把根本不需要扫的地扫一遍。我感觉我们这代人在这方面就更放松一些,我们可以把生活、工作、自我完善结合得更好。我很欣赏我妈妈,也很崇敬她,但说实话,我有一点可怜她。我并不觉得我妈妈这样是成功的生活状态,我也劝过我妈妈好几次,作为母亲我认为她是完美的,但是作为女性我觉得她有点失败。我自己也会问她,我说:“妈,你成功感有多少?”,而她会回答:“我很失败。”

星期日:妈妈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吗?

余晓怡:她的价值观有点非黑即白,她不大会选择折中。我有时候会劝妈妈,宽恕别人也是宽恕自己,但是我妈妈还是这样,一旦我们在家里有什么事做得不到位,她给她身边的人的压力是非常大的,特别是对于我爸。我爸以前是军人,他不善于言语交流,比较沉默,他的心意都是通过自己的行为来表达的,这就很大程度上造成了我妈和我爸之间沟通的问题:我妈喋喋不休,我爸又不说话,我妈就更不知道我爸心里的真实想法,于是她忽略了我爸的想法,开始会把她自己的想法给我们所有人,我爸、我、我弟弟。我感觉我妈是我们家的“操盘手”。我和我的弟弟现在都和我妈是邻居,我和父母一墙之隔,弟弟住在楼上。

星期日:当初怎么会想到和父母成为邻居呢?

余晓怡: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很依恋我妈,我感觉离开她我一个人应对不了家庭生活,特别是如果以后有孩子了怎么办,我当时主要考虑的是这些问题。从小我妈对我和我弟弟的呵护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妈妈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帮我和我弟弟安排好,细致到诸如择校、职业规划的细节,我妈希望我成为教师,我弟弟从事法律工作,我们也的确是按照她的安排一步一步发展至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感觉我妈妈的教育方式很容易导致孩子的失败。幸运的是,我和我弟弟也非常喜欢我们自己的事业。

星期日:你对她很依赖是吗?

余晓怡:对,我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非常有安全感,因为我知道万一我遇到什么困难挫折,我妈妈都会和我一同去面对和解决,这种感觉对我而言意义特别重大。当然这也是有利有弊,她给了我们一个安稳的童年,但是我感觉我和我弟弟在事业上的闯劲都不大。

星期日: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还像个孩子吗?

余晓怡:我可能从来都没把自己当做很成熟的人看待。虽然我知道这种习惯很不好,但现在,每天早晨的早餐还是我妈为我准备的,她会为我准备一个装着牛奶、鸡蛋、面包的袋子,每天早上看我要来不及了就叫我快点,然后给我这个袋子,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有一次我妈生病住院,我才感觉生活有了质的改变,那时候早晨我会很紧张早饭要吃什么,早上我的生活安排应该如何进行。现在我知道我可能要改变一下这种生活方式,但是我发现太难了,因为我从小就在妈妈身边生活,一直到现在,今后应该也不打算搬家。

星期日:你说弟弟也住在附近,是刻意选择的吗?

余晓怡:对。他现在就住在我的楼上,他原本可以把这套房子卖了换个住处,但是他没有,他马上要结婚了,那里就会作为他的婚房。我和我弟弟也曾经谈过一次,我说妈妈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多,而我们现在长大了,妈妈时间也有限,她需要我和我弟弟,我们不能离开她,否则她没有人可以倾诉。

星期日:你丈夫怎么看待你和你妈的关系呢?

余晓怡: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自己也是以孝为先,我以前也和他说过我妈很容易和别人发生冲突,他必须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和忍耐力,我甚至会和他说清楚假设你和我妈发生冲突了或者我们住得不愉快,我肯定会选择站在我妈这边,他自己从小也是在大家庭中长大的,他理解这一切。

星期日:你前面说到,妈妈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和她住在一起,你会感受到一些压力吗?

余晓怡:我可以感觉到,她对我和弟弟的现状不是很满意。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但我不得不说她的完美主义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也同样是别人的痛苦之上,她的完美主义常常会让我们的自我感觉变差。任何事情只要经她手,她有能力做到的她会力求完美,她没有能力完成的她会要求别人得做到完美,这样会让我们觉得有点累。她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明天她要做什么,她需要我们为她做什么,久而久之,悄悄地我和弟弟对她都有些厌烦,当然我自己也在努力压抑这种厌烦。我弟弟作为男性,可能会反应比较明显,我妈和他说事情的时候他会马上答复“知道了知道了”,我妈有一次也和我们说过,我们的这种态度和方式让她很不开心,她感觉自己对我们的教育和爱没有产生回应。甚至到最后,我们都有点不希望妈妈开口说话,因为我们知道妈妈一说话就会带出来很多事情,另一方面我又知道我不可以这样,所以也是在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

星期日:你和妈妈起过严重的冲突吗?

余晓怡:在对孩子的教育问题上我们发生过比较严重的冲突。她当年对我们的教育很严格,但是她对我们的下一代就不严格了,完全换了一种方式。为此我做了她很多思想工作,我甚至跟妈妈说,你就当她是你的女儿。

星期日:你母亲对外孙女不怎么严厉是吗?

余晓怡:对,不像对我们那样严格。我以前每天都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而且我在我妈面前说谎她一定会知道。有一次我撒了谎,她打了我,告诫我绝对不允许撒谎,我还记得当时她拿着针逼问我,说如果我不说实话,她就拿针戳我,我记得很清楚,她真的戳我了,当然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对她撒过谎。挨打还不如说实话。

星期日:我感觉妈妈一直都想要全面掌控你。

余晓怡: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比较顺着我妈的意思,因为我知道她的个性,既然知道了她的这种需求,我也就一直希望能让妈妈感觉到我还是她的孩子,还是她心里那个可控的印象。

星期日:你说得非常好。所以你不希望妈妈因为你受到某种伤害。

余晓怡:对,我基本上还是以尊重我妈的意见为主,我感觉我妈妈为我付出的爱值得我去牺牲我的一些东西,因为我做不到我妈这样。以前我妈单位组织旅游,她几乎全部放弃,因为她担心她走了几天家里会发生状况,我还记得我初一时有一次单位旅游,她真的很想去,所以她干脆到我和我弟弟的学校为我们两个人请假,把我们两个人也都带着去旅游,她才觉得放心,甚至她觉得那是她最开心的一次旅游。包括到现在,她出发去旅行的前一夜还会睡不着,到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会抹眼泪,这一点上我一直不能理解。

星期日:妈妈的家庭是怎么样的呢?

余晓怡:他们是大家庭,我妈排行老二,老大上山下乡,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四个妹妹她都得照顾。家里的事情基本还都是听外婆的,外公比较老实本分、不太说话,我外婆以前是资本家家庭中的小姐,比较强势,外公是个码头工人。可能对我外婆而言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也必须为自己的七个孩子操劳,的确很苦。她管教孩子很严厉,会打,也会罚孩子不准吃饭。

我感觉从心灵的角度我没怎么关心我爸

星期日:我忽然注意到,我们的谈话里,你一直没怎么提到爸爸。

余晓怡:爸爸在我们家的存在有点“隐形”的感觉,他做了很多家务,但他不会说什么,他只是认定这些家务是他做的也需要他来完成。爸爸也不爱说话,包括到现在,如果我们不主动搭理他,他可以一天不说话,他学会玩电脑之后电脑就变成了他的世界了。

星期日:他可能感觉不能被理解。

余晓怡:我感觉我爸我妈之间就是纯粹的婚姻,一男一女结合组成家庭,我总感觉我父母之间是有隔阂的,但是我问过我阿姨之后,她说她的婚姻也就是生活,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应该不会这么回答了。我父母间的沟通,以及他们处事的态度、对生活的要求、对现实问题的看法都是不一样的,这种情况对双方面都是挺痛苦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妈选择的是以家庭为重。我有时候私底下会和我妈交流,我发现我妈心里有一个理想伴侣的模式,很可惜的是,我爸不在这个模式里。

星期日:你妈理想的伴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余晓怡:其实我觉得妈妈的要求不高,要懂得关心爱护她,比如她去买菜了,能够很主动地说一句:“我跟你一起去,好吗?”或者“我来帮你提东西。”而我爸这一点上做得不太好。妈妈还希望这位伴侣也是个顶天立地的人,能为她出主意、把方向的“一棵大树”,但是现在我妈变成了我们家的这棵树。

星期日:我觉得你妈妈还是对你父亲有所期待的。

余晓怡:我也和我妈说过,让她角色互换,做一次“小绵羊”,但我妈说如果她变成“小绵羊”,这个家会倒塌的,这个家让她只能成为这样的“大树”。

星期日:妈妈很累?

余晓怡:非常累。

星期日:如果你父亲也很爱出主意的话,可能你们家的状况又会不一样。

余晓怡:有一次家里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事后爸爸和我交流,他说妈妈的蛮不讲理从我妈频繁更换工作单位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来。我爸帮我妈一共调了十个工作单位,我妈会说“这个单位我工作得不舒服,我干不下去了”之类的话,我爸就会把她调到另外一个单位。虽然我会和爸爸说,他没有牺牲精神,他应该更呵护我妈,但是我爸和我说,如果不是他委曲求全,也不可能和我妈共同生活到现在。

星期日:父亲说这番话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余晓怡:我当时一下子就觉得我爸内心可能有很多想法,但是他不像我妈,他没有人可以倾诉,他从来不会告诉我或我弟弟,但是我妈却可以流着眼泪向我和我弟弟说,我爸爸却没有这样的途径。

星期日:你关心爸爸吗?

余晓怡:我对他的关心主要还是物质上的,比如帮他买衣服、过年会给他零用钱,但是我感觉从心灵的角度我没怎么关心我爸。同样地,我也感觉我爸不愿意和我多做交流。我们家一直是我、丈夫、女儿、母亲四个人同进同出的,父亲不怎么和我们一起外出吃饭什么的。

他不是一个寄情的人,这也是我妈不满意他的主要原因,我妈总希望我爸可以琼瑶化一些,女人多少都对琼瑶式的爱情有些向往。但我爸就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会说“你累吗?”,有可能他从来都没对我妈说过“亲爱的”这三个字,可能他那个年代的人不习惯说这些话。另外,我也发现,除了单位里发东西,我爸几乎没有给我妈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她感觉挺失落的。

这些怨言都全部放弃

星期日:余晓怡,你觉得你和妈妈像吗?

余晓怡:我像妈妈,糟糕的是我像她性格中令别人难以接受的部分,但是我没有像她的诸如勤劳和忍耐力的美德。

星期日:你会指责别人吗?

余晓怡:肯定会。

星期日:情绪呢?

余晓怡:我感觉自己以前这方面不大好,很严厉,我身边的人给我的评价是“可敬不可亲”。

但我觉得如果在乎对方,我会控制得住,我相信情绪的调节主要还是在个人自己,个人经历中的成功和失败经历也起着决定性作用,每一次失败都能让我改变很多。

星期日:你说到妈妈对你的关心可能让你一直没怎么长大,你有想过要突破这样的自己吗?

余晓怡:人的成长还是逼出来的,如果当初我没有和妈妈成为邻居,可能会不一样。我刚结婚的时候也的确只想着千万不要离开妈妈,到后来我的确设想过从妈妈的隔壁搬出来,那一次我只是说了一点我的看法,还没有任何实际行动,我妈就受不了了。我感觉我妈把没有在我爸身上得到的爱和期待都转移到了我和我弟弟身上,所以如果我和我弟弟离开她,她不能接受。

星期日:你会对妈妈有抱怨的地方吗?

余晓怡:会有,比如以前我孩子很小的时候我们为孩子的教育问题发生过争执,我妈会指责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有什么资格去照顾孩子,其实我听到的时候我真的很反感。再比如,我孩子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因为孩子很需要关爱,可以说在那段时间里我和我爱人几乎没有两人世界,我和我丈夫绝对不会两个人出去看电影,我就会怕我妈心里有想法,我们把孩子托给她,自己出去玩,我担心她会不开心。

星期日:你会把这些说出来吗?

余晓怡:所有的抱怨我都不会让它们在我心里生根,我质疑自己的这些抱怨,因为这些根本不能和她对我的爱相提并论。所以这些怨言都全部放弃,我感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抵消我妈对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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