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认为，官商一体、权钱交易，推高了房地产成本，是房价飙升的原因之一
《环球人物》杂志记者 张雷
人称上海“土地爷”的上海住房保障和房屋管理局(以下简称“上海房管局”)副局长陶校兴，曾是上海房屋土地资源系统“不倒翁”式的人物：2006年上海社保基金案(以下简称“社保案”)后，面对上司、下属被双双判刑的局面，他全身而退；2009年，上海莲花河畔景苑一栋在建的13层楼房整体倒塌后，作为事故相关责任人，他也没被处罚……但这一次，“不倒翁”倒了。
2010年10月14日晚，新华社报道：陶校兴因涉嫌违纪，正接受上海纪检部门的调查。59岁的他已接近退休年龄，却在此时被警方带走，引起上海各界的剧烈震动。
升得快，变得也快
陶校兴是上海市原上海县梅陇乡桂林村人，在兄弟姐妹五人中排行老二。十几岁时，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他参军入伍，并在部队里入了党。复员后，他先后任职于桂林村党支部、上海县组织部。
1984年1月，年仅33岁的陶校兴被任命为梅陇乡党委副书记，并于同年4月当选为梅陇乡乡长。梅陇，由此成为陶校兴政治生涯的起点，而陶的几位当年同僚在向记者回忆往事时都评价说，陶“在乡里办事很规矩”。
据一位曾在梅陇乡与陶共事的宣传干事回忆，陶校兴文化水平一般，对下属比较和气，工作从不拖拉，虽不太细致，但算是一个愿意为百姓办事的干部。“他总把‘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挂在嘴边，用来提醒自己和下属，要多为老百姓办实事。”
在这位宣传干事的印象中，陶校兴到任后，常主动下基层探访，从不端架子，喜欢找老百姓聊天，在上司面前“话不多，重实干，颇受赏识”。但缺点也很鲜明：“在正式场合发言，如果事先没准备好他就容易脸红。有时即使拿着发言稿念，也念得结结巴巴、满头大汗。”
陶校兴对自己的低学历很敏感。1988年，他主动申请到上海农学院进修，并于几年后如愿拿到大专学历。这也是他被查前的最高学历。
在任期间，陶校兴和时任上海市黄浦区委副书记、区长陈良宇走得很近。1992年10月，陈良宇出任上海市委副秘书长，12月又担任上海市委副书记。同年，借着梅陇撤乡建镇的机会，陶校兴升任松江县副县长。2000年7月，上海市房屋土地管理局与上海市地质矿产局合并，成立上海市房屋土地资源管理局(2008年11月拆分成上海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局、上海住房保障和房屋管理局)，陶被平级调任，担任副局长，分管的是上海房屋土地资源系统里最“肥”的土地业务。
这次职务变动，让很多人倍感意外。“陶在房地产领域，完全是个门外汉。”一位关注上海房地产多年的资深媒体人这样说。记者也了解到上海坊间的另一种说法：这次调动，或许与陈良宇的提拔有关。
随着仕途节节高升，陶校兴的脾气也大了起来。他的一位老部下告诉记者：“他抽烟很凶，酒量也大，一旦喝高了，话就很多，爱讲些见闻，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对外、对内两副面孔，对群众、上级都还比较低调、客气，对下属却很凶，甚至可以说有些张狂，动不动就摆出领导架子，稍有不满就当众呵斥，不给人留面子。虽然脾气不是判断一个官员是否合格的唯一标准，但底下很多人对他的这种作风都有不满情绪。”
“土地爷”的“三宗罪”
10月30日，记者来到黄浦区大沽路100号，这里距上海市中心的人民广场仅需步行10分钟。眼前一座没有悬挂任何牌子的、30多层的建筑，便是上海市政府各职能部门所在地——上海市政大厦，上海房管局的办公地点，就在大楼的20、21两层。一位知情人士告诉记者，房管局的办公室在大厦里算不上最多，但在这个房价飙涨的城市，其权力却不容小觑。
20天前，10月11日，陶校兴没有像往常一样来这里上班，而是被上海纪检部门带走。记者在走访中得知，上海房管局内部曾开会通报此事，称陶之所以被调查，是因为其有“严重的经济问题”。该局一位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称，目前“只知道陶校兴被查出有多处房产”。
截至记者发稿之日，关于陶校兴到底因何被调查，尚无明确答案，但记者在进行了多方调查后了解到，目前，流传最广、可信度也较高的，有三种说法。
说法一： 社保案的延续
2000年7月上海市房屋土地资源管理局成立后，与陶校兴同时上任的副局长还有殷国元。因为是上海房屋土地资源系统的老资格，在业内人脉甚广，殷国元顺理成章地当选为第一副局长，主管土地，排名在陶之前。同时，该局原土地利用管理处处长、陈良宇的“连襟”朱文锦，也因业务往来的增多，与殷、陶二人成为莫逆之交。
两年后，殷国元转而分管拆迁，陶校兴则接替他的工作，成为朱文锦的直属上司。自此，陶校兴在土地出让、容积率改变等几个分量很重的问题上掌握了话语权，在土地批租方面也能直接拍板。加上朱文锦手中的土地征用审批权，一时间，上海土地开发的实权，几乎都落在这3个人的掌握之中。仅以土地出让制度为例，2002年起，上海虽实施了“招(标)拍(卖)挂(牌)”制度，但直到2005年，大部分土地还是协议出让，领导的决策权仍是交易的最后一关。掌管着大量土地指标的陶、殷、朱等人，也成为开发商甚至区县政府官员拉拢的对象。一位系统内人士说：“在这个位置上，稍微把持不住就要出问题。”
2006年，震动全国的社保案爆发，朱文锦涉案，被“双规”，并因受贿近400万元，于次年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2008年，殷国元也因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滥用职权等罪被判处死缓，成为当时上海房屋土地资源系统落马的最高级别官员。
相比而言，陶校兴算是“全身而退”，只是不再分管土地工作，转而负责政策法规、行政复议和诉讼、教育培训、机关后勤等。
不过，作为殷、朱二人的死党，陶校兴在很多问题上难脱干系。上海房管局一位吴姓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社保案后，陶多次协助调查，‘在检察机关挂了号’。因为他快退休了，我们原本都以为他可能没事了，没想到这次还是被抓进去了。”上海房地产领域一位资深媒体人士也向记者透露，殷、朱二人被判刑后的一天，她在某会议场合偶遇陶校兴，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没想到陶竟紧张得嗓音微微发颤，还不停擦汗。“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我又没问什么问题，他怎么这么紧张。现在回想起来，可能与他被调查有关。”
说法二：通过向开发商施压，将项目交给自己的亲戚，从中牟利
陶校兴的胞弟陶校林，本以开日杂货店为生，小本经营。但随着哥哥在仕途上平步青云，他也改做起与房地产有关的生意，而且买卖越做越大。据上海工商部门提供的资料显示，从2003年起，陶校林先后与人合资成立了两家公司，经营范围涉及建筑工程施工、房屋拆除、土方挖运、室内装潢及建材销售等。
一位与陶校林有过生意接触的商人告诉记者：“陶校兴通过插手某些项目的招、投标环节，向开发商施压，将建设工程转给自己亲戚名下的公司操作。凭他当时的权力，轻而易举就能搞定。陶校林的两个公司赚钱轻松得很，有时候，他们干脆就把项目转包给我们，自己吃中间的差价。”
另一件与陶的亲戚相关的事情，是2009年6月，莲花河畔景苑小区一栋13层在建楼房突然整体倒塌。事发后不久，有人举报，陶校兴的远房亲戚阙敬德与此案有牵连。
上世纪80年代，陶校兴任梅陇乡乡长后，“顺理成章”地将阙敬德提拔进梅陇乡征地服务所。阙敬德由此发迹，成立了上海梅陇莲城置业发展有限公司，陶校兴之子陶青，出任该公司副总经理。今年4月21日，阙敬德因贪污被判处无期徒刑。
说法三：涉及帝景苑违规开发
帝景苑酒店公寓地处上海“钻石”级地段，徐家汇商业中心。该楼盘的6栋楼多是外租，极少外卖。记者从接待人员处了解到，这里的房子，每套月租金最少也要1.2万元，售价则已突破5万元/平方米。
有资料显示，帝景苑的容积率在建设过程中不断提高，甚至超出了建设标准，土地出让金也不断减少。这两项变动，让帝景苑回收资金2亿元，而每一项变动，都有时任主管领导陶校兴的签字批准。
截至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显示，陶校兴从这个楼盘中捞到好处。上海市相关部门曾就此事展开调查，得出的解释是“违纪但不违法”。今年8月，上海市政府对此事重新展开调查，有人推测，陶校兴此次被带走，很可能是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在很多人看来，陶校兴的落马，是“三宗罪”共同作用的结果。
“房官”频频落马为哪般
近几年，随着房地产市场的逐渐升温，有关房产局局长或分管业务的第一副局长落马的报道屡见报端，且这些案件多发生于城市化扩展速度较快的大中型城市。
2009年10月，原南京市江宁区房产局局长周久耕获刑11年；12月，原温州市房产管理局副局长丁志贞被判监禁20年；今年3月，原福州市房管局局长张文俊获刑16年；10月，原鹰潭市房管局党委书记、局长林建伟获刑10年6个月；同月，陶校兴被带走接受调查……
“房官”为何成了官场上的“高危”职务？位高权重为何竟带来身败名裂？上海市法学会会员、上海市律师协会建筑与房地产法律业务研究委员会委员张黔林律师告诉记者，这是因为房地产领域涉及暴利的特殊性。那些落马官员或是贪污、挪用公款；或是充当不法商人的利益保护伞，与其共同构成“黑色利益链”；或是以权谋私，让自己的亲属从各种项目中捞到好处……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自然会产生腐败。”这是张黔林在接受采访时一再强调的一句话。多位业内专家、学者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达了类似观点：监管制度的缺失，是近年来诸多“房官”落马的重要原因之一，而要想真正遏制房地产领域的官商勾结和权钱交易，法律、法规建设应该跟上，并从防控权力入手，公开决策和审批程序，使“房官”接受全方位监督。
上海易居房地产研究院综合研究部部长杨红旭更进一步指出：“官商一体、权钱交易，推高了房地产成本，是房价飙升的罪魁祸首之一。虽然目前并没有相关数据能证明他们到底推高了多少，但查处这些人，无疑是明确市场供需、促使房价回归理性的重要一步棋。”复旦大学住房政策研究中心执行主任陈杰副教授认为：“中国有句老话叫‘不患寡，患不均’。对腐败‘房官’的打击，是一个赢得民心、彰显政府整顿房地产市场决心的行为。”
记者在上海调查期间，穿梭于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中，随处可见的售楼广告上，标注的房价都在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今年8月，中国指数研究院发布的《中国房地产指数系统百城价格指数研究报告》显示，全国100个城市7月住宅平均价格排名中，上海以23883元/平方米高居榜首。上海楼市已火了好几年，人们不能不问：看似一派繁荣的房地产交易中，真正鼓起来的是谁的腰包？受到伤害的又是谁的利益？若想还老百姓一个公平的房地产环境，挤掉房价的腐败成本，是必须迈出的一大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