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日，在不到100户人家的宣威市倘塘镇发赛村委会扯贝沟村，一位60岁的老人因患癌症刚去世，亲人正在办理丧事。低沉的哀乐弥漫在整个村庄。在村子的另一头，一位70余岁的老人也患癌症卧病在床。村里还有3家的门头上贴着挽联。村民介绍，这些人都是今年因病去世的，几乎都是癌症。
在宣威市提起癌症这个词，大家自然会想到来宾镇。
20世纪70年代，卫生部肿瘤防治研究办公室对全国29个省、区、市人口死亡情况的调查中，云南省宣威市来宾镇的肺癌发病率远远高出世界平均发病率，而来宾镇虎头村又因患病人群相对突出，成了“癌症村”。数十年里，这个小村庄一直被癌症阴影笼罩。
宣威市卫生局副局长张锡龙介绍，宣威市下辖24个乡镇均有肺癌发病案例，其中又以来宾镇、倘塘镇、龙场镇、龙潭镇、田坝镇等11个乡镇最突出，均超过全国平均发病率。
如今，宣威市人民医院的一组数据显示，倘塘镇的癌症发病率已直追来宾镇，居全市第二。而来宾镇一名姓朱的副镇长表示，尽管目前当地癌症高发的原因尚不明确，但环境整治肯定是预防和控制癌症发病的主要手段。通过对各村庄环境的改善，来宾镇近年因癌症死亡的人数正逐年递减。
宣威市人民医院放射科CT室的孙焱医师是“中美合作曲靖地区肺癌研究项目”的负责人，自2006年至2010年10月，他一共收集了全市24个乡镇349例肺癌患者或疑似患者作为研究对象。其中，来宾镇92例、倘塘镇39例、龙场镇26例、龙潭镇23例，排前4名，靖外镇、热水镇、西泽镇、杨柳乡最少，在2例左右。肺癌患者较多、发病率高的乡镇均是产煤区。
该院近3年的癌症患者统计数据表显示，2007年，全市24个乡镇共有271人在人民医院确诊并住院治疗。其中，来宾镇30人、倘塘镇14人、龙场镇3人、龙潭镇8人、羊场镇4人；2008年240人。其中，来宾镇49人、倘塘镇22人、龙场镇15人、龙潭镇10人、羊场镇8人；2009年250人。其中，来宾镇31人、倘塘镇22人、龙场镇13人、龙潭镇14人、羊场镇2人。所对应的这5个镇均为产煤区。
孙焱介绍，除在宣威市人民医院确诊住院治疗，还有去宣威市中医院、曲靖市人民医院及昆明的医院确诊治疗的，目前所掌握的数据只是全市肺癌患者中的一部分。
2006年，来宾镇肺癌防治工作全面启动。现在，防癌工作已进行了4年，村民的生活得到怎样的改善？癌症阴影是否从人们的心头消散？为什么倘塘镇的发病率已直逼来宾镇？带着种种疑问，本报记者日前再次走进宣威市采访。
塘河边上的每个村庄都有癌症患者
妻子含泪为活着的丈夫准备后事
村民说，村庄污染严重，希望政府治污的同时为高危村民免费体检
来宾镇的一些村民介绍，相邻的倘塘镇肺癌也比较高发。“患病死亡的人群中大部分死于肺癌。”这一说法，10月10日从倘塘镇民政办公室得到证实。
民政办工作人员介绍，民政对家庭困难患癌症的村民有补助。根据最近几年的情况来看，倘塘镇肺癌患者及因肺癌死亡的人数呈高发态势。“虽然全镇每个村均出现肺癌患者，但是沿倘塘河的三岔、茂宗、发赛、铺子、宜木戛等村委会，肺癌及其他肿瘤患者较为突出，每个村都存在肺癌患者及患肺癌死亡的村民。”工作人员说，根据现有情况，保守估计每年均有200余人患上肺癌。因为很多患者家属为让患者多活一段时间，隐瞒病情，镇里很难掌握详细情况。
10日，记者沿倘塘河往上采访了位于该河上游的三岔、茂宗、发赛、铺子、宜木戛村委会。宜木戛村委会卫生所所长拿出一份村委会今年以来死亡的人员名单，有一半多的人死于肺癌。铺子村委会的谢书记介绍，村委会有6个自然村，每个自然村均有肺癌的发病情况。最近几年，每年每个自然村都有1-3人因患肺癌去世。
谢书记分析，肺癌患者近年来逐年增多，与10余年前村民大力种植“掰枝树”、“泡桐树”及采煤有一定关系。采煤矿洞里的水直接排进河道，炸药残留物也随废水排出，村民再用这些水灌溉庄稼，对身体有一定影响。另外，被“掰枝树”、“泡桐树”包围的村庄，村民的饮用水源必定受到这两种树的影响，但是否直接与癌症有关有待专家研究。根据他多年的观察，6个自然村中，被这两种树包围或在水源点大量种植这两种树的村，往往肺癌发病率较高，少种植或将树种在村子下游的，肺癌患者则相对较少。
谢书记的母亲2008年3月被查出患有肺癌，但已是晚期，2009年9月去世。谢书记宁愿倾家荡产医治母亲，可因发现较晚无法有效治疗。“村民一般没什么大的病痛，很少去检查。病倒后再检查，但为时已晚。”谢书记说，如果有条件，村民能定期检查，就可以及早发现病情，尽早治疗。
茂宗村委会书记、主任包奇乖介绍，辖区有10个自然村。根据了解的情况，每年每个自然村均有2人左右死于肺癌。加上患病还在治疗、隐瞒不说、不愿治疗、担心治疗后人财两空的和无力治疗的，那就更多了。“因一些患者及家属隐瞒，很多情况要等患者去世后才知道是肺癌。不过，这几年因病去世的村民几乎都患有肺癌。”
茂宗村委会晏塘村目前有3名肺癌患者，都在接受治疗。2005年之前的10年里，三岔、茂宗村委会辖区内，在水源上游的山上，曾有10余家土法炼锌厂，对附近的环境、水源造成很大的污染。癌症潜伏期较长，近几年高发的肺癌与当时的土法炼锌也有一定关系。
村民恐惧癌症的同时，希望政府能投入资金改善环境，治理污染源，免费体检高危村民，这对肺癌早发现早治疗才能起到作用。
缪祥坤：多次哀求妻子买敌敌畏给他
10日，在发赛村委会，在路边随便问起村民，他们大都表示，近几年患肺癌的村民及死于肺癌的比较多。
周师傅掰着手指一算，他知道死于肺癌的村民今年已有7人。患癌症正在治疗的也随口能点出几人。
56岁的缪祥坤是扯贝沟村村民。8月，他因头痛到医院检查，被确诊为脑癌晚期。
“他已卧病在床好久了，时日也不多了。”记者在扯贝沟村打听缪祥坤家的地址时，村民这样说。“每天得有人看着。快不行了。自从他病倒后就再没吃过饭。”缪祥坤的女婿说，因岳母去街上买东西，其他人又去山上干活，只有他守在岳父跟前。
进入缪祥坤家的小院，前排是几间猪圈，与他们居住的3间房子仅隔3米多，院子里堆着一小堆煤。他躺在中间的堂屋里，左边的侧房内，一口崭新的棺材很是瘆人。
躺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床上，缪祥坤目光呆滞，无法说话。
下午5点左右，缪祥坤的妻子、弟媳从镇上回来。他妻子手上抱着他的大照片，弟媳抱着一些准备后事的东西。看着这些，记者心里很难过，他们在忙着为活人准备丧事。
缪祥坤年轻时在煤矿当矿工，13年前在矿里作业时突然中风，被工友抬回家后第8天才醒过来。经过治疗他虽能走动，可一只脚和一只手已无法正常活动。“当时家里条件不好，他为了孩子，尽可能地干农活。”缪祥坤的妻子含着泪水说，丈夫心地善良，村里的人都知道，谁料到他会患这样的病。
缪祥坤中风后，他的小儿子到煤矿当矿工，学习成绩很好的大女儿上了技校，希望早点参加工作。在艰难的家庭中，二女儿考入武汉大学，明年就毕业了。眼看父亲就快不行了，二女儿请假回家准备父亲的后事。“刚确诊为癌症晚期后，他曾多次哀求我买敌敌畏给他，早点解脱，不拖累家里。”缪祥坤的妻子说。
何良柱家：7位亲人患肺癌去世
在倘塘镇得宜村委会何良柱家，患肺癌死亡的就有7人。其父亲何明树64岁时、母亲49岁时、弟弟何良欢30余岁时死于肺癌，3位舅舅50余岁死于肺癌，一位姨妈也死于肺癌。其爷爷、外公、外婆疑似肺病离开人世。为什么一个家族会有这么多人患肺病？他们也说不出原因。村里也有其他人患肺病，但没他们家多。
小朱的外婆、小姨家在茂宗村委会，外婆家在茂宗村，小姨家在河对面的晏塘村。自去年以来，两人都被查出患有肺癌。外婆因查出时已是晚期，目前只能靠药物维持生命。小姨虽做了手术，但肺上仍有问题。小朱的大姨20余年前就离开宣威来到昆明，但2008年也因癌症去世。
在一些村里，患癌症去世的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女性，有的村的女性患病人数远高于男性。三岔村委会水井沟村50余岁的包福华去年做完肺癌手术回到家里，年底因病情严重，今年5月离世。而就在她家这里只有3户人家的小地盘上，几年前她50余岁的大婶也患肺癌去世。村里在锌厂当过炉灰清运工的小曾也于锌厂被取缔后不久患上肺癌，3年前去世，当时才30余岁。
采煤及拉煤车碾压
倘塘河常年污浊
倘塘镇位于宣威市北部，全镇共82886人。
倘塘河为境内第一大河，发源于龙潭镇放马坪村，流向东北，上游流经三岔、茂宗、发赛、铺子、宜木戛村委会。倘塘镇自然资源主要以煤为主，铜、铁、石灰石、黄沙等均有一定储量。煤炭资源主要分布在三岔、茂宗、发赛、旧堡、启龙一带，煤层厚达1.5米，储量丰富。森林覆盖率达53.3%。煤炭企业有30余个，年产煤数百万吨。
倘塘河因煤炭开采及拉煤货车碾压，从三岔至倘塘长达20余公里的河道常年污浊不堪，一些煤矿直接将矿洞里的水排到河里。而沿途村庄的农田灌溉用水也基本来自此河。此外，近几年几个村委会辖区内的煤炭产业不断发展，拉煤大货车急剧增多，加上农村客运车增多，每天在这条沿河公路上行驶的车有数千辆。沿河公路更是雨天一摊泥，晴天漫天灰。一旁的田地里，厚厚的泥浆和灰尘沾在谷物上，居住在路边的村民更是每天与灰尘和泥浆作伴。
宣威市卫生局副局长张锡龙：
将重点关注倘塘镇
对倘塘镇群众反映的近两年发病率上升的现象，宣威市卫生局副局长张锡龙分析说，肿瘤潜伏期长，一个地区的发病率短时间内基本不会发生变化。只是近两年人们开始注重身体检查，先前一直未暴露的癌症病例通过检查，在短时间内集中表现出来。
“之前我们的工作重点主要集中在来宾镇，接下来将重点关注倘塘镇的发病情况。但我们还没有能力对全市进行检查，资金、人力、技术都不足，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对高发地区进行抽样检查。在诊治方面，我们还需经过大量培训学习。”
特派记者刘先兵 朱家吉/文 实习记者缪立鹤/图(都市时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