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户为多获补偿款抢建楼房致4死3伤
法律与生活杂志
房主王瑞山与他的拆迁房
文/孙艺宁 胡相宜
近两年来,北京周边因拆迁而引起的“独特”景象在鲁疃村被复制和重演。
鲁疃村,是北京市昌平区未来科技城规划南区地段内一个普通村庄。如今,这个村庄的159号院一片废石乱瓦。半年前发生的一场建筑事故中,7位河南范县民工被埋在了这个院落突然倒塌的砖墙下,导致4死3伤。
出事房屋的房主,名叫王瑞山。在闻听他所在的村庄要被征地后,为多得补偿款而请无资质的施工队加盖房屋,结果引发了这场惨剧。
最终,包括王瑞山在内的5位事故责任人,因重大责任事故罪分别被判处2~5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王瑞山的房倒了
2010年3月10日下午3点40分,当房主王瑞山赶到的时候,他家所在的昌平区北七家镇鲁疃村159号院已经夷为平地了。刚刚垒到5米的北墙空出了一条长十几米的大缺口,一片碎砖散落一地。
院子里,几名工人蹲在一个鼓出来的砖头堆旁边,疯了一样用手扒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工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凝滞在空气中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瑞山踉跄着爬上一处较高的砖头堆后,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无法动弹。
就在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堆着几个人形砖头堆,严严实实,这些砖头堆下面是工人们鲜活的生命。
一个多小时后,7名工人都被从砖头堆中挖出来。其中2名当场死亡,2名因伤势过重经抢救无效后死亡,另外3名工人重伤。如今,距王瑞山家房屋倒塌已有6个月时间了,事件留给村民们的震动已经逐渐淡去,唯有159号院仍然维持着惨案发生时的景象:一根5米多长的钢筋一头插在废石堆里,另一头高高挑起,异常突兀;废墟内西南角,一辆装满废旧砖头的蓝色卡车,车门大敞,车头已被砸扁了一半,玻璃渣散落一地,车座上的红色安全帽倒放着;院门口仅剩下一扇灰色铁门,上面一个大红色的“福”字不知被谁扯掉了一半,向上卷着,随风微微颤动。
此时,房子的主人王瑞山仍在看守所里苦思冥想,他不明白为什么村里人都在盖房,偏偏只有自家的房子塌了?这样的疑惑,一直持续到他接到检察院的一纸起诉书。
起诉书指控,王瑞山为多获得拆迁补偿款,于2010年2月间与无施工资质的严帝龙签订合作建房协议,将现有房屋拆建成三层楼房,该工程未得到批准,又经过两次转包开始施工。3月10日15时许,因工程中违章作业,使用强度几乎为零的混凝土、砌筑砂浆及无安全防护措施等原因,造成正在建造的房屋北侧墙体整体倒塌,致现场施工工人4死3伤。
明白过来的王瑞山,最终被昌平区人民法院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其他4名中间人、包工头等也分别获刑。
40万元的外债
北七家镇位于昌平区东南端,毗邻朝阳、顺义,总面积近60平方千米。全镇29个生活小区,19个行政村,鲁疃村就是其中的一个行政村。
王瑞山本是鲁疃村人,婚后,他随妻子入赘到顺义后沙峪乡泗上村,之后便很少在村里住了。
聊起王瑞山,村民们用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本分”。
十多年前,当村里大部分人还停留在耕地自给自足的时代时,王瑞山和妻子在泗上村路口临街的位置开了一家修理店,专修摩托车。赶上没活的时候,王瑞山夫妇俩总喜欢站在店门口,招呼路过的熟人进店里喝酒吃点心。
然而,自1999年的某一天开始,村民们明显感觉到王瑞山家里的情况有了变化,小店门前再也看不到王瑞山的身影,招待客人的二锅头也被白水代替——这一年,王瑞山的妻子被诊断患有乳腺癌。
“小老百姓是得不起病的。”11年之后,56岁的王瑞山站在法院的暂看室内,微低着头,眼神顺从而平静。2009年3月11日,他的妻子久病不愈去世。提起曾经的生活,王瑞山显得有些木然。
王瑞山说,妻子患病十年的时间里,每个月仅交到医院的钱就有5000多元,家里的一点积蓄很快就花完了。后来他只能管亲戚朋友借,十年间欠下了40多万元的外债。
然而,就在家里正需要用钱的时候,村口修路,王瑞山家的修理店正好被圈定在规划范围之内。在收到了几万元补偿款后,小店被夷为平地。
店没有了,生活还要继续。为了给妻子赚药费,王瑞山不得不在汽车教练场找了一份工作,工资是一个月1000多元。虽然这个数目在同龄人里算中上等的,但与妻子每个月5000多元的医疗费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王瑞山没有抱怨,他觉得与村里其他人相比,他的收入还算可以。与他相同,几十年以来,鲁疃村的人们抱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心态,维持着这种很知足的现状。所有的变化,从拆迁开始了。
拆迁款的诱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民们经常能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这样的消息,北京某某村子拆迁改造,一个小平房补了好几百万,拆迁户买豪华汽车、住楼房,一夜暴富。
这些故事被村民们口口相传,传得大家心里都痒痒的。人们都在盼望,什么时候这样的机缘也能轮到自己。这些怀揣期盼的人之中,也包括王瑞山。
2008年,一次偶然的机会,王瑞山听说教练场的一位老职工家拆迁,一个小平房加盖两层,没过两天就得到二三百万元的拆迁款。二三百万啊!王瑞山连想都不敢想。
“如果我也能得到一笔拆迁款,我就把原来欠别人的钱都还上,还能买一套小房子留给儿子结婚用。”王瑞山琢磨着。
2009年年底,昌平区未来科技城建设规划经过几轮商讨最终敲定,北七家镇属于规划范围南区,一共占了三个村,其中就有鲁疃村。
消息一经传开,一时间整个村子的建房热情瞬间被点燃。
买彩钢板、收购废旧砖头、联系施工队,短短几个月时间,拔地而起的简易房、满屋顶的废旧热水器随处可见,村民们各自闭门造房,幻想着几个月后拿到拆迁补偿款,翻身做大款的日子。
为了压制村民这股风气,2010年3月5日,北七家镇政府贴出了一张告示,“在已划出的未来科技城范围内,停止一切房屋建设工程。具体位置限定于齐家村、岭上村和鲁疃村”。
告示的效果并不明显,家家户户反倒加快了盖房的节奏。
回村办事的王瑞山站在自家宅基地前,看着村里一辆辆进出的运货卡车,也动心了。“能翻身,咱也翻个身吧。”一天傍晚,王瑞山坐在老宅门口对儿子说。
年初的时候,几个卖彩钢的外地人在村里放出口风:“要盖房得抓紧,村子4月份就要推平了。”村民们一下慌了神,顾不上天寒地冻,到处联系施工队。
村里几个能接活的熟人早已经被预定了出去,王瑞山无奈,找到了同村的暂租户严帝龙。王瑞山听别人说,严帝龙虽然待业在家,但他在外面认识很多人,能联系到施工队。
2010年年初的一天,王瑞山跑到严帝龙家聊天,一杯热茶下肚,两人话题转到了拆迁上来。
“房子究竟怎么盖,建房预算应该是多少?”王瑞山满肚子的疑问。
坐在对面的严帝龙,面不改色,心里的如意算盘早已打的铿锵作响。“一层444平方米,加盖一层砖房、一层彩钢房,如果统一按照每平方米800元的价格收的话,盖房预算就是64万元。”
王瑞山没有钱,而严帝龙马上主动提出愿意帮助王瑞山出这笔钱,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签订了一个协议,“房屋建造所需的64万元全部由严帝龙出,房屋建成后,严帝龙有权获得二三层70%的产权”。
王瑞山没想到,其实严帝龙也没有钱,房子私底下又历经两次转包,建造预算缩水到34万元。
墙体倒塌,4死3伤
春年刚过,王瑞山的老宅开始动工了。
2010年3月份,鲁疃村的建筑热情已经上升到如火如荼的阶段。村民们每天骑车回家都像演杂技一样,原本足以开过一辆卡车的巷子,被左右几家盖房户堆得仅剩下一掌半的距离。“要想推车走过去不太可能,可
真要是骑过去只要稍微一歪,可能连王瑞山的家被夷为平地人带车一起栽进刚和好的水泥砂浆里。”一位村民说。
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村里来了一批卖彩钢的外地人。他们骑着自行车,揣着小广告到处贴。上午一拨人刚走,下午又是一拨。
后来卖彩钢的人越来越多,竞争变得激烈起来。“一到上午9点,总有一些不认识的人敲门,打开一看准是卖彩钢或者批发旧砖头的。”
为了说服村民们赶紧盖房,自报价格之后,小贩们一般还会加上一句,“马上就拆了,你们赶紧吧。”更有甚者,拆迁日期详细到某月某日。
“彩钢板的房三五天就能完工,要是砌砖,怎么也要一个月。”搞了一辈子建筑的村民李广茂(化名)说,稍微比了一下价格,大部分村民都选择了更加实惠的彩钢板。
李广茂拿着打火机,蹲在地上,像模像样地画了一个方块,开始大谈他的经验。“如果仅算材料,200平方米出头的房子,用彩钢板,一层要将近5万元钱,砌砖的话会稍微贵一点,一层6万元。”
在鲁疃村,大部分人家采用的建房模式是,掀掉老房房顶,二层砌砖房,三层用彩钢板搭。王瑞山打听了一下,虽然彩钢板建房的拆迁赔偿要比砖房低一些,但是按照施工速度来讲却能快好几倍,而砖可以用旧砖头代替,还可以节省一笔预算。
考虑到拆迁临近,为了尽早完工,以免夜长梦多,王瑞山决定采取与村里人相同的模式。
王瑞山家的工程,最终落在了小包工头冯贵强手中。
冯贵强的老家在河南,来北京无照承接建筑工程已有十多年了,针对的对象主要就是小村庄里的一些民房修建。
冯贵强手中并没有固定的工人,所有的施工队都是靠临时组建。每次一接到新任务,冯贵强只需给老家打几个电话,组织几十个工人是没问题的。但这些工人均没有接受过任何有关建筑施工方面的培训。
3月初,村里关于拆迁时间临近的传言越来越多。为了赶工程,冯贵强手下的工人不等混凝土和砌筑砂浆固化完全就强行加盖,北墙垒到5米高。为了节约成本,工地上没有负责安全的人。
由于此两种建筑材料特性限制,需要固定的时间才能达到所需混凝土强度,如果强行施工,势必导致坍塌的后果。
工人们没有经过专业化的培训,所以不知其中利害,工程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着。
3月1 0日中午,冯贵强来到现场。“我看到墙体太高觉得会有危险,告诉他们别的墙不能再这样垒,墙体应该是一层层的垒,一次性垒到头肯定有安全隐患。我知道现场没有安全防护措施……”
就在冯贵强离开后,惨剧发生了。工人们拆除北墙的脚手架时,5米高的墙体突然倒塌,最终酿成了4死3伤的结果。
事故的鉴定结论令人触目惊心:“倒塌房屋圈梁、构造柱混凝土强度几乎为零,脚搓即碎;新砌墙体和原有墙体的砌筑砂浆强度几乎为零,手捏即碎……”
后记:
2010年8月5日午后,距离年初彩钢板推销员推测的拆迁日期又过去了4个月的时间,拆迁仍然遥遥无期。
一开始,村里人还成天聚在一起讨论拆迁日期和补偿额度,渐渐地人少了。一些当初搭彩钢房的村民,忍受不住屋里阴暗、闷热的环境,提前搬了出去。
这起事故带来的影响已经淡去,村子里新的惨剧又已接踵而至。
5月份的北京进入雨季,彩钢板刮破电线,造成短路,接连发生了五六场火灾,几家三四百平方米的两层小楼顷刻化为灰烬,一批人搬走了。
此后,几户人家因为分房不均,兄弟或亲戚之间大打出手,拆迁款还没有到手,一家人已经形同陌路。
记者找到村委会了解拆迁情况,一名村干部以不太清楚为由躲闪记者的采访。随后记者来到北七家镇政府,又遇到同样的情况。
159号院的废墟上至今仍残留着一车还没来得及砌的旧砖。而在千里之外的河南,死者家属仍然无法从悲痛中恢复过来;三位重伤工人也因失去劳动能力回到老家卧养。
王瑞山的三个子女为了赔偿受害者,东拼西凑借来10万元,“我女儿登记结婚却办不起酒席……”王瑞山眼圈红红地对记者说。
(本文与《法制晚报》“丽案调查”栏目互动)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9月下半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