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消逝在“太空迷航”的家庭
文/陈智民
游戏经营者不专业，是这个家庭惨遭“游戏灭门”的深层原因。
2010年6月29日下午，深圳东部华侨城，发生一起重大安全事故：“太空迷航”游戏船舱设备突发故障，造成48名游客6死10伤的悲剧。死者中有三人是一家三口，女儿年仅24岁，正在美国攻读双硕士的她，刚回国和父母欢聚，不幸惨遭“游戏灭门”。
事故发生后，记者在寻访多位死者家属的过程中，聆听了这个被游戏灭门家庭的悲剧故事。
团聚成死别
只要心存天使之心，无论到哪里、无论做什么职业都是天使。——吴昊思
日子碎了，破碎在2010年6月30日。
这天上午9点，78岁的深圳居民毛瑞光习惯性地拿起报纸翻看，突然一则“东部华侨城发生重大伤亡”的消息让老人一阵心惊。老人的次子吴琏一家三口，头一天约她一起去乘“太空船舱”……老人赶紧给住在另一个社区的长子吴奇打电话：“你快去看看吧，报纸上说华侨城出事了，你弟弟他们该不会有事吧？”吴奇接了母亲的电话，一边安慰老人，一边打车向华侨城方向赶去。
毛瑞光挂了电话，又给次子吴琏打手机，不通。她又给儿媳竺亚男和孙女吴昊思打手机，仍是盲音。老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把自己的焦虑告诉老伴吴保民后，两位老人开始焦急地到处打电话询问儿子一家的情况。
毛瑞光的老家在福建，她从医学院毕业后到松溪县人民医院当医生。她的丈夫曾是一名军医，在枪林弹雨的一线救治过无数军人伤员。夫妻两人婚后育有两子。长子吴奇从北京航天航空大学毕业后进入杭州一家大型企业工作。深圳特区建成后，他又来到深圳一家大型企业任职。次子吴琏在福建中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松溪县人民医院当内科医生。1984年，吴琏与相恋多年的县文工团演员竺亚男走上了婚姻的红地毯。
吴琏与竺亚男从小在一个大院住，两人的爱情可谓青梅竹马。吴琏大学毕业分配到县医院后，竺亚男放弃演员职业，自学医学，通过药剂师资格考试后，也来到丈夫所在的医院工作。婚后，吴琏与父母一起生活。
1986年12月，吴琏和竺亚男的女儿出生，一家人希望孩子善于思考，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在奶奶的建议下，他们给女儿起名吴昊思。小昊思聪明好学，小学毕业时便拿到了业余钢琴9级证书。初一时，便担任学校管弦乐队队长，到新加坡等东南亚国家演出。吴昊思爱好文艺，学习成绩也一直在班级里名列前茅。
1999年，初中二年级的吴昊思随父亲来到深圳继续读中学。2004年高考，吴昊思以优异成绩考入深圳大学外国语学院，读英语专业。那时，爷爷奶奶被接到了大伯家住了。虽然没住在一起，可奶奶要求孙女双休日必须回家给她“述职”。亲人都知道，奶奶和孙女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2008年，吴昊思毕业后考上了新泽西州的西东大学并拿到一半奖学金，攻读东亚文化专业和国际关系专业两个硕士学位。70多岁的奶奶为了与孙女视频对话，又学了电脑知识，申请了即时通讯工具与美国的孙女经常交流。
2010年6月暑假，吴昊思回到深圳与家人团聚。奶奶看到，孙女在美国留学一年多，不仅出落得漂亮大方，思想也更加成熟，做事也更加干练。老人禁不住夸奖孙女：“看来，咱这个医生世家要出现一个‘背叛者’啦。”孙女哈哈一笑，套用自己博客里的一句话告诉奶奶：“只要心存天使之心，无论到哪里、无论做什么职业都是天使。”
这次暑假很难得，吴昊思想带领一家老小到上海世博会上看看。自己兼任导游，并拿出自己在美国担任助教挣来的薪水做路费。在去世博会之前，她想先到家门口的华侨城去来个小热身，坐坐“太空迷航”。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的家门口，她遭遇了“灭门之灾”！
2010年6月29日上午，吴昊思来到奶奶家，邀请爷爷奶奶去华侨城当“太空宇航员”。爷爷奶奶因为去过了，就没有去。午饭后，吴昊思就带着爸爸妈妈和外婆去了华侨城。下午14点的时候，吴昊思给奶奶打电话，说他们马上要进入太空船舱了，晚上就和外婆一起住在酒店里不回家了。毛瑞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孩子们这一去竟是永诀。
毛瑞光平时爱看新闻，家里订了两份报纸。她第二天看到那则消息时，消息上还没有公布伤亡名单，她便每隔几分钟给长子吴奇打个电话询问最新情况。当吴奇几经周折在殡仪馆找到弟弟一家三口人的遗体后，他立即找来救护车，把老人安顿在华侨城指定的酒店。当吴奇哽咽着把噩耗告诉母亲时，老人号啕大哭：“我的孩子们啊……”
天使去了天堂
很开心自己在描绘人生。生命的交响曲已经变得更成熟。享受这样的期待，满是期盼和动力。——吴昊思
毛瑞光瘫在床上，边哭边自责：“我怎么就没阻拦他们呢？我这不管用的老东西……”然后，老人就不停地念叨“孩子们的好”。一连两天不吃不喝，老人终于昏厥过去，被抢救过来后，还得打强心针。
出事的头一天，孙女还和毛瑞光没完没了地唠家常。孙女谈了自己这一年多来在美国留学的经历和感受。她告诉奶奶，她在美国同时攻读的东亚文化和国际关系两个专业的研究生学业进展很快。学习期间，她经常到日本、加拿大等国去做学术交流，再有半年就可以拿到双硕士文凭。她还是班里的文艺部长，兼任新泽西州中国留学生学生会的秘书长。她告诉奶奶，自己的理想是当外交家。奶奶高兴得套用当下一句时髦的广告语：“你当外交家，我看，行！”
孙女还向奶奶“坦白交待”了她与男友相识相恋的情况：“他叫斯蒂文，比我大一岁，西班牙裔美国人，兄妹三人，他排行老三，长得人高马大，很有美国好莱坞影星施瓦辛格的影子，很符合我吴昊思的‘审美要求’，他与我是同班同学。父母都是高级工程师。斯蒂文说，他不仅喜欢我漂亮，更欣赏我独立的气质和女孩子少有的脱俗和才华。我们建立恋爱关系后，斯蒂文带着我到他家做客。斯蒂文的父母都很欣赏我，他们异口同声夸奖‘儿子的眼力真好’。”昊思告诉奶奶，本来，这次斯蒂文也要和她一起来中国做客，由于家里突然有其他事情，不得不推迟来中国的时间。
昊思还向奶奶“炫耀”，她在美国不仅是学生，还担任助教，可以拿到一笔小收入。她还利用自己的精湛的文艺才华，到一些高档社交场合弹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等曲子挣些外快来支撑生活所需。听到这里，奶奶感叹：“孙女，你真的长大了。”奶奶对孙女说——
我们这个家庭非常特殊，老少三代6口，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没发生过矛盾。相互理解就不用说了，你爸爸妈妈这两个家里的顶梁柱缺一不可啊。你外婆在来到咱家的第三年就得了中晚期直肠癌。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后，你爸爸向外婆隐瞒了病情，在两天内凑齐了12万元前期治疗费，把外婆拉到省城大医院做手术。由于照顾得好，外婆心情也好，生活过得无忧无虑，结果，你外婆的肿瘤消失了。
你妈看你爸心眼这么好，对岳母像对自己的母亲一样亲，感动得泪流满面：“这辈子能找这样一个好男人，比挣万贯家财都强得多！”你外婆病好后，你爷爷走路不小心跌倒摔碎了尾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你妈妈床前床后端屎端尿。后来我又得了风湿性关节炎，曾经有一段腿疼得也卧床不起。你妈妈就像亲闺女一样伺候我。
那时，我们三个老人看病，有些费用是不能报销的。为了治病，家里就欠下了10多万元的外债。为了还债节省开支，你爸爸妈妈中午在单位吃饭，吃的是咸菜就干饭。后来，外债还完后，为了谋求更大的发展，更为了你有个美好的未来，你爸爸妈妈双双来到深圳龙华医院工作，全家迁到了深圳。
初来深圳时，没有房子，你们一家三口就挤在单位里的一间10多平方米的小平房里。房间里连凳子都放不下，你爸坐在床上弹钢琴，抒怀排忧，调节生活。
几年打拼，你爸爸妈妈也在深圳买了房子，并有了点积蓄，为你出国留学打了基础。
在这个家庭里，你爸爸妈妈非常优秀，在苦难面前总是保持一种昂扬向上的生活态度。
谁曾料到，祖孙俩的这一夜长谈竟是最后的话别。
痛定思痛，老人泪流满面地对记者说了一句话：“天使去了天堂，孩子们在那里团聚在一起不会再孤单了。”
而吴昊思的外婆，至今还不知道当天离开她的三个亲人已经永远离开了她。出事后，她被安排到深圳市红十字会医院被特护起来。
挺起脊梁讨说法
我相信着，在自己经历了许多事情后，梦想不再遥不可及。彩虹会在很近的将来出现。然后我会实现自己最初的梦想。——吴昊思
“孙女的梦想是什么呢？就是外交家这个梦想嘛。我不是说过吗，这个职位，孩子你能行啊，可你……”小昊思走后，毛瑞光读着孙女的博客，感觉一切恍如昨日。
华侨城重大伤亡事故发生后，吴琏一家的亲朋友好友在报纸上看到新闻后，连电话都不打便直接来到了深圳。福建省松溪县人民医院和建瓯县人民医院，曾是吴琏和竺亚男10多年前的工作单位。事故发生后的7月3日，两家医院的老同事们，来到深圳盐田区殡仪馆进行悼念。吴琏和竺亚男生前所在的龙华医院的同事也来了。同事罗春玲更是写下催人泪下的文章表示悼念——《瞧，这幸福的一家子》：
在阳台上，我遥望夜空，天上有一颗非常耀眼的星星。星星啊星星，你能否告诉我：吴医生、亚男、思思他们一家三口在天上还好吗？冷吗？害怕吗？你能否告诉他们：我们在想念他们，我们还不习惯他们离开的日子！当我第一次见到吴医生和他妻子亚男的时候，我以为他们是兄妹，当我知道他们是夫妻时，我不由羡慕：好一对金童玉女！女儿思思长得很漂亮，学习成绩很棒，钢琴弹得很好，也很有礼貌。我们都羡慕他们一家子真有福气！是我们的吉祥三宝。
几天来，我的心情非常沉重，脑海中总是他们夫妻俩的音容笑貌、恩爱场景，挥之不去。思思，你有了父母的陪伴，从此不再孤单……
覃启平是吴昊思的同学，谈起吴昊思，她记忆深刻，“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子，非常独立”。
有网友自发设置“华侨城事故天堂公墓”。成千上万的网友自发地在网上留言进行悼念活动。留言铺天盖地而来——
——天堂有多远？天堂在指间。哀思有多深？泪满荧屏面。思念漫过网络，融入天堂，点点滴滴都是一份幽深的情意。
——离开尘世喧嚣，抛开三千烦恼，灵魂在天堂安详，怀念在天堂流淌。让烛光永远明亮，让鲜花永远绽放。……
悲剧发生的第三天，时刻关注女友的斯蒂文从网上看到了吴昊思的噩耗。他很快拨打女友的手机，接手机的是昊思的姑姑毛女士。毛女士精通英语，她告诉了斯蒂文消息真实。斯蒂文当即哽咽得说不成话。半天，他才愣过神来说：“请亲人们节哀，及时告诉我善后的进展，我要参加思思的葬礼。”
吴昊思出事后的短短一周内，日本的一所大学向她发出邀请，出席那里举行的一个东亚文化学术交流会议。而中美高层论坛年会也在等着她参加，可这一切都无法兑现了。
事故发生后，不仅死者家属，市民也纷纷要求华侨城公司公布事故造成的原因。太空迷航，这个全球首个全程模拟太空遨游的国有企业项目为何会突发事故呢？
7月3日至5日，在遇害者家属下榻的雅兰酒店，毛瑞光等家属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她说，几天来，我们从惊愕到悲痛，从悲痛到气愤。这么大的事故，这么多天啦，我的儿子、儿媳、孙女到底是怎么死的？没有一个人给我们讲。媒体上也是笼统地报了一下“伤亡人数”。孩子们到底是怎么死的？进船舱的时候都有录像啊，我们向华侨城方面要求看录像时，他们却总是找各种借口不让看。我们是通过各种渠道，自己落实到了死亡亲人的下落的，此前没有人正式通知我们。我怀疑这个华侨城企业有太深的背景，他们怕担责任。华侨城公司的负责任人开新闻发会布流泪纯粹是作秀！
死者吴琏的哥哥吴奇更是愤愤不平：“这是个灭门惨案啊！我弟弟一家三口眨眼间都没了。没有人跟我们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我父母都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哪受得了这种打击。可至今政府和华侨城方面没人来看一眼。‘太空迷航’设计有缺陷，曾有专家写信警告过华侨城，却没引起重视整改。这不是在草菅人命吗？”
2010年7月5日，记者联系到了深圳东部华侨城副总经理王佑元，拟就死者家属提出的关于事故调查和善后问题，进行采访。王佑元告诉记者：市政府和盐田区
政府都成立了事故发布新闻组，具体情况可问他们。记者致电盐田区事故新闻发布组的一位负责人，他告诉记者：“一切仍在调查中。”
7月7日晚，盐田区事故新闻发布组发布通告称，事故发生过程初步查明，系5号座舱支撑系统失稳坠地，又与其他座舱发生碰撞。12个舱在运行中，5号舱因支撑系统失稳与活动站台发生碰撞坠地，随后4号、3号、2号舱相继与坠地的5号舱碰撞并失稳。3个失稳的舱又与活动站台发生碰撞造成不同程度的损坏，导致部分舱内游客伤亡。
后来，记者联系负责事故善后处理的梅沙街道办事处副书记章善斌，询问此事进展情况。章善斌说，要采访请与盐田区委宣传部联系。笔者又致电盐田区委宣传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工作人员说，关于华侨城事故调查及赔偿等问题，现在不便说什么，到时候会向媒体统一公布的。
吴琏的亲属们表示：赔钱是必须的，但重要的是要惩戒责任人。如果有必要，我们会拿起法律武器，向他们讨要说法，不仅仅是为我们自己，也为了他人，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记者于9月7日获悉，赔偿款已发放到受害者家属手中。
太空迷航：东部华侨城位于深圳盐田区，占地近9平方公里，是由华侨城集团建造的集休闲度假、户外运动、生态探险等主题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性生态旅游区。太空迷航是位于大峡谷景区的一个游乐项目，模拟太空飞船，让游客感受火箭发射时的重力加速度。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9月下半月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