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比喻
金羊网-羊城晚报
书边小札
□丁 辉
现代中国文学有两位比喻大师,一是钱锺书,还有一位就是张爱玲。论学问,张爱玲当然不敌钱锺书看书多;但若论作品中的比喻,张爱玲却要胜钱锺书一筹:钱锺书的比喻看起来多是动了心思想出来的;而张爱玲的很多妙喻却显得漫不经心、脱口而出。
当年,18岁的张爱玲在《天才梦》的结尾写下“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这句著名的比喻那一刻,于文学史的意义也许就在于它标志了一代比喻天才横空出世!
其实,张爱玲漫不经心、脱口而出的这句妙喻,无意之中竟可以看作是她几乎所有作品的“纲”:张爱玲的大多数作品无非就是要把人生这袭华美的袍上的虱子———人生的残缺与伤痛以及人性的亏与欠指点给我们看,就像那个护肤品的电视广告里说的:你看,这里,这里,这里……
初读张爱玲,在叹服其绝世才华的同时,也惊讶于刚刚二十出头的她何以能如此洞明世事,何以能对人情物理如此熟稔于心!如果玫瑰象征爱情,那么,红玫瑰则象征热烈的爱情,白玫瑰象征纯洁的爱情,这才符合汉语书写的抒情传统。然而张爱玲却说,红玫瑰的“红”像“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的“白”则像“衣服上粘的一粒饭黏子”,难怪陈思和先生说这样古怪的比喻里甚至包含了一种洞察世态人情的冷酷。
我们有对于“女人迟暮”之感的非常出色的古典表达,像南唐中主李璟的名句:“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然而却是张爱玲使女人的“迟暮”之感有了同样杰出的现代表达,在《倾城之恋》中,张爱玲这样写白流苏对匆促的流年的忧虑和感伤:“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希罕的。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的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出来了。这一代便被吸到朱红洒金的辉煌的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能把现代汉语写出如此意境,也就难怪董桥先生要借张爱玲自己的一个比喻称她为“中国现代文学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我曾跟女学生开玩笑:你们那么喜欢读张爱玲,也许适用中国的一个成语“叶公好龙”,如果张爱玲是你的同学、你的邻居或者干脆就住在你的隔壁,你们会喜欢她吗?是啊,这个奇女子把人生、人性看得太透,她知道人的心思有多少属于阳光,有多少属于黑夜,她看到的更多是黑夜,你的内心的须臾一念也休想逃开她精妙、细腻的比喻的捕捉。
《鸿鸾禧》中她这样写玉清出嫁前的心理:“玉清非常小心不使她自己露出高兴的神气为了出嫁而欢欣鼓舞,仿佛坐实了她是个老处女似的。玉清的脸光整坦荡,像一张新铺好的床;加上了忧愁的重压,就像有人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了。”张爱玲对笔下的女性常常这样用语刻薄,不留情面,但给人的感觉是一点也不张扬,她自己是永远躲在文字背后的———这样的女人也许只适合远观,太聪明的女人总是有点让人退避三舍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