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遗骸背后的英雄往事
毅军(中国军事科学院研究员)
2010年9月初，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黄花乡南边村宜巴高速公路工地上，发掘出3000余具抗战时期国民党将士遗骸。如此之多的英灵遗骸从何而来？当年这里发生了怎样的血战？率领这支部队与日军浴血奋战的将领，又是一位怎样的传奇人物？本刊在搜集整理历史文献的基础上，试图为读者还原出那个悲壮的年代……
牺牲将士多来自湖南
宜昌地处长江三峡西陵峡口，素有“川鄂咽喉”之称。抗战爆发后，这里成为中国军队的后勤交通枢纽和陪都重庆乃至西南大后方的门户。1940年5月，日军集结30万大军发动枣宜(湖北省枣阳和宜昌地区)会战。1940年6月宜昌沦陷，此后，敌我在宜昌外围对峙了5年之久，双方拉锯战不知打了多少次。
1941年春，国民革命军第75军预备第四师下辖3个团，负责现宜昌夷陵区一带的防守，师部迁到黄花乡南边村。发现的这3000余遗骸，正是当年预备第四师的将士们。
那一年，敌我双方拉锯战极为频繁，战斗之惨烈，非笔端所能完全形容，沙坝店子战役即是其中的一例。在一篇题为《回忆预四师在宜昌抗日的往事》的文章中，老战士易行锡回忆了当年的战况：
1941年冬月的一天，凌晨1点，第四师奉令与日军作战，指挥部下达了夜袭沙坝店日军据点的命令。2点，主攻团10团进入预定区域，工兵排余排长带领1人在前面排除障碍。他们摸到敌前沿阵地，先用虎口钳剪断了敌人的第一道铁丝网，接着顺利地剪开了第二道，把敌人的阵地撕开了一个口，10团向前跃进了100多米。然而，当我工兵剪第三道铁丝网时，触动了敌人的警报，1000余人顿时暴露于日军视线与火力网之下。此时此刻，除了主动进攻别无良策，团长立即下令强攻冲锋。敌阵中六挺机枪一齐向我军开火，我军一无掩体，二无战壕，一排排地被敌火力扫倒。冲一次倒一批，二营营长当场阵亡。
第二次冲锋时，全团已伤亡过半。三营高营长冒着弹雨，带领50多人从侧面接近敌阵，但终因寡不敌众，我50多名官兵全部与敌同归于尽。10团在此次血战中，仅剩下13人，其中3个重伤，5个轻伤。
天亮后，日军对中方将士尸体进行检查，凡发现有一点气息的，都残暴地补上一刺刀。有个名叫刘帮锐的战士受了伤，被几个已死的士兵压在身上，未被敌人发现而幸免于难。他家里人听说10团全部战死，正在哭着为他准备后事，他却趁天黑后回到了师部。
预备第四师驻守南边村一带长达4年之久。该师所属野战医院就设在南边村一个叫养老坪的地方。3000多位抗日将士的遗骨，就埋在野战医院原址后面的山坡上。易行锡的回忆文章中，还讲述了当年牺牲将士被掩埋的过程，看后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由于日军封锁了我军的运输线，医药奇缺，一般到了重伤室的将士，百分之百无救。一次，有个重伤员眼看医治无效，几个士兵要将他抬走，这个伤员大喊着“我没有死呀，我还要杀敌报国，杀敌报国！”喊着喊着就断了气。看到这种情景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开始对死去的将士还能用白布裹一下，一人埋一个土坑，坑里可垫一点稻草。后来伤亡人数倍增，就几个人或几十个人一坑。凡排长以上的军官都单独刻了小石碑，士兵都把姓名集中刻在几块大石碑上，我记得其中一块石碑上就刻有800多士兵的姓名。
今年54岁的南边村村民易钱生曾听父亲讲，预备第四师的战士，很多都来自湖南。上世纪80年代，还有很多湖南人来这边寻找自己亲属的墓地，但没有找到。
师长鲜为人知的传奇
预备第四师的奋勇杀敌，和他们忠勇刚正的师长傅正模分不开。
傅正模1904年出生于湖南醴陵，1924年6月，入黄埔军官学校一期学习。他是国民党军队中最早投入对日作战的将领之一。1932年的淞沪抗战，傅正模时任第五军八十七师独立旅第二团团长，率部队在江湾与日军厮杀，战斗打得十分惨烈，但傅正模坚持不退，可谓一员猛将。
1933年，年仅29岁的傅正模，因为英勇善战，被提拔为三十六师一零八旅的少将旅长。抗战全面爆发时，已担任第八十三师副师长的傅正模辅佐师长刘戡在忻口与敌鏖战，双方反复厮杀，阵地失而复得数次，敌我伤亡均极惨重。
傅正模在前线督战时不幸负伤，于是被调到后方，担任第五补充兵训练处中将处长。此后该补训处在湖南常德招募新兵，改编为预备第四师，傅正模任中将师长，带部投入到武汉会战。武汉会战中，傅正模腿部被日军机枪扫射，留下了枪伤，面对冲上来的日军，已负伤不能行动的傅正模，临危不惧，掏枪正欲自杀殉国。眼疾手快的副官夺下手枪，冒着枪林弹雨，背着傅正模下了战场。以后傅正模又率师参加了阳新、钟祥、南障、白河、随州、枣阳、宜昌诸战役，屡立战功。
傅正模经常身着便衣，头戴草帽，脚穿草鞋，与化了装的警卫一起步行二三十里视察军情、察看地形、部署战斗、慰问伤员，有时还单枪匹马突然出现在连队检查军纪，这些都给他的部下和当地老百姓留下深刻印象。老百姓传说：傅师长对下级训话，他望到你笑，你就一定要出事；他望到你发火，你就不用害伯，火一发完就会冰消无事。
解放战争爆发后，傅正模目睹了国民党的黑暗，产生弃暗投明的想法。他设法避免参与内战，不上前线，平安地度过了内战的前3年。1949年上半年，湖南形势紧张，他先后4次往返于衡阳与长沙之间，拜会长沙警备司令陈明仁等人。傅正模和陈明仁都是黄埔一期学生，关系亲密，这也是他成为陈明仁长沙起义的左膀右臂的关键因素。经过与陈明仁等人的多次酝酿，策划起义最终成功。
在黄埔一期毕业生中，尽管傅正模英勇善战，但仕途不佳，一生坎坷。这与他刚正仁厚、清廉耿介的性格有关。其子傅应秋回忆说：“1968年8月，父亲在弥留之际，再三叮嘱我们兄弟姐妹，要亲密团结，互相策勉，为祖国统一和建设事业作出贡献，念叨着‘祖国统一团圆日，家祭勿忘告我灵’”。
不能忘却的记忆
据国民政府当时统计，除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和1933年长城抗战外，自1937年7月至1945年8月的8年间，中华民国政府军发动大型会战22次，重要战斗千余次，其中，中国军队损失超过10万人的大型会战有9次。在抗战胜利65周年的今天，我们来扼要回顾几场重要会战，以纪念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为了我们的国家、民族及整个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而牺牲的烈士们！
淞沪会战 (1937年8月13日-11月11日)是抗日战争中规模最大、战斗最惨烈的战役之一。日军投入8个师团和6个旅30余万人；中国军队投入75个师和9个旅60余万人。中国军民浴血苦战，残酷之状让人难以置信。此役中国军队伤亡30多万人，其中阵亡中将军长1人，师长、副师长4人，团长28人，营长44人。日军伤亡5万余人(日方承认伤亡40372人)。会战历时3个月，粉碎了日本“3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计划，从上海等地迁出大批厂矿机器及战略物资，为坚持长期抗战起了重大作用。
武汉会战 (1938年6月-10月)中国军队在武汉地区同日军展开大规模会战。会战历时4个半月，中方阵亡将士25.4628万人，加上负伤超过40万，空军耗损极大，海军基本全军覆没，陆军主力尚存。最后以中国军队主动撤出武汉而宣告结束。此战打破了日本妄想迫使中国屈服的计划，中国抗日战争开始进入战略相持阶段，成为中国抗日战争的重要转折点。
常德会战 (1943年11月2日-12月20日)，负责保卫常德城的中国革命军第74军57师在师长余程万的率领下，以8000之师，对付装备精良的4万多日寇，奋战16个昼夜，最后几乎全军阵亡。连日军战后也以“凄绝”来形容常德会战。历史学者更称之为东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湘西会战 (1945年4月15日-6月中旬)，双方鏖战两个月，终以日军溃退而告终。据中国军队公布的材料，此役共毙敌12498人，伤2万余人(日方承认死1500人，伤5000人)，俘虏300人。中国军人阵亡7737人，伤12483人。日军经此次战役受挫，开始全面收缩兵力。这场战役是侵华日军在中国战场溃败的一个侧面，因为此时“大日本帝国”的丧钟已被敲响。
之所以要详细列出中国军人阵亡人数，因为这些并不是冰冷枯燥的数字，而是代表了我们民族国家的脊梁！今天，我们也许依然不知有多少抗日将士遗骨长栖于地下，而不被世人知晓。但需要铭记的是，正是他们，在残酷的战争中拯救了我们的民族国家，他们将融进历史，成为民族的根基，也是今天的每个人得以自由生长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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