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改革：捅破的窗户纸如何修复
——湖北省统计局副局长叶青访谈录
■本刊记者 邱积敏
国家和地方的统计数据似乎又开始“打架”了。7 月，多个省区市公布上半年GDP增速或预计增速，12%到18%的数字大都超过了国家统计局公布的11.1%。事实上，不仅是GDP，包括房价、失业率、收入等一系列指标都曾把统计部门推向风口浪尖。
对此，国家统计局局长马建堂深有感触，去年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曾表示，政府统计的公信力就像层窗户纸，捅破了容易，维护、修复是很难的。要做艰苦的工作，需要很长的日子才能解决。
那么，一系列统计指标为何会出现公信力危机？捅破的窗户纸应该如何修复？为此，本刊专访了全国人大代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湖北省统计局副局长叶青。
建立下算一级的核算制度
《决策》：公众对于统计数据的质疑，首当其冲的就是地方GDP之和大大高于全国核算数据，您认为这是由哪几方面的原因造成的？
叶青：全国的GDP为什么会低于各个地方的总和，这个原因主要是几个方面。第一个原因是国家与地方是分别核算，分别核算理论上不存在一加一等于二的情况，这个目前我们正在转轨。
第二个原因是存在重复统计。总部经济的存在对于统计工作是一个很大的挑战。随着我国企业跨地区生产经营的情况越来越多，各地方统计部门有可能将企业跨地区生产经营活动统计在本地区内。比如，武汉大的连锁商场到襄樊设一家分店，这家分店是计算在武汉的GDP，还是计算在襄樊的GDP，就是一个问题，所以总部经济客观上也导致了数据的不一致。国家当然要避免重复计算，但这种情况总是客观存在的。
当然也不排除少数地方政府为了各种形式的政绩考核，在统计数据上弄虚作假，致使地方统计数据存在系统性高估的倾向。
《决策》：国家目前对于这个问题的解决对策是什么？
叶青：现在的方法是“下管一级”。下管一级我的理解就是对地方的GDP进行双重核算，就是国家在核算全国GDP的时候，把每个省的GDP也算出来，这样对每个省就有个底数。
比如说，根据掌握的资料，国家对于湖北省这个季度的GDP大体上会有所了解。湖北省作为核算的主要一方，自己也会核算出相应的GDP。到了每个季度开GDP核算工作会议的时候，国家通过一对一的对话来了解地方GDP的核算情况，如果湖北核算出的GDP与国家核算的差不多，那就可以通过了；如果高得太多，双方就会通过解释和沟通，最后就会有个修正，这种形式就叫下管一级。
下管一级实际上也不能完全消除这种差距，因为核算的主体还是在地方。
要想完全消除这种差距，应该实行“下算一级”，这也是我国GDP核算制度改革的方向。所谓下算一级，就是地方为国家统计局提供一些基础资料，国家核算部门不仅核算全国GDP，同时也核算各个省的GDP，省级统计局不再负责本省的GDP核算，而相应的承担地级市的GDP核算。
完善房价统计制度
《决策》：企业是经济活动的基本单元，目前规模以下企业在官方统计数据中缺漏，是否是因为统计力量不够？
叶青：是这样的。在统计系统里存在一种“三上”的说法，就是在工业领域叫规模以上，建筑业叫资质以上，商贸领域叫限额以上。按照现在的制度规定，统计局是只统计“三上”企业。比如说，湖北一个县平均大概有150 家规模以上企业，统计局只有能力统计这150家企业。这个县里可能存在上千家规模以下企业，单靠统计局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目前怎么处理呢？就是通过调查队来抽样调查，抽样调查可以大体查出一个比例。比如说，根据目前的经济发展情况，规模以下的工业相当于规模以上工业的百分比是多少，只要把规模以上企业经济数据核算出来，规模以下企业通过折算，就能了解整个工业的运行情况。事实上，对于规模以下企业也只能通过抽样调查，因为这种方法统计成本最低，而且抽样调查数据也是比较精确的。
《决策》：国家统计局公布了2009 年70个大中城市房价1.5%的上涨率，为何与公众感受反差如此巨大？
叶青：在房价的计算方法上，这几年我们一直没有变化。为什么在2009年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呢？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去年房价的落差非常大，比如说上半年跌15%，下半年涨15%，可能就没有变化了。就像你的年收入是1000万，我的年收入是0，通过平均，我们两人年收入都是500万，一个穷光蛋就有500万的收入。这种情况是很可怕的，所以马建堂局长说我们要完善这套制度。
目前来看，我们最大的失误就是只收集到了开发商售房每平米的价格，而没有收集买房者每平米实际上付出的成本。从某种意义上说，购房者每平米付出的成本可能更真实，开发商可能会造假，所以统计部门要去调查购房者实际的成交价。
这70个大中城市数据是由调查队来统计的，我注意到今年“两会”期间，原国家统计局局长李德水说我们没有做任何手脚，我也是这个意见。就是说，国家统计局调查系统把数字搞成1.5，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没有任何好处。如果让地方统计局去做，可能还会受到地方政府的影响，把数字报低一点，让大家都来买房。但是调查队不受地方政府管辖的，所以调查制度虽然不完善，但不是因为人为地调整而产生的。
发展“政府一套表”
《决策》：您刚提到调查队是独立于地方政府的。据我们了解，统计局和调查队之间的关系一直处在演变的过程中，对此，您有什么建议？
叶青：我刚到统计局的时候，局队原来是一家的，当时很协调。但是混在一起，可能也有问题，理论上不能排除调查数字受到地方政府干扰的可能，所以当时进行改革，成立与统计局平级的调查总队，由国家统计局直管。调查队根据任务开展工作，直接上报数字。
这种改革可能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局队关系非常好，比如北京，调查队长甚至可以管到统计局的处室，统计局的领导也可以管到调查队的有关部门，这是好的样板。但是也有不好样板的，统计局与调查队分设后，局队矛盾非常大，老死不相往来，工作很难推动。
对于局队关系，我的建议还是恢复为一套人马，一个党组，两块牌子。把省级统计、调查力量整合起来，这也为将来统计系统直管准备条件。
《决策》：您在博客中提到企业应该向一个部门、一套表、一个平台上报数字，能不能具体谈谈？
叶青：“一套表”一直是我力推的方式，现在我们做的是“企业一套表”，就是说统计局到企业要数字，企业只填这一套表，而且在网上报就可以了。将来的发展方向应该是“政府一套表”，就是说政府的所有部门，包括税务、财政等部门向企业要数字，都只是在一个平台上去要。现在只是对统计部门一套表，统计局只能做到这一步，而且我们一套表最终是要过渡到所有的“三上”企业。
但现在还很难做到这一点，这也就是我在全国“两会”上提的一个建议，就是全国上下要搞一个“金数工程”。为什么我要呼吁这个问题呢？因为各个地方各搞各的，将来接口可能就很难处理，所以国家应该尽快上马“金数工程”。
通过“金数工程”，试行“政府一套表”，需要向企业要数据的部门，不再直接取之于企业，而来自于统计系统，统计部门是社会上唯一向企业要数字的部门。通过解决“多门要数”的问题，减轻企业对数字的负担。
责任编辑：迟开翔 SN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