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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内人士称医疗市场不公平阻遏民营医院发展

《瞭望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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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文章:民营医院狭路行

1976年,台湾长庚纪念医院(下称长庚医院)开业时,没有多少人看出这家私立医院的“鲶鱼”本色——它凭借非凡的管理叫板台湾公立医院,并最终胜出,不但自身壮大为台湾最大的医学中心,也助力台湾医疗困局逆转。为这个胜利,长庚医院付出了大约30年。

而为获得进入大陆医疗市场的审批,长庚医院付出的时间差不多为20年。令人唏嘘的是,在厦门长庚医院2008年5月正式开诊后仅仅5个多月,长庚医院创办人、台塑集团原董事长王永庆辞世。

面对内地此起彼伏的“看病难、看病贵”、以及沉疴难除的药价虚高、红包回扣等问题,人们不禁问:为什么推开医疗服务市场的大门如此艰难?中国内地的医疗界难道不需要像长庚医院这样的“鲶鱼”来激活吗?

有评论指出,这恰是相关主管部门两难所在:一方面,他们的确希望敞开大门引入竞争,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担心放入的“鲶鱼”其实是“狼”,将对自己羽翼庇护下的公立医院造成不安。

在“管办不分”的改革迟迟未能有力推进的背景下,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周其仁教授连续撰写文章,称“医疗服务是开放最差的部门”——“明明有大量可动员的内外社会资源,偏要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他进而指出,“管办合一是症结所在”,因为“行政权力还是牢牢控制着医疗服务的准入、尤其不欢迎社会各界办医来与‘自己人’——其实是‘自己’想怎么管就怎么管之‘人’——竞争”。

就在有着良好口碑的大型医疗集团苦求入场券之时,相当数量的中小型民营医院登上舞台,迎来了他们的表演时段。

对他们中大多数人来说,这个剧本“非常糟糕”:不但自己早已被排下“配角”的戏份,而且即使有心“抢戏”也困难重重——税收压力、医保待遇、医生招募等,个个都是紧箍咒。

此种形势下,一些“配角”们开始用虚假广告、“医托”等不正常的手段获得利益,这不仅败坏了行业声誉,也加重了公众对民营医院的疑虑。相当一部分人逐渐形成思维定势:凡是民营医院,就是要营利的;凡是要营利的,就是打算昧着良心赚钱的。

民营医院的营利行为一定会伤害医疗的公益特性吗?它们是不是必须恪守补充而不替代、附属而不僭越的立场?是不是注定要和诸多不公平的政策狭路相逢?

诸多问题迫切期待有关部门和社会各界作出回答。毕竟,2009年出台的新医改文件,早已凝聚起“鼓励和引导社会资本发展医疗卫生事业”的改革意志。□(文/张冉燃)

《瞭望》文章:一家民营医院的外患内忧

“各级官员对民营企业仿佛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歧视,卫生领域对公立、国有等字眼更是近乎迷信”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冉燃

近50岁的戴明顾不上亲朋好友的劝阻,2003年执意让自己的人生拐一个弯——他放弃某县级市医院副院长的职位,转身筹建当地第一家民营医院。

如今,这所“得到政府和卫生部门支持”的“东岸医院”已经小有名气,戴明却有些黯然神伤:“如果能够重新选择,我一定不会踏进民营医院这一行。”

东岸医院,是一所民营非营利性医院,现有床位60张,日门诊量约200人次,与当地公立一级医院规模相当。

“民营医院有发展比较好的,但大多数像我们医院的状态,不大不小、不好不坏”,戴明叹了口气,略带疑惑地问:“说起民营医院,官员们都说欢迎大型优质的民营医院进入,那我们这几千家普普通通的民营医院怎么办?谁来管?”

就在戴明接受本刊采访的两个多月前,5月13日,国务院公布《关于鼓励和引导民间投资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这份别名“新36条”的文件写道:“支持民间资本兴办各类医院、社区卫生服务机构、疗养院、门诊部、诊所、卫生所(室)等医疗机构,参与公立医院转制改组。”

戴明说,他对“新36条”不敢乐观,自己的心头还是2005年出台的“非公经济36条”(即“老36条”)难以破除民间投资屡遭“玻璃门”的阴影:“各级官员对民营企业仿佛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歧视,卫生领域对公立、国有等字眼更是近乎迷信。”

戴明的困惑是,在很多行业,尽管对民企的限制同样无所不在,但至少民企还能跟国企公平竞争,但在卫生行业,“哪怕是国家既定的政策也不会顺理成章地落实,都要民营医院反复提要求、做工作,这是一条公平的起跑线吗?”

“政府能不重视发挥民营医院的力量吗”

戴明十分熟悉公立医院相对优越、稳定的工作滋味。

在创办民营医院之前,他曾做过多年市人民医院科室主任。“在这家二级医院,我有五六次升职的机会,但都在最后关头落败。”

一气之下,戴明选择出走,承包了当地某职工医院。“承包之前,厂里给医院职工发一半工资都不能维持医院运行,承包之后,我们不要厂里一分钱,就使医院能够正常运转,厂里对我的评价是,为该医院的顺利改制奠定了基础。”

这4年“脱离”体制的工作,验证了戴明的能力,也让他对民营医院的灵活机制等产生兴趣。当有关部门任命戴明为当地某二级医院副院长时,他只在医院上了一周班,就决定要辞职,因为“非常空虚,完全没有兴奋的感觉”。

戴明说,以这个年龄做副院长,意味着将在这个位置上退休,“我陷入了人生价值与现实利益等问题的思考,结果是,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向同学、好友和盘托出办医院的想法后,戴明遭到了预料中的反对。“他们甚至召集起来开会劝我,说我的计划太疯狂。”

彼时,戴明更愿意把兴办民营医院判断为一种“机遇”,“我研究过国家的政策,认为医疗卫生领域同样需要体制改革,需要打破公立医院的垄断以满足老百姓的医疗保健需求,这就为民营医院的发展创造了条件。”

戴明一再给同学好友们举一个数据:当地100多万人口,只有市人民医院等3家公立医院,这种布局合理吗?能消化百姓的就医需要吗?显然不能,那政府能不重视发挥民营医院的力量吗?

在这个理所当然的逻辑下,戴明借钱、买地、申办医院,先后投入五六百万元,终于让“东岸医院”的招牌矗立在市中心。

“非国民待遇”

戴明说,医院开办至今,他已切身体会到很多民营医院同道向他描述过的来自有关部门的“冷落”。

比如医院营业必需的发票,戴明说,公立医院属事业单位,其发票毫无疑问是事业单位类型的,但对民营医院的发票使用则没有统一规定,各地发票也就很不相同,有事业单位的,有税务的,有民政的,甚至还有自印的。“我曾问自印发票的院长,这可是违法的呀,院长说,到处申请发票都不给,只好自己印了。”

再如民营医院的等级评审,戴明说,按照有关规定,申报一级甲等医院以上,需要具备的条件之一是要创建“爱婴医院”,“但一些地方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即不允许民营医院开设产科,理由是产科的医疗风险比较大,担心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这实际上断送了民营医院进入国家评价体系的可能。”

设备准入、科研立项、临床用地等问题也困扰着戴明。“我们虽是一级医院,但我们也有自己的发展目标,也希望能够给患者提供比较好的设备,也鼓励医务人员钻研业务,然而现实是,民营医院购买CT等医疗设备还存在一定障碍。”

戴明说,他感到幸运的是,“东岸医院”因为其“非营利性医院”的性质,绕过了相当多民营医院苦恼的税收问题和医保定点问题。

“我之所以把医院定位为非营利性,是因为虽然国家规定营利性医院享有自主定价,但事实上绝大多数民营医院为了生存,其价格不敢也不会高于公立医院,那么,一旦选择营利性,不仅要纳税,而且很难进入各类医保定点,这无异于绑住自己的手脚。不过,非营利性医院最大的问题是不能分红,于是一些医院就会在这个方面弄虚作假,我们医院好在是独资,所谓肉烂在锅里,这方面需求还不迫切。”

本刊记者了解到,根据卫生部2000年颁布的《关于城镇医疗机构分类管理的实施意见》,划分医疗机构性质的原则之一是“自愿选择与政府核定相结合”,但民营医院往往很难被核定为非营利性医院。

戴明说:“对医院核定营利性和非营利性其实是政策的空转,因为这个政策缺乏细化、缺少配套。比如,公立医院都被核定为非营利性医院,但他们不追求利润吗?民营医院大多定位为营利性,他们又有多少能大笔获利?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不该营利的盈利了,该营利的没有盈利。”

业内人士向本刊记者介绍,在2008年之前,国家对民营营利性医院实行为期3年的税收优惠,此后,其将承担8%左右的税收义务。后经中国医院协会民营医院管理分会等单位、人士的努力,国家宣布对其免税,但很多地方至今没有执行国家政策。反观公立医院,不但没有税收负担,反而能够获得一定的财政补贴,这大致占其总收入的5%~10%。

而在国家大力推进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等社会保障项目时,没有获得相应的医保定点资格,几乎是一些民营医院的“灭顶之灾”——不仅余下的市场份额大大降低,且面临来自几乎所有相关医院的竞争。戴明表示,“庆幸我市的民营医院能较早获得医保、新农合等的定点,但就全国而言,尚有不少民营医院未能得到这个待遇。”

说起这种种“非国民待遇”,戴明的语调有些激动:“很多人都认为,民营医院就是为了挣钱,即便民营非营利性医院也不过是换个马甲,其目的仍锁定挣钱。我觉得大家忽略了一个事实,即只要是医院,就必然承担着一定救死扶伤的社会责任,担负着周边居民医疗保健的功能,从这个意义上讲,民营医院发展得好,对政府来说是一种双赢,倘若其发展不好,则由投资人自己买单,换言之,政府只分享利益而不必顾及风险,此种情况下,我实在想不通有关主管部门为什么还不把政策给足。”

人才“梦魇”

戴明说,人才问题是他几乎难以摆脱的梦魇。“我们医院给医生开的工资从3000元到1万元不等,比公立医院同级医生的账面工资高出很多,但是,我们很难吸引人才。”

他认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谁都知道,公立医院的医生,其收入的主要来源不是账面上的数字,而是红包回扣,所以我们10多万的年薪,对高职称医师根本没有吸引力。”

戴明解释说,从民营医院的自身利益讲,它需要建立良好的信誉和口碑,因此,它自然就会规范医务人员的行为,禁止医务人员收取患者红包;同时,对公立医院屡禁不绝的药品回扣,由于民营医院在药品采购时会尽量在市场上寻求同质低价,药品的利润空间势必压低,药品销售人员也就不会给医务人员回扣提成。

戴明认为,民营医院难以形成人才队伍的另一个原因,是现有人才流动政策的制约,比如,福利、户籍、职称晋升等。

一些业内人士向本刊记者分析,目前,在很多地方,医务人员选择去民营医院工作,几乎意味着自动放弃职称晋升。原因大致包括:其一,由于民营医院的医生大多缺少继续教育,而且很难有时间、机会写论文、做研究;其二,竞评高级职称需要医务人员有在基层医疗单位的工作经历,但由于民营医院大多没有完全纳入全行业管理,医生职称晋升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民营医院的人才队伍往往是‘老的老、小的小’”,戴明说,“偶然出现一两名中青年专家,人家要么是在原单位遭遇排挤,要么是因为超生不得不离开,真正主动选择到民营医院就职的非常少,所以,民营医院的人才梯队往往很不合理。”

“东岸医院”已基本形成了骨干队伍,“一般来说,一级公立医院只有两三位中级职称人员,我们有20多名高、中级职称人员,但我们的问题是,队伍的稳定性比较差。”

戴明说,由于福利待遇以及对民营医院发展前景信心不足等原因,不要说中高级职称人员,就连初出茅庐的医学生也往往把民营医院当作跳板,工作不到一两年就考研的考研、高就的高就。

“广大农村、社区缺的不是药、不是设备,而是人,是那些有技术、有能力的人才”,戴明感叹,“对这些人,公立医疗机构按资排辈的薪酬待遇往往敌不过民营医院许下的高薪,也就是说,只要政府有关部门调整好人才引进的配套政策,民营医院有信心招募到优秀人才,因为我们相信,大多数的医生还是想干干净净地赚钱。”

“背黑锅”

面对民营医院种种近乎“恶劣”的生存条件,仍有相当多的投资者选择进入。

戴明告诉本刊,从他开办医院至今,该市的人口总量大致上升了20多万,民营医院也增加了3家。

在这个市场格局中,已经有人开始搞“小动作”。戴明说:“有的民营医院门诊量小、住院量大,时间长了才知道,原来是靠给乡村医生回扣,比如,介绍一个阑尾炎患者,住院手术费3000元,给乡村医生的提成就能给到600元,说穿了,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民营医院几乎自初起之时就在承受公众对其诚信的质疑。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民营医院的一大流派——福建莆田系出现,其被指为瞄准皮肤病、性病的市场缝隙,把无病说成有病、小病说成大病,在牟取惊人暴利后,使公众对民营医院形成“坑蒙拐骗”的印象。

其后,一些民营医院被指继续使用欺骗诱导、过度医疗、虚假广告、假劣药品等手段,导致民营医院形象大跌,如同一个“撒过谎的孩子”,甚至是“爱撒谎的孩子”,公众对其始终不能放心。

戴明说:“投资医疗卫生领域,只能追求投资回报的稳定性,而不能寻求投资回报的丰厚性。事实证明,那些期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获利尽可能多的投资者,采取的往往是不正当的竞争手段,不但损害了患者利益,也祸害了行业风气,最终是让整个行业为他们的短期行为买单。”

“你讲诚信,他不讲诚信,你还要跟着他一道背黑锅,你说有什么办法?我只能靠理念、信念自我安慰,对自己说时间是试金石,让我们再赛一程。”

戴明告诉本刊记者:“这几年,我工作过的那两家公立医院发展都非常迅速,可以说,比我们当地所有民营医院的形势都好。”

说到这里,他掐灭手中的香烟:“如果真的技不如人,关门失败我也认了,但现在是,医疗市场尚不公平。我只盼望,让公平来得更快些吧。”□(应被采访者要求,文中姓名及医院名为化名)

《瞭望》文章:“长庚”艰难登陆

“有关部门既想引入长庚医院动员社会资源,又担心‘鲶鱼’凶猛,令自己庇护多年的公立医疗体系崩溃”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张冉燃

厦门长庚医院自2008年横空出世,其“鲶鱼”的身姿至今仍未清晰。

这是台塑集团在中国投资的第一家医院。经两年多的发展,目前该院日门诊量约1800人次,住院人数400左右。

而台塑集团1976年开办的台湾长庚纪念医院(下称长庚医院),仅用3年时间即冲破岛内公立医院的垄断并宣告盈利,在业界传为“神话”。

“目前大陆医疗的种种体制弊端,如红包回扣、管理低效等,与台湾上世纪70年代的情况非常类似。”厦门长庚医院行政中心特别助理何国豪告诉《瞭望》新闻周刊。

这正是诸多业内学者对厦门长庚医院寄予厚望的原因。

不过,复制以往的“神话”并不容易——何国豪说:“我们内部有定目标,但以目前这种环境,3年还是不够。”

政策障碍

为进入中国医疗市场,台塑集团原董事长王永庆早已付出近20年的等待。

据媒体报道,王永庆1989年就曾拜会当时的卫生部领导,有心在北京、上海等地兴建大型医院。然而,彼时政策尚不明朗,王永庆的投资计划搁浅。

何国豪说,具体的接洽过程他并不了解,但他知道,王永庆一直都希望把长庚医院的技术、管理等经验移植过来,大家一起切磋,提高彼此的医疗水平。

转机在2000年出现——北京为申办奥运会,有意在中关村地区建一所国际化大型医院,长庚医院身为世界规模最大、医疗水平卓越的医院之一,进入有关部门视野。

王永庆随即赴京考察,并在接受台湾《联合报》采访时透露,“我准备先在北京投资,盖一座中国大陆最大的医院。初期规划应该有3000床左右,北京市政府相当欢迎,规划在北京奥林匹克运动场附近,捐出148公顷的地给长庚医院投资,并百分之百由长庚医院投资及经营。”他的长期设想,是将这里发展成一个涵盖综合医院、养护中心和护专的医疗城。

长庚随后放出消息,称计划斥资150亿新台币(约4亿多美元),在北京、厦门和福州兴建3座长庚医院,总病床数为1.1万张。台塑集团甚至成立“大陆长庚医院专案小组”,展开选址等筹备工作。

筹备工作很快遭遇两大政策障碍:

其一,2000年5月,《中外合资、合作医疗机构管理暂行办法》出台,为外资进入中国提供操作空间,但文件同时规定,外商投资医疗机构必须用合资、合作的形式,独资不予批准,且中方所占股权比例或权益不得低于30%,台湾地区参照执行;

其二,同年,卫生部制定《关于城镇医疗机构分类管理的实施意见》,明确营利性和非营利性医疗机构采取不同的财政、税收等政策和管理模式,依据这一标准,中外合资、合作医疗机构一般会定为营利性医疗机构。在长庚方面看来,这有违其在台湾素来坚持的非营利性方针,且意味着一旦“两(年)免三(年)减半”的税收优惠结束,医院将背负相当的税收压力。

经一段时间努力,长庚医院的申报黯然终止。直至今日,各有关方面均未正面澄清项目夭折的真正原因。何国豪亦以“当然也有说法说我们要求独资,跟内地规定冲突,或许这是一个原因吧”匆匆带过。

坊间流传的版本至少四种:一是独资说,即长庚医院坚持独资以免掣肘与法规抵触;二是定位说,即长庚不愿妥协,执意非营利性定位遭遇政策限制;三是台独说,即台独势力阻挠长庚医院资本外移;四是排斥说,即大陆医疗机构忌惮长庚医院高薪“挖墙脚”,向有关部门施加压力。

首轮失利的王永庆在2004年6月再次踏上申报之旅。这一次,他择定厦门、郑州、洛阳三地,并作出两大妥协:放弃独资要求、同意营利性医院定位。

最终,仅厦门长庚医院在2005年5月获批。这是一家首期500张病床、规划床位2000张的医院,地段相对偏僻。在见证该院正式开业后,王永庆2008年辞世,享年92岁。

长庚医院的经历,是一些有志于挑战公立大医院霸主地位的台资医院缩影。

比如,台湾明基友达集团在2003年申办医院之初,主动放弃北京、上海等市场较好的一线城市、不坚持独资、直接申办营利性医院,但到其开业,仍历时五年。

“有关部门既想引入长庚医院动员社会资源,又担心‘鲶鱼’凶猛,令自己庇护多年的公立医疗体系崩溃。”一位不愿具名的医改专家说。

“鲶鱼”效应

在上世纪70年代的台湾,长庚医院的确速战速决,打破当时公立医院一统天下的局面,改写了台湾医疗的历史。

据悉,台湾当时1400多万人口,只有台大医院、台北荣民总医院、三军总医院等第三级即最高等级的医院,平均每万人只有11位医师、7.8张病床,且病床总数的77%属公立医院,医院经营方式陈旧,医师工资比照公务员的固定水平。普通市民罹患重病,没有关系就挤不进上述三大医院,而且院内红包盛行。

何国豪向本刊提供了一份《三十周年感言》(下称《感言》),这是王永庆在长庚医院建院三十周年时发表的讲话。此时,长庚医院已在林口、基隆、高雄等地扩建分院,并超越台大、荣总两大医疗体系,一跃成为台湾最大的医学中心。

王永庆在《感言》里说:“回想三十年前,当时台湾整体医疗水平及相关设施均亟待加强,再加上医疗体制的不健全,国人生病就医常遭遇重重困难,因此而造成生命和健康方面无可弥补的遗憾,甚至于酿成许多家庭的不幸;我的父亲也是因为这样而不幸辞世,令人至感悲痛。”

为“设法防止相同的悲剧一再重演,也基于回馈社会的使命感”,王永庆投入以提升台湾医疗水平、维护生命健康为宗旨的医疗服务事业。

据《感言》介绍,长庚医院在创办初期即陆续缔造许多先例,打破当时医界普遍存在且沿袭已久的种种陋习,比如,取消住院保证金制度,排除因经济因素延误病情;改革医师薪酬制度,明令禁收红包等。

多种措施下,长庚医院迅速成为台湾最赚钱,同时也最令患者满意的医院。“我们3年就获得15%的利润率,大大鼓舞其他社会力量投资办医。”何国豪说。

步台塑集团后尘,多家企业财团陆续进入医疗市场,国泰医院、奇美医院等民营医院一时风行,并最终改变了岛内医疗体系的生态:台湾公立医院和私立医院的比重,从当初的8:2倒置为今日的2:8。

王永庆在《感言》里还特别提到一件往事,在长庚医院林口医学中心开幕前夕,前来参观的蒋经国对医院各项先进的软硬件设施倍感震撼,竞争压力油然而生,不久即向荣民总医院和台大医院各拨上百亿资金,供其大举扩充设备,之后持续好几年,也都动辄以数十亿资金补助各公立医院。

显然,经由长庚医院的介入参与,台湾医疗市场开始良性竞争,不但台湾当局大手笔拨出经费,改善公立医院设施,并最终迫使公立医院启动改革,同时,也刺激各私立医院提升医疗服务质量。

这是古典市场经济原理的又一案例——民营医院虽然以趋利为目标,但却依靠提高效率,提升了台湾医疗水平,充实了公众福利。

何国豪认为,除王永庆等创办人的作用、民众的需求外,长庚医院成功的重要因素还包括:劳保、健保等台湾医保体系的合理给付,医疗人才招、考、用、留等制度合理等。

反观大陆,公立医院垄断依旧,医患关系仍然紧张。并且,根据2010年6月公布的《2009年我国卫生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09年每千人口执业(助理)医师1.75人,每千人口注册护士1.39人,每千人口医疗机构床位数为3.31张。

此种局面与上世纪70年代台湾岛内的情形似乎并无不同。

前述医改专家评论说,长庚医院在台湾的努力表明,单纯依靠公立医院自我转型非常困难,关键是要引入社会资本办医,营造良性竞争的环境。

何国豪亦说:“现在情况非常清楚,中国的医疗资源说起来还是欠缺的、不足的,那政府需不需要更多的人进入医疗圈子来?因为政府的补助会是一笔很大的负担,我想,政府迟早还是要鼓励多元化办医,让社会资源投入医疗,这个方向毋庸置疑。”

强悍的管理

长庚医院的管理模式以强悍著称。何国豪告诉本刊:“我们在厦门长庚医院复制了长庚的经验。”

比如医药分开,据何国豪介绍,厦门长庚医院的医生,其收入与门诊服务量挂钩,与所开药品无关,并且在药品和医疗器械的采购上,实行全球统一招标。换言之,厦门长庚医院的医生,其收入与看诊人数有关,看诊人数多,收入就高,“这就不会因为病人只是咨询,没有产生费用,医生就态度不好,恰恰相反,医生为了多拿奖金,他就会认真看诊,治疗快、花费少,才能争取患者,而多开药则与收入提高没有关系。”

“主诊医师责任制”是厦门长庚医院的又一亮点。何国豪表示,在公立医院,医生的工作方式往往类似于流水线,大家各管一段,而在厦门长庚医院,假设患者看的是甲医生的门诊,甲医生根据病情认为患者需要住院,那么,在患者住院期间,患者的主治医生就是其看门诊时的甲医生。“因为甲医生最早接触患者,最清楚患者的病史和病情,也是他制订治疗计划安排患者住院,那么,由甲医生对患者进行连续性的住院治疗就比较顺畅,此时如果由乙医师接手,势必要重新了解患者。更重要的是,双方接触久了,彼此增进信任,医患关系也会改善。”

取消住院保证金制度同样引人注目。何国豪说,在厦门长庚医院,一定是先救人要紧,只要填一份保证书就好,不用缴纳保证金,更不会不交保证金就中断治疗。“我想我们一定要以人为本,先解决患者的病患,钱的事情可以后面慢慢谈,至于患者会不会逃费,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医院如果不先救人,不把对生命的尊重摆在前面,我们又怎么能称自己是个平民化医院、公益性医院?况且如果真是穷人,通过一定的证明手续、社工访查,医院也可以免费。”何国豪说。

他还告诉本刊,厦门长庚医院的定位是平民化医院,医院的药品、手术等各项收费基本与厦门当地同级别公立医院相当,床位费略高一点,但3人间的病房,床位费只收50元,如果有医保,自己就只需要付25元,不仅房间更为舒适,电动病床等设施比较方便,而且省下了护工的费用。“我们不建议请护工,因为我们的护士是全责护理,护工的工作全部回归由护士来做,这一方面是担心护工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一旦疏忽可能导致意外;另一方面,一般护工由患者自行雇用,医院方面也不好管理。这样综合计算下来,有时候我们的总价其实更低。”

何国豪说,他们希望以优质的服务吸引更多病患,也一定会把不收红包回扣、杜绝大处方、大检查、大检验等坚持到底,“这有点像我们的院训,如果我们做不到,也就失去了我们办医院的初衷。”

“不适应”

何国豪坚称厦门长庚医院不会被大陆医疗的陋习同化,但这位2008年赴任厦门长庚医院的管理者,还是感受到一些不适应。

“最大的不适应是主治医师招募不易。”何国豪说。

他表示,一方面,公立医院可能不愿轻易放人,特别是对那些培养多年的资深人才;另一方面,大陆医生多年来流动性较低,要说服已有相当成就的医生放弃原先的福利待遇等难度也不小。“请不到有口碑的医师,病人就不愿意来。我们好在有长庚医院做依托,能从台湾调配医生,但这又会加大医院成本。”何国豪有些无奈。

王永庆当初筹办长庚医院时,也面临医师来源的问题。当时台湾的情况是,由于教学医院的规模很少扩充,如果住院医师训练养成后,恰好没有主治医师的缺额,医师往往被迫离开,故资深医师人才不多。依靠“天下尽管没有容易的事,可是也没有不可能的事”的信念,长庚医院除借重台湾资深医师外,更曾经多次赴美,延聘各个专科的权威医师人才,反复说明创办长庚医院的抱负和愿景,终使许多医师愿意放弃在美国的事业,举家迁返台湾。

目前中国大陆的情况是,基本上所有的教学、科研资源都集中在公立医院,一旦公立医院的资深专家跳槽,可能意味着他的科研项目和学术研究等都不得不中断,这大大制约了专家学者的意愿,而且,在医疗行业,医生的名望往往建立在医院的名气上,因此,对医生来说,待在一个具有良好声誉的公立医院,对自己的职业发展更为有利。“这其实是一种体制上的不公平,说明社会资源的配置过于向公立医院倾斜。”前述医改专家说。

大陆地区性医保给付太低,药品、材料、设备仪器等采购费用偏高也让何国豪苦恼:“一些设备仪器在缴过关税后,价格贵了不少,给我们的成本管理带来困难。”

亦有一些大陆医护人员不能接受长庚医院“像开工厂一样办医院”的管理理念,对其经营和运转模式不能适应,选择“逃离”,并在网络上发帖揭厦门长庚“内幕”。

昔日的“秘密武器”变成攻讦的由头。厦门长庚医院能否尽快收支平衡,并在大陆续写长庚医院的传奇,有待观察。□

责任编辑:迟开翔 SN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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