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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曲灾害发生时父亲护女成泥塑 母亲托幼子获救

新民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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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害发生后的第七天,在泥石流冲积带月圆村的废墟下,37岁的村民潘菊以及他年仅6岁的女儿潘凡的遗体被发现了。

十多名参与救援挖掘的兰州军区防化团战士和当地村民站在这对父女遗体周边唏嘘不已——年轻的父亲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救援人员无法也不忍再将他的手从孩子的背上掰开。

满目疮痍的废墟中,父女俩就像一尊泥塑,永远定格在泥石流来袭的那一刻。

挖掘现场陷入长时间的沉寂,没有人忍心去打破他们的沉静,年轻的战士们将父女俩抬放到同一个担架上。

“生前在一起,现在也不能让他们分开。”防化团一营的战士高亮哽咽着说。

这是灾后舟曲的一双手,诉说着舟曲七天前的那场劫难。

8月7日深夜,舟曲县城东北部山区,一场持续40多分钟的瞬间性强暴雨引发了三眼峪、罗家峪等四条沟系的特大山洪泥石流,约180万立方米的泥石流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自北向南,吞噬了舟曲三分之一的县城。

在振聋发聩的轰鸣声中,泥石流裹挟着巨石、被损毁的建筑以及遇难者的遗体,一直冲向横穿县城的白龙江,将白龙江水位整体抬高近10米,迅速形成了堰塞湖,约三分之一的舟曲县城被淹没。

舟曲县城剩下的三分之一县城成为幸存者的避难所,当灾害过后的第七天,也就是民间习俗的“头七”,站在舟曲县城的制高点,长约5公里、平均宽度300米、平均厚度5米的泥石流冲积带仍然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不是淤泥中七零八散的房屋废墟,很难想象这条灰白色泥石流冲积带下曾经是舟曲人员密集的居住区与商业繁华区。

曾经的“陇上小江南”已然成为人间炼狱,截至8月14日16时,这场特大山洪泥石流已经造成1239人遇难,505人失踪。

与地震灾害不同,泥石流灾害中,人员一旦被埋,生还的几率近乎渺茫。19岁的女孩刘春花扑到在废墟中,用她因悲痛颤抖不已的双手拼命挖掘着冰冷的淤泥。

她哭喊着父母、弟弟妹妹的名字,在场的救援人员、村民、亲友,没有人能阻止这个女孩,直至三个小时后,她因过度悲伤、疲劳晕倒在地。

这是灾后舟曲的一双手,诉说着生死离别的悲痛,至今仍有很多刘春花这样的舟曲人在废墟中寻找他们亲人的遗体。

找出每一位遇难者的遗体,这是给予生者最大的慰藉,尽管困难重重。承担这个任务的主要是来自甘肃及周边地区的武警、部队官兵,他们中很多人都是经历了汶川地震、玉树地震的“90后”。

舟曲的手

一名叫杨贡确东智的民警,事发当晚,把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托出院墙后准备离开时,不远处传来呼救声。此时,他只要轻松一跃,就可脱离危险。但看到身后铺天盖地涌来的泥石流,身为警察的他没有任何犹豫,与妻子简单的眼神交流后,选择了返回去救人,却再也没能回到亲人身边。

首席记者/杨 江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死伤最为惨烈的泥石流灾害。当大灾来临,我们再一次看到了轰轰烈烈的大救援场面。

我们再一次看到了无数双手。

33岁的母亲杨露梅,在黑暗中竭力将4岁的幼子托出泥石流,直至8小时后获救。

这是灾后舟曲的一双手,书写着母爱的光芒。

8岁女孩王永霞,她和自己的三个小姐妹,一次次来回为救援人员、受灾群众送水,她们是无数灾区志愿者中年纪最小的“00后”,灾难以这种沉重的方式启迪了这些年幼的孩子关于生命的诠释。

王永霞稚嫩的双手高举水杯,她在以自己的方式感谢外界的援助。

这是灾后舟曲的一双手,感恩与公民意识觉醒的双手。

30岁的月圆村村民何建舟,他临危受命,代理月圆村村长,领着仅存的几十个村民生产自救,血疱满手不停歇。

这是灾后舟曲的一双手,大灾来临不屈不折的手。

还有一双手,来自北京,8月8日下午,温家宝总理同以往一样及时出现在舟曲的救援现场,体现了一个大国总理的政治责任与亲民情怀。

他埋头钻进残垣断壁,将一只千斤顶递给废墟下正在营救一对母子的官兵。

这同样是一双普通的手,通过这双手,我们看到了舟曲之外更多的援助之手。

他们都是舟曲的手,一样的肤色,一样的沾满淤泥。

无数双手,共同谱写了这场抗洪救灾的伟大篇章,共同彰显着大灾面前的人性光芒。

他们,共同撑起了舟曲的明天。

母亲

这是一位平凡的舟曲女人,一位伟大的母亲。

躺在甘肃省中医院爱心病房病床上的杨露梅,一双瘦弱的手成为媒体竞相拍摄的焦点。由于长时间被困泥石流中,加之一直奋力托举着儿子,她的左肩关节、胯部布满外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下肢至今没有知觉。

33岁的杨露梅是舟曲县城关镇社会卫生服务中心的一名医生,8月7日夜里10点30分,家住城关镇北街的杨露梅像往常一样,将4岁的儿子高原哄睡后,坐在台灯下整理一天的病历。

半个小时后,远在100公里外一个供电所上班的丈夫高世全照例打来了电话,一番嘘寒问暖后,高世全嘱咐妻子早点睡觉。

整理完病历后,杨露梅躺到了儿子身边,就在她快入睡时,迷糊中突然听到了屋外一阵嘈杂,紧接着轰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至。

她听到了“救命啊!救命啊!”的呼救声与玻璃破碎、房屋倒塌的声音。

“地震了?!”杨露梅一把抱起熟睡中的孩子,往外跑,刚跑到客厅,房门就被冲开了一个裂缝,电停了,黑暗中,她隐约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涌了进来。

她想抱着孩子从窗口爬出去,但外面倒塌的墙壁已经挡住了去路,杨露梅想起墙角里有一台比她高出近一头的冰箱。

此时的杨露梅仍然以为是发生了地震,2008年,汶川大地震中,舟曲也是一个重灾区,15人死亡,59人受伤。经验告诉她,地震发生时,墙角相对安全。

杨露梅抱着孩子匆忙退到墙角冰箱处,从房门裂口涌进来的黑糊糊的东西很快冲到她的脚下,将母子二人包围。

杨露梅这才意识到发生泥石流了,她回忆,泥石流的冲击力很大,令她几乎难以站住,黑暗中,杨露梅本能地用右手使劲撑起儿子的腋窝,同时,用右膝牢牢抵住孩子的屁股,将孩子的脊背顶在冰箱上。

泥浆不断上涌,很快淹没了杨露梅的大腿、胸、脖颈,就在快涌进她的嘴时,泥浆神奇地停止了上涨。

突然而至的灾难将4岁的高原吓得号啕大哭,哭喊着要爸爸,杨露梅一边竭力用右半边身子抵住儿子,一边将左手从黏稠的泥浆中艰难地拔出,摸索着将孩子和自己嘴巴边的泥浆一点点拨开。

她惊魂未定地回忆,泥石流逐渐变硬,就像水泥混凝土一样将他们母子凝固在房屋内。

恐惧与绝望在黑暗中笼罩着这对母子,杨露梅用左腿支撑着母子俩全部的重量,不敢动弹,生怕稍有闪失便会陷进泥石流中。

窗外,电闪雷鸣,杨露梅不断安慰着哭喊的孩子。

就在泥石流发生后不久,100公里外的高世全也接到了朋友的电话,告诉他泥石流掩埋了舟曲县城。

焦急万分的高世全不断拨打妻子的电话,但无法接通,他想赶回舟曲救援,但被同事们硬拽着不让出门,因为担心他夜路凶险。

无奈之下,高世全打电话让离家不远的朋友去看看妻儿的情况,几个小时后,朋友告诉他北街到处都是泥石流,黑压压一片,只能天亮后再进去救人。

由于被泥石流挤压,杨露梅呼吸困难,她挣扎着将身边的石头一块块移开。

直至8月8日早晨,体重只有86斤,却保持着托举姿势,苦苦坚守了8个小时的杨露梅终于迎来了舟曲县电力公司前来救援的人员。

但是她已经喊不出声音来,只得用左手不断拍打冰箱的顶部,幸运的是,这个微弱的呼救信号被救援人员及时听到。

人们打碎玻璃爬进屋内,刨开高原身上已经僵硬的泥块。就在孩子被救出泥石流的一瞬间,体力早已耗尽的杨露梅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躺在舟曲县医院,她誓死护卫的儿子熟睡在她身边。

这是舟曲无数生命奇迹中的一幕,人们为这位伟大母亲的惊人毅力感动。

总理

8月8日下午,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舟曲县城。

踩着泥泞的废墟,疾步走到城关镇城关小学南侧一处救援点的是刚刚抵达灾区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

这天上午7点左右,舟曲武警中队的搜救官兵在这处废墟听到了呼救声,救援随即展开。

被压在废墟下的是一名叫党巴金的女子以及她14岁的儿子张新建,救援人员看到张新建侧卧着身子,身上压着一根大梁木,在他一两米外,党巴金的腿也被大梁木压着。

废墟处原本是这对母子砖木混建的二层小楼,因为泥石流的冲击,整栋小楼完全坍塌,母子俩因此受困,大梁虽然压住了母子俩,但也为她们营造了一个生存的空间。

舟曲武警中队经过三个小时的努力,仍然无法将这对母子救出来,中午,武警陇南支队和武都武警中队的60名官兵也赶来支援,官兵们用手挖着淤泥,一根根清理房屋废墟。但是由于母子俩被死死卡在大梁中间,加上堆积在废墟上一两米厚的淤泥不断往下流淌,救援工作再次中断。

下午2点,兰州军区某防化团的50多名官兵接手了这个艰难的救援任务,战士们清理了一部分废墟上的淤泥、石块,爬进了狭小的洞口。

14岁的张新建礼貌地称呼战士们“老师”,他让“老师”们先救自己的妈妈。

党巴金此时已经难忍疼痛,叫喊着让外面的人递一把刀来,“我不活了”。

张新建安慰母亲不要着急:“大家都在想办法。”随后,他要来一把刀,帮着战士们一下一下砍压在母亲身上的木头。

温家宝总理来到这处救援现场时,洞里正有四个战士在施救,当听说废墟下有两名群众被困后,温家宝走近救援洞口,弯下腰,对着洞口大声喊:“老乡,要坚持,子弟兵正在救你们。”

洞内的战士并没有注意到总理正在洞口探望,一个战士大喊一声:“把千斤顶给我一个。”

温家宝连忙转身接过一个战士递上的千斤顶,弯腰递进洞里,他看到党巴金正在挪动身体,连忙喊道:“你不要动,我们一定要把你救出来。”

随后,温家宝又弯腰往洞里递了一盒牛奶。

张新建此时已经意识到站在洞口的正是国务院总理,于是回应了一声:“总理,您放心,我能挺住。”

这场紧急救援整整持续了12个小时,直至当天下午6点多钟,14岁的张新建才被救了出来,2个小时后,母亲党巴金也被救了出来。

尽管表现坚强的张新建最终由于内脏受损严重,随经医务人员长达8小时的救治,仍然离开了人世,但他此前的表现以及与温家宝总理在洞口的那番对话已经感动了亿万民众。

人们感动于一国总理的亲民情怀与这名14岁男孩的可贵精神。

就在离开救援洞口后,温家宝总理又马不停蹄奔赴其他救援点、安置点,指挥救灾、看望受灾群众。

当他那双同样沾有淤泥的双手紧紧握住受灾群众的手时,很多人委屈地哭了。

一名刚失去亲人的小女孩对母亲说她一定要见见总理。

然后一个人挤出人群来到了总理身边。

温家宝总理俯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面对总理,小女孩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家里还好吗?”总理关切地问。

小女孩摇头,哭泣着说:“奶奶(不在了)。”

总理神色凝重,叹了一口气,他又一次伸手将小女孩揽进怀里:“别难过。”

总理又问:“妈妈还在不在?”

“妈妈还在。”女孩回答。

“就奶奶不在了?”总理又问。

“爸爸也不在了。”小女孩哭着说。

总理俯身,拥抱着她低声安慰。

人们注意到,这位每有重大灾难出现,总会及时出现在灾区的大国总理,在安慰这名小女孩时,几度哽咽。

武警、公安干警

武警舟曲县中队副中队长王伟一刻也不敢让自己停息下来,他浑然不顾满手的伤痕,在救援点忙碌着。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他就想起罹难的妻子,还有妻子的那双手。

当泥石流突然来临时,王伟心里最放心不下的是离中队仅仅1300多米的岳父母家,王伟刚新婚3个月,妻子怀孕在身,灾难来临时,正与父母、妹妹一家在三眼峪村的家中。三眼峪村正是舟曲县此次受灾最为严重的其中一个村。

泥石流发生时王伟和他的同事们正在舟曲县看守所的楼上执勤,但他选择的却是冒着生命危险转移在押的18名犯罪分子。直到第二天上午,他巡逻时才第一次路过家门,但此时,他的面前已经是厚厚的淤泥,妻子、岳父母、妹妹都已罹难。

参与挖掘的人员告诉王伟,当他们挖出他妻子的遗体时,妻子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奋力伸向前方。

这个场景让王伟心如刀绞,他后来发现,在8日凌晨那个生死一线,妻子曾经给他的手机打来一个电话,但正在救援的他并没有接到。

王伟因此心怀愧疚,他无法抹去妻子临死前的这个惨烈的场景:“我现在必须让自己忙起来,除了这个,我再找不到别的方法去不想。”

这个七尺男儿,捂着脸痛哭,泪水从指缝间流出,在沾满淤泥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显目的泪痕。

武警甘南支队教导队队长曹恒昌的双手因为忙于救援也是伤痕累累,他在一夜间失去了10名至亲。

8月8日,当他带领300多名官兵赶赴舟曲县城实施紧急救援时,已经意识到了不幸,因为车队经过岳父母家居住的罗家峪村时,眼前已经是茫茫淤泥。

他没有让车队停下来,事后,曹恒昌说,当时看到罗家峪村已经被淤泥覆盖,他已经意识到救援无望,不如将宝贵的时间留给县城里更需救援的人们。

这天下午4点,他带领官兵在舟曲县人民法院救援时,有群众说有一家4口被泥石流掩埋。

曹恒昌立即和官兵们用手、铁锹扒开淤泥,淤泥中到处都是瓦砾,曹恒昌的手因此被划破,鲜血直流。直至8小时后,4名遇难群众的遗体被挖出。

第二天上午,曹恒昌又看见一位老大爷领着一个小姑娘拿着木棍在一处小土丘上点点戳戳,好像在寻找什么。

他立即带领官兵跑了过去,老人哽咽着告诉他土丘下埋有8个亲人。曹恒昌带领官兵们一直挖掘到下午6点,终于相继挖出8具遗体。

老人悲痛欲绝,跪倒在亲人遗体前,曹恒昌想起了自家的10名亲人,泪流满面地扶起老人,将身上仅有的600元钱塞进了老人怀里。

直到8月11日下午,甘南支队下了命令,要求曹恒昌去岳父母家看看后,曹恒昌才赶到了罗家峪村。他只是在废墟上朝着岳父母家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又回到了县城救援现场。

在舟曲县城,记者听闻了诸多这样的感人事迹,比如舟曲县110巡警大队副教导员冯青林。

当灾难来临,这名有着18年警龄正在值班的普通民警,没有冲向仅仅500米外的家中营救妻子以及年仅13岁的女儿。他首先奋力保护的是派出所户籍室内的户籍档案,在他冒着生命危险一次次搬运,最终抢救了60%以上的户籍档案后,他又看到了派出所对面一栋5层的居民楼内,有一名群众正伸出脑袋,向派出所内呼喊:“警察,救救我!”

面对着两米多深的泥浆,他纵身跃下前去营救,然而,由于泥浆黏稠,他几乎无法动弹,从泥浆里爬出来后,他一边喊叫着让受困群众坚持住,一边从派出所楼上找到绳子,将绳子抛向居民楼。

当受困群众抓住这根救命绳索,在他们的拉拽下,顺利逃生后,冯青林仍然坚守在派出所。直到8日早晨,当接班民警赶到,他才往家中飞奔,在家门口,救援人员告诉他妻子已经获救。

冯青林又问女儿的情况,对方劝他别进去。

他大喊一声:“不,我一定要去,就是用手刨,也要把女儿刨出来。”

当他在泥泞中一步步爬向家中时,看到女儿被泥石流冲到了屋角,眼睛紧闭,泥浆漫过胸口,已经停止了呼吸。

冯青林一把抓过女儿的手,“还是软的”,他回忆。

与王伟、曹恒昌一样,这名铁打的汉子也是强忍悲痛,将自己置身于抗洪救灾中。他甚至不敢睡觉,因为一睡觉就会梦见女儿在哭喊着叫他。

在舟曲救援现场,人们总是看到冯青林、王伟、曹恒昌他们挥舞铁锹在废墟上忙碌的身影。

人们很难想象他们内心深处的创伤。

官兵

这是一群手,从外界伸向舟曲的救援之手。

特大山洪泥石流灾难发生后,甘肃省公安机关处置舟曲特大泥石流灾害事故指挥部迅速成立。消防总队先后调集甘南、陇南、定西、天水、兰州、白银等支队的761名官兵、92台救援车驰援舟曲;交警总队启动应急响应,紧急抽调保障应急队伍赶往舟曲县,确保抢险救灾道路安全通行;同时,856名公安特警、50名公安边防官兵从全省各地分批赶往救灾。

8日7点40分,陇南公安消防支队成为第一支进入灾区的专业救援队伍,尽管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仍然让官兵们备感压力。他们面前,泥石流所到之处,若不是露出淤泥的屋顶,简直就是无人境地。

更多支救援队伍从兰州、四川奔向舟曲,据不完全统计,解放军和武警部队已部署6281名兵力参与舟曲泥石流灾害一线抢险救援,其中包括32名将军和350多名团以上干部。

在这些队伍中,活跃在救援最前沿的多是一些“90后”官兵,他们中很多人经历了汶川地震、玉树地震的救援。

在起初几天,由于大型设备无法开进舟曲,大部分挖掘只能通过官兵们采取手刨、铁锹的方式进行。

某炮兵团19岁战士张文的双手磨出六七个水泡,为了干活方便,他一直不肯戴上手套。

生命的奇迹在这一双双手的努力下,在白龙江畔延续。

8月10日上午,四川省军区广元军分区民兵抢险应急分队的救援人员,在北街一栋倒塌的大楼一楼清淤搜救时,一楼角落里突然传来异常的声音,救援人员立即判断,此处肯定还有生还者。

救援人员立即朝西南角打开一条1.5米长的通道,看到一名男子被困在齐腰深的泥石流中,还有生命体征。20多名救援人员经过两个多小时的紧张救援,终于成功将被困的52岁藏族老人刘马胜代救出。

然而,这样的奇迹并不多,泥石流与地震灾害不同,人员一旦被埋,生存机会近乎渺茫。

救援队伍更多时候是在帮群众挖掘亲人遗体。由于泥石流行进过程中将房屋冲至几十米甚至上百米外,挖掘遇难者遗体的工作异常困难。

无论是遗体挖掘、转运,还是遗物整理、发还,官兵们都请家属和乡镇工作人员一同在场。在挖掘遇难者遗体的时候,需要拿手刨的时候,战士们就拿手刨,最大限度地保证遇难者遗体的完整。

8月11日中午,兰州军区某摩步旅为挖出一名叫雷振海的遇难者遗体,战士们用手一点点刨开淤泥,以至一些官兵指甲外翻,鲜血淋淋。在挖出雷振海的遗体后,战士们又用消毒水喷洒,掏出纸巾轻轻地擦拭了遗体的面部,用干净的床单把遗体轻轻包裹,小心地放到担架上,而后在场的所有官兵一起脱帽致哀。

挖掘遇难者遗体既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生者的慰藉。在舟曲承包工程的四川人任其武谈起这一点就激动得泪流满面。

山洪泥石流发生时,任其武的亲属以及工友6人住在三眼峪东侧西街村923林场一栋家属楼的地下室。

这是一栋地面五层、地下一层的居民楼,在泥石流中,一楼与地下室全部沉陷,任其武的亲属、工友中只有两人逃出。

这天下午4点,任其武又一次去这栋楼呼喊亲人的姓名,因为不敢相信亲属已经遇难,恍惚中,他产生了幻觉,总感觉排水管里有轻微的敲击声。

3个小时后,他遇到了正组织医疗队救援返回途中的兰州军区总医院政委朱自清。

任其武一把拉住朱自清的衣服求援。

在组织医疗小分队前往救援的同时,朱自清用手机向部队联合指挥部报告。联合指挥部立即向部队下达了实施紧急救援的命令。

18分钟后,某防化团85名官兵、工兵团26名官兵、国家地震救援队分队28名官兵先后到达。

3支救援力量携带3种生命探测仪、4种破拆设备、2种顶撑设备、2条搜救犬、锹镐绳索等救援器材,快速了解相关信息,现场侦测研究。

风雨中,3支救援分队交替作业,轮番上阵。4个小时后,现场技术小组综合分析判断:楼下确无生命迹象。随即,技术小组把一直在现场目睹紧急救援的任其武请到跟前,让3名搜救分队技术专家,从不同角度向任其武详细介绍整个侦测搜救过程。

但现场技术专家小组解释完后,任其武仍坚持说家人还活着。

“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们已经遇难了。”任其武事后解释。

“老乡对结果不满意我们就继续干!直到满意为止!”大雨中,现场总指挥、兰州军区某集团军副军长曹益民大声喊道。

于是,由139人组成的救援队在大雨中重新组织侦测和营救,邀请任其武全程参与,并请任其武亲自配合专业设备反复呼喊亲人的名字。

然而,3种探测仪器显示仍是同一个结果:生命迹象为零。两条搜救犬反复搜救,也无任何特殊反应。

任其武流泪了,他上前拉住一位在大雨中还在拼命清淤挖通道的战士说:“不挖了!不挖了!人已经没有了!”

“你们已经尽心了。谢谢!谢谢!”任其武对着战士深深鞠躬。

有一种爱叫放手

8月8日下午,在舟曲县公安局家属院救援现场,兰州军区某防化团官兵忽然听到小男孩的哭声,官兵们涉水冲进一间被冲毁的房屋,眼前的一幕令所有官兵动容——大半个房间已经被从窗户涌进屋内的泥石流填满,在放床的角落,一名小男孩依偎在一男一女两个大人的身下,救援人员上前施救时才发现,护卫着这个男孩的两个大人早已身亡。

我们常说,有一种爱叫放手,当灾难来临,很多人将生存的希望让给了别人。

一名叫杨贡确东智的民警,事发当晚,把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托出院墙后准备离开时,不远处传来呼救声。此时,他只要轻松一跃,就可脱离危险。但看到身后铺天盖地涌来的泥石流,身为警察的他没有任何犹豫,与妻子简单的眼神交流后,选择了返回去救人,却再也没能回到亲人身边。

当妻子的遗体被从泥石流下找到时,47岁的谢强再也无法支撑,昏厥过去。泥石流发生时,他拉着妻子与女儿、儿子、媳妇还有孙子向外跑。就在泥石流扑向他们时,妻子推了他一把,谢强得以幸存,而其他的家人却被淹没在泥浆里。

一名姓杨的村民,在泥石流来袭时,匆忙抱起8岁的儿子跑向三楼,之后又下楼救妻子。当他跑到二楼楼梯将手伸向妻子时,泥石流已经冲上了二楼。妻子的小腿被淹没,他使劲力气拉着妻子的手,就在即将拉出来的一刻,妻子的钥匙挂在了楼梯栏杆上,动弹不得。

泥石流使劲吞噬着妻子的身体,他无法抗衡,再有拖延,连他都会被泥石流吞噬,妻子绝望地望了他一眼,他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无奈松手,眼看着妻子被泥石流淹没。

舟曲县北街村18岁的女孩曾艳群得以幸存也归于父亲有力的双手在泥石流扑来一瞬的一推。

8月7日深夜,门外反常的响声把曾艳群从梦中惊醒,她以为地震了,随即从三楼房间跑到父母卧室,使劲敲门、喊叫。就在父亲开门,领着一家人外逃的一瞬间,泥石流涌进了院子,危急时刻,父亲一把将她推到了一边,泥石流冲垮了整堵墙,将曾艳群的父母掩埋。泥石流迅速淹没了曾艳群的腰,她拨开淤泥拼命往父亲方向移动,就在拉住父亲衣襟的一刻,又一股泥石流冲了过来,将父女二人再次分开。

曾艳群就这样看着泥石流没过父亲的头顶,“我完全崩溃了,泥石流开始漫过胸口,我就想也被埋掉,好让我跟爸妈一起去。”

然而,泥石流却奇迹般没有再上涨,曾艳群在淤泥里拼命呼救,直到第二天早上被人从泥石流中拉出。

她的左腿因为积压伤,肿胀严重,她就拖着左腿在大街上一路求助,几个老乡提着铁锹跟随她奔向北街村。

因为铁锹使不上劲,他们不得不靠手挖掘,当哥哥的遗体被挖出来后,曾艳群哭了。哥哥的遗体和大多数遇难者一样被暂时停放在县政府门前的广场上。

曾艳群为哥哥守了一夜,由于腿伤严重,她在11日被送进了医院,也因此错过了父母遗体被挖出来、下葬。

由于腿伤,曾艳群必须接受手术切除小腿上坏死的肌肉,这意味着她的腿部功能将受到很大影响。

她念念不忘父亲在大灾来临前对她的生死一推。

“全家就剩我一个,不坚强怎么办?!”

不离不弃

8岁女孩韩璇的遗体被救援人员从5米多深的淤泥中挖了出来,父亲韩如栋哭喊着冲上去抱起女儿。他用清水将女儿清洗干净,水是清的,但附着在女儿身上的淤泥太多,韩如栋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他就用沾满泥水的手为女儿编最后一次辫子,一边编一边叫着女儿名字。

满文丽的丈夫也打来了一盆水,替妻子擦拭身上的淤泥,年逾古稀的父亲拉着孙女姗姗的手,一遍遍呼唤。

在这场灾难中,40岁的满文丽与6岁的女儿姗姗双双遇难,她们被救援队从公安局家属大楼里找到时,仍旧紧紧抱在一起。

在舟曲,能挖出遇难亲人的遗体已经算是很不错了,8月12日夜,三天三夜没有进食的刘春花终于从深圳赶回了舟曲县城。

天一亮,她就赶到了家的位置,然而她看到的只有一堆淤泥,父母、弟弟妹妹都被埋在泥下。

19岁的刘春花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她用双手疯狂地刨挖冰冷的泥土,救援人员不忍心架走她。

赶来劝阻的姑姑、表妹几次被她推倒在地,刘春花就这样使劲刨着土,直至3小时后,体力不支,昏厥在地,被医护人员抬回医疗救助点。

无论是在月圆村还是三眼村,只要是泥石流埋没的地方,都可以见到拿着铁锹或者徒手挖掘亲人遗体的舟曲人。

一位村民指着一处淤泥说,他家两层楼的房子和家里5口人都被泥石流完全吞没了。“我现在只希望能找到亲人的遗体,让他们尽快体面下葬。”

在几个受灾严重的村子,一家十多人甚至无一幸免的比比皆是。

16岁的尚蕊丽在这次泥石流中失去了16位亲人,成了家族中唯一一名幸存者,她请人挖了3天,仍然没有找到父母。

灾难发生的那天晚上,尚蕊丽和几名邻居在三眼峪上方自家玉米地浇水,北面大山暴雨如注,但沟里的雨并不大。尚蕊丽就躲在一个帐篷里,但是很快她听到轰鸣声,泥沙奔袭而下,他们拼命往不远处的一栋二层民宅跑。

等他们爬上这栋楼时,泥石流已经将小楼包围,他们又赶忙爬上楼顶。尚蕊丽忙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但已经无法拨通。

电闪雷鸣中,她远远看到一排排屋子被泥石流推倒,几分钟的工夫便被掩埋得无影无踪。

凌晨2点,泥石流的声响才慢慢消停。天亮后,有三眼村的人上来找人,月圆村的人却一个不见上来。

在三眼村村民的帮助下,尚蕊丽逃离了他们避难的屋顶往家的方向走去。她远远看见自家房屋所在位置已被夷为平地。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尚蕊丽共有16名亲人遇难。

月圆村是此次泥石流中受灾最为惨重的一个村子,700多个村民,除了在外打工、上学的有五六十人,在泥石流现场幸存下来的不过十几个人。

有目击者说,泥石流过后,泥石流面上是死人、河里漂的是死人,泥里埋的也是死人,惨不忍睹。

在泥石流过后的前两天,月圆村废墟上甚至连哭的人都没了。直至在外打工、上学的村民从各地赶回舟曲,哭声才开始在废墟上回荡。

找到遇难亲人的遗体,现在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心愿。泥石流灾害发生后,许多百姓至今未能找到他们亲人的遗体。一些人只能放弃寻找,先进行“头七”祭祀。

正值高温,随着时间的推移,废墟下开始渗透出遗体腐败的气味。

防疫迫在眉睫,防化团的官兵们正在紧张消毒。

呛人的气味中,幸存者们与救援官兵,不离不弃,仍在苦苦挖掘。

志愿者

由于舟曲县城地处偏僻,交通极为不便,再加上降雨时有发生,新的地质灾害仍有可能发生,救援指挥部号召外界志愿者尽量不要自行前往灾区救援。但在舟曲,并不乏志愿者的身影,他们大多是来自舟曲本地的中学生、小学生,甚至尚未入小学的孩子。

8岁女孩王永霞应该算得舟曲灾区最小的志愿者了,她与三个小姐妹——15岁的严喜芸、13岁的王霞、12岁的王婷婷在县城边上的一条公路旁给过往的灾民、救援者倒水喝。

灾害发生后,舟曲县城停水、停电,外界救援的水也没有送到,灾民和救援人员吃水成为一个难题。就在8日下午,几个小姑娘一合计,到县城对面的山谷背水,那里有一个泉眼。

他们每人从家里找了一个大塑料水壶,去泉眼灌水,然后背到县城,给救援人员倒水。每天早晨7点多,小姑娘们就开始出发,一直到下午7点收工,3天内,她们背了20多趟,每趟往返都要40分钟。

在舟曲三中、一中的灾民安置点,在舟曲的大街小巷,记者都看到了由当地青年学生组成的志愿者队伍。

这些“90后”甚至“00后”的孩子们在灾难面前一夜间长大,与大人们一起搬运救灾物资、清扫垃圾。

他们的手上都系有红丝带,这已然成了舟曲灾区的一道风景线。

“我力气小,不能扛水,但能扛方便面,可以干其他轻的活……”在甘肃舟曲三中灾民生活安置点的志愿者招募站,12岁的李涛因年龄太小被拒绝后,仍在努力争取。

在舟曲县青年志愿者招募站,每天都有很多人前来报名。灾难发生后,每天都有大量的救灾物资运到舟曲,由于城区道路无法通行,这些物资只能靠人背肩扛送到灾区。志愿者招募站的负责人介绍,在泥石流发生当天县团委就开始组织青年志愿者,短短的3天他们就召集了近700名志愿者。

记者采访发现,这些青年甚至少年志愿者中很多人家中都有人遇难。

8月13日上午,20岁的志愿者袁雅晕倒在运送物资的路上,被人送进了舟曲人民医院。

袁雅的家在舟曲北关村,泥石流来袭时,一家5口幸运逃脱,但她的很多乡亲、老师、同学都被洪水卷走。从9日上午,袁雅拉上妹妹袁莉报名成为了志愿者,袁莉被安排打扫卫生,袁雅被派往距离县城2公里外的一个物资转运点搬运物资。

袁雅整天不说话,只是一趟一趟地搬运物资。搬运一趟物资至少需要40分钟,每天要跑10多趟,她的脚底都磨起了泡。

但是袁雅并不肯休息,别人一趟搬一件,她就搬两件,别人休息了,她又奔向物资转运点。

“姐姐很害怕睡觉,怕睡着了梦见自己的同学、老师。”袁莉说。

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出头的小男孩韩博也成为了编外志愿者,小家伙每天推着小车将两桶水送到某防化团炊事班。

到炊事班需要经过舟曲一中门前的斜坡,小家伙推不动,只得一桶桶往上搬。5斤重的水桶,韩博搬得很吃力,他使劲拽着水桶,身子往另一边斜,最后不得不用一条腿顶着桶底,一晃一晃往上挪。

战士们每次看见韩博都会劝他不要再送水了,小家伙就是不听。这个内向的小孩,至今未能好意思去报名参加志愿者,只是自己找了块红绸子系在腕上,然后就不声不响地去帮助别人。

在灾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个行列。

他们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持着这场抗洪救灾的斗争。

希望

何建舟是月圆村幸存者中为数不多的一位,因为外出打工,他侥幸逃过一劫,泥石流发生时,父亲因为在上游看守菜地也得以幸存。但何建舟包括母亲、妻儿在内的8位亲人已经在灾难中罹难。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月圆村的村干部除了村长何新朝受重伤正在天水治疗,其余都已遇难。灾后,月圆村仅存的70多人在一片废墟中推选出了新任的村支书与代理村长,30岁的何建舟与25岁的尚方方临危受命,分别担任代理村长与新任村支书。

何建舟说,这几天他眼泪都哭干了, 他与尚方方一起领着大家搭建帐篷、拉生活用品,还有挖废墟下埋着的村民。

月圆村受灾后,活着的人一些投奔亲友,一些住在了山顶一个道观旁,一个连队官兵固定帮助他们,外界的帮助让月圆村活着的人看到了希望,何建舟说他一定带领大家度过难关。

这几天,尚方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为遇难者家属开具遗体安葬证明。但是对于月圆村的重建,这位年轻的村支书也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

尚方方是月圆村最幸运的人,在这场灾难中,全家无人遇难,这简直可以算得月圆村的奇迹,而且8月8日上午10点20分,他的妻子在舟曲县人民医院为他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这是舟曲在特大山洪泥石流灾害后降临的第一个生命,尚方方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尚泽轩。

尚方方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忘了那个可怕的夜晚,听到轰隆隆的声响后,他带着父母、妻儿爬上自家三楼的屋顶。泥石流顺着房子往下狂奔,妻子重孕在身,行动不便,尚方方背起妻子就从楼顶跳上了山间的一条小路。等一家人爬上山坡,房子就已经一头栽进了泥石流。

尚泽轩的出生,给悲痛中的月圆村乃至舟曲县都带来了一丝难得的生机。

灾难发生后的第四天,舟曲县城已经有33家商铺恢复营业,尽管悲痛仍然笼罩着整个县城,生活的秩序却在一点点恢复。

8月15日,共和国为此次灾难中遇难的同胞举行全国哀悼。

这是继汶川大地震、玉树地震后,共和国的国旗第三次为普通民众的遇难降半。

在北京、在上海、在广州……无数双拳头再一次有力地挥向空中——

舟曲加油!

中国加油!

(感谢兰州晨报为此次采访提供大力帮助)▲

重走三眼峪

等你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行进到达三眼峪,望着下方的舟曲城,你就知道8月7日深夜,舟曲人经历了怎样的恐惧与浩劫了。

首席记者/杨 江

8月15日,国家哀悼日,舟曲县城笼罩在浓郁的悲伤中,站在舟曲仍在清理淤泥的东街向北望去,一条巨大的喇叭状泥石流冲积带赫然醒目,喇叭收口于北面远处高耸的两座高山之间的峡谷。那里就是给舟曲人带来伤痛的三眼峪。

逆向重走三眼峪需要一定的勇气,因为你必须沿着这条泥石流冲积带,跨越废墟,穿过悲城舟曲。

这仿佛走进时光隧道,耳边俨然响起8月7日深夜可怕的轰鸣与惨烈的呼救。

等你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行进到达三眼峪,望着下方的舟曲城,你就知道8月7日深夜,舟曲人经历了怎样的恐惧与浩劫了。

记者眼前,峡谷两边的岩石风化明显,峡谷间堆满因风化坠落的山石。8月7日深夜,那场持续40多分钟的瞬间性暴雨形成了特大的山洪,山洪席卷着巨大的山石迅速往山下奔袭,沿途的泥浆不断汇入,最终形成了泥石流。约1000米的落差,使得裹挟着石块的泥石流越下行,冲击力越大。

舟曲历史上曾多次遭遇泥石流,上次最为严重的发生在1992年,当时死伤87人,房屋倒塌344间。那场灾难促使当地政府在三眼峪下方修建了数道用于拦截泥石流的大坝。在过去的十多年中,这些大坝发挥了作用,拦截了不少山上滚下的泥沙与岩石。

但一方面这些坝中的泥沙、岩石已经几乎填满,另一方面,8月7日深夜从山上滚下的泥石流冲击力实在已经大到足以摧毁拦截在它面前的一切。

泥石流就像一头发疯的猛兽,粗暴地推开这些大坝,直奔下方的村庄。最先受到冲击的是三眼村,而后是月圆村、北关村。

虽然是农村,但在近几年的城市发展中,由于城区进行旧城改造,再加上舟曲县城面积狭小,不少房屋被拆迁的城镇居民搬迁到了这里,因此月圆村一带人口密集,房屋鳞次栉比。

泥石流横扫一切,三眼村、月圆村、北关村的农民住宅被冲毁后,汇入泥石流中,又进一步加剧了泥石流的冲击力。

月圆村下面就是城关一小,这所学校内的一栋教学楼,被泥石流推翻,直接压到下方武装部的家属楼上,又把旁边舟曲县公安局的家属楼推塌。公安局家属楼因此成为另一个重灾区,除了五六层楼的人有机会逃生外,其余的人几乎全部遇难。

在城区,泥石流受到大批房屋的阻挡,形成分流,由于行进通道越来越窄,冲击力也便越来越大。

许多楼房因此瞬间被推倒、吞没。

泥石流继续冲向县城北街,越过东街,最终带着废墟与一部分遇难者一头扎进白龙江。

灾难发生后的第七天,这条长约5公里、平均宽度300米,厚约5米的泥石流冲积带已经逐渐凝固。

它安静地躺在舟曲城内。

它的上面,完成哀悼仪式后的舟曲人再次挺起不屈的脊梁,重拾家园。

它的下面,505名遇难者仍眠于此。▲

感悟舟曲

“5·12汶川大地震”造成地震带上很多山体内伤严重,必须对地震带进行全面排查,查找隐患。

首席记者/杨 江

作为一名采访过汶川大地震的记者,此次来到舟曲特大山洪泥石流灾难现场采访时,记者的体会是,与两年前的汶川大地震相比,此次的救援更为及时、有序、有力,汶川大地震后建立的全方位应急机制发挥了重要作用,中国军民携手、从中央到地方,各省市全力配合的救灾方式也再次显现了其强大的力量。

两年前的汶川大地震,激发了国民的公民意识,无数志愿者奔赴灾区参与救援,精神可贵,也为抗震救灾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彼时,志愿者的行动也暴露出无序的缺点,一定程度上激情有余、理性不足,甚至造成抗震救灾过程中的一些困扰,比如占用了过多的道路资源。

此次舟曲特大山洪泥石流发生后,记者欣然看到志愿者热情仍旧高涨,但已经显得比较理智、有序,更具针对性。在政府部门发出号召希望外界的志愿者暂时不要前往灾区时,外省的志愿者采取了其他对灾区更为有利的援助方式,比如组织、号召捐款。而在舟曲县城,本地的志愿者队伍不断壮大,发挥着重要的作用,配合专业救援队伍开展救援。

每一场灾难都会让人体会到生命的脆弱与精神力量的伟大,舟曲县已经表示,将在此次泥石流遗址修建纪念碑,以告慰亡灵、慰藉生者。

在哪里重建

当救人的工作进展告一段落后,重建便进入了视野。舟曲县城的老百姓们对于是异地重建还是原地重建有着一定的分歧,一部分人,当然主要是居住在地质隐患口的舟曲人希望能够异地重建。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故土难离,后者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

舟曲县经过排查,现在确定仍有18处隐患点,其中泥石流9处,滑坡7处,塌方2处,这一方面提醒接下来的救援工作必须时刻注意天气变化,谨防新的地质灾害发生,另一方面也提醒我们,一旦选择原地重建,必须有效解决这些隐患。

舟曲县县长迭目江腾也表示,异地重建不太可能,舟曲县山地多,平地非常少,无法找到新的地点,特别是县城这几万人,要选新地点非常难,目前县城所在区域相对来说最适合。

资料显示,舟曲县的测绘面积4平方公里,除河流、山体外,可利用的面积只有1.47平方公里,城区东西不到2公里,南北不到1.5公里,人口却接近5万人,城区人口位居甘肃县级城市之首。

搬?无处可搬!还有一个现实的困难是,搬迁需要大笔资金,有报道预算,整个舟曲县城要搬迁,初期投入就接近50亿元,即便把危险区域的居民搬迁至新地方,也需要上亿元资金。

这对于2009年年财政收入仅有2000万元的舟曲县而言,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因此,原地重建似乎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原地重建,必须考虑到舟曲县特殊的地质构造。对于此次灾难,国土资源部、甘肃国土资源部门等专家现场查看和综合分析后,初步认为四大因素导致——

一——舟曲当地地形地貌和特殊地质构造,是导致灾害发生的重要原因。专家分析认为,舟曲县城附近的地质构造岩性松软、比较破碎,风化程度也很厉害,比较容易发生滑坡、崩塌和泥石流灾害。

二——汶川地震的影响是重要因素之一。舟曲县是汶川地震的重灾区之一,地震导致舟曲县城周边山体松动、岩层破碎。因地震造成的山体松动等需要3到5年时间才能消除,但目前距离汶川地震发生仅2年多时间。

三——舟曲去年四季度到今年上半年的持续干旱,造成城区周边岩石解体,部分山体、岩石裂缝暴露在外,使雨水容易进入,导致滑坡。

四——遭遇强降雨。7日晚舟曲县城东北部山区突降特大暴雨,持续40多分钟,降雨量达到90多毫米,形成了泥石流,直接造成特大山洪地质灾害发生。

国土资源系统排查的舟曲18个隐患点分布在城关、江盘、南峪等乡镇。目前,这些隐患点附近的群众仍居住在家中。为确保群众有序撤离,当地已在隐患点附近安排预警点,24小时监测,一旦发现可疑情况将立即预警,组织群众到已选定的避灾场所避灾。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早在2005年12月28日,《兰州晨报》就报道:进入新世纪,舟曲县滑坡地带发展到43处,泥石流隐患地带发展到86处。全县滑坡及泥石流地带又集中分布于白龙江河谷,尤以舟曲县城上游河谷为全县滑坡及泥石流危害最严重地区,仅县城上风口就有12条灾害性泥石流沟道,像12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常年悬在舟曲县城居民的头上,仅1981年至2004年间,流域内爆发的、直接危害县城安全的泥石流就已发生过8起。

今年以来,贵州、云南等地频频发生重大泥石流灾害,此次舟曲特大泥石流灾害更是提醒我们必须重视此类地质灾害的防范与应对。

汶川地震影响会多久?

国土资源部专家的四点原因分析中,关于汶川地震影响的一条至少在今后几年都必须充分重视。在舟曲发生泥石流灾害后,这几日四川汶川、绵竹、都江堰、青川,这些汶川地震带上的地区在暴雨中都发生了重大泥石流灾害,造成了重大的人员伤亡,当年的地震灾区再次在泥石流中受灾,比如震中映秀,泥石流导致岷江改道,淹没了映秀,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设施被损毁。

“5·12汶川大地震”造成地震带上很多山体内伤严重,必须对地震带进行全面排查,查找隐患。

令人尴尬的是,地质灾害往往多发于贫瘠山区,单靠当地财力、人力以及技术力量并不现实。

去年年底、今年年初,在贵州、云南、甘肃、四川一部分地区发生了持续性的干旱,在抗旱时,就有专家提出,谨防大旱造成山体脆弱,雨季来临,形成滑坡、泥石流。

即便对于普通民众而言,也必须提高对山洪泥石流灾害的防范意识,在舟曲采访时,记者发现,尽管当地常有小型滑坡、泥石流发生,但一方面监测、预警机制不足,很多人的防范意识并不是很强,在灾难来临时措手不及。很多人甚至以为只是山洪来临,而躲在家里则是躲避山洪最安全的方法,因此一定程度上加剧了伤亡。

记者专门查阅了专业资料,泥石流是介于流水与滑坡之间的一种地质作用。典型的泥石流由悬浮着粗大固体碎屑物并富含粉砂及黏土的黏稠泥浆组成。在适当的地形条件下,大量的水体浸透山坡或沟床中的固体堆积物质,使其稳定性降低,饱含水分的固体堆积物质在自身重力作用下发生运动,就形成了泥石流。

它的形成条件主要与地形地貌、地质构造以及水源条件有关。比如,上游形成区的地形多为三面环山,一面出口为瓢状或漏斗状,地形比较开阔、周围山高坡陡、山体破碎、植被生长不良,这样的地形有利于水和碎屑物质的集中;中游流通区的地形多为狭窄陡深的峡谷,谷床纵坡降大,使泥石流能迅猛直泻;下游堆积区的地形为开阔平坦的山前平原或河谷阶地,使堆积物有堆积场所。

泥石流常发生于地质构造复杂、断裂褶皱发育,新构造活动强烈,地震烈度较高的地区。地表岩石破碎,崩塌、错落、滑坡等不良地质现象发育,为泥石流的形成提供了丰富的固体物质来源;另外,岩层结构松散、软弱、易于风化、节理发育或软硬相间成层的地区,因易受破坏,也能为泥石流提供丰富的碎屑物来源;一些人类工程活动,如滥伐森林造成水土流失,开山采矿、采石弃渣等,往往也为泥石流提供大量的物质来源。

水既是泥石流的重要组成部分,又是泥石流的激发条件和搬运介质,也就是动力来源,泥石流的水源,有暴雨、水雪融水和水库溃决水体等形式。在我国,泥石流的水源主要是暴雨、长时间的连续降雨等。

很不幸,舟曲具备了泥石流爆发的所有形成条件。

在舟曲,很多人现在在怀念当初层峦叠嶂,万山皆翠的那个“陇上小江南”。虽然此次特大山洪泥石流是一场天灾,从科学的角度,并非植被好的地方就不会发生泥石流。

但保护环境、维持生态稳定,在今天,总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就在本刊截稿时,传来消息,舟曲重建规划中将突出生态项目,把生态恢复、地质灾害治理作为重点。

祈福舟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