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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动员800艘渔船出海清污 捞油成为生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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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派记者 冯志刚 摄影 许康平 发自大连

停泊在厚度达一尺多深的黏稠油污中,李玉柱的小渔船不敢熄火,担心发动机停下来船会被黏住无法动弹。

原本蔚蓝的大海、白色的浪花,几乎在一夜间转换成黑色。靠海吃海一辈子的渔民李玉柱,已经认不出停靠了30年的渔港码头。

7月16日18时10分,位于辽宁省大连开发区新港的中石油输油管道发生爆炸,大约有1500吨原油流入海中。

“有时还真要感谢这场油污,不再为家里每天的柴米油盐着急。”捞油卖钱的外来渔民张保季自嘲说。

养殖户隋忠亮在油污越过围栏漂进养殖海域后,丢掉了捞油自保的尝试,忙着打捞养殖的海鲜出售,想将损失降到最低。

三人经常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梦到海里的鱼虾、贝类大量死去,漂浮在海面。

一家三口一口气逃了7公里

“天都被映红了,距离六七百米脸都被烤得生疼”

张保季说,他活了25年,第一次感觉离灾难这么近。

这个从河南省新蔡县外出的青年,为摆脱进厂打工的约束,携妻带子举家来到大连开发区新港的南海屯,花2万多元向一个贵州籍渔民买了条小渔船,跟着10多个河南老乡下海捕鱼。

因港口被中石油的原油储备基地征用,南海屯50多户渔民在得到补偿后,搬离老家迁移到开发区的楼房居住,成为城里人。

在码头建设未完工封闭前,张保季暂时租住在当地渔民搬离后留下的破旧平房中,这里距离发生爆炸的油库直线距离不超过1000米。

16日下午5时刚过,张保季带着孩子在院子和两个老乡闲聊,妻子在厨房忙碌着晚饭。

“嘭”的一声巨响,一层瓦房随着地面颤抖晃动了一下。“玻璃都震碎了”,张保季下意识地蹲在地上,将孩子搂入怀中。

“那阵势好吓人,天都被映红了,距离六七百米脸都被烤得生疼”。张保季从家里提起一水桶,准备去灭火。但现场的情景吓得他不敢靠前。

晚上10时,几个老乡打探来信息:火势难以控制。“当时说周边几个油罐可能要爆炸,一旦爆炸几公里内的范围都会被夷为平地。”他决定,带着妻儿外出避难。

搭不到车,他抱着孩子,妻子跟在身后沿着公路跑,一家三口一口气逃出7公里。政府工作人员让他们投亲靠友,暂时不要回家。

出门匆忙连身份证都没有带,旅馆不能住。一个餐馆的老板娘同情他们,收留了一晚。

第二天,传来的仍旧是坏信息,火势继续蔓延。

张保季折返回家拿到身份证和一些衣物后,一家三口在开发区一家旅店度过了两天。

政府动员渔民清理油污

“大海也是你们的,政府出钱你们出点力吧”

爆炸、漏油后,大连开发区渔政处16个工作人员的任务变了。往年这时,他们的任务是巡逻海域,防止渔民出海偷捕。

“他们过来很和气,希望我们能帮忙。”张保季描述渔政人员态度时有些喜悦。

就在两个月前,因在禁渔期偷捕鱼,他被罚款2000元,还被没收了一张大网。他认为那时上门来的两个渔政人员就像“审判官”,态度强硬。

“考虑到我们和渔民熟络,让我们去做工作。”几乎是在一天内,在大连渔政等部门的动员下,800艘渔船出海清理油污。

“大海也是你们的,政府出钱,你们出点力吧。”张保季清晰记得渔政人员的话。

“连价格都没有提,感觉大海一旦污染生活都没了。”19日,张保季花400元钱,请了两个伙计,自己做起船长,从政府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塑胶防水布,盖在渔船上就出海了。

张保季所在的港口,与爆炸地只隔着一个海湾,漂浮在港口海面上的石油厚度达一尺,丢下一块大石头,海面上只会出现一个小坑,根本看不到海水。

因油层太厚,小船不能到深海去,最初只能在附近三四海里的海面上清理。船停下后,张保季3人趴在船舷上,用瓢将油水舀进渔船。渔船载满后开到大船旁,从大船上放下泵,将油水吸走。

第一天,早上9点出海到下午5点收工,3人捞起5船油。结束后,张保季从政府人员手中领到了1500元补助。

第二天出海,渔船的螺旋桨被油层缠住,处理过程中,张保季的右手臂被转动的螺旋桨割出10多厘米长的口子。他用柴油清洗伤口后,继续捞油。

老渔民暂停拆迁上访

“事情归事情,大海没得罪我”

如果没有发生油污事件,李玉柱还在上访。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拆迁安置上吃了亏。

他住的大渔沟屯位于大连湾东侧,是在建的号称东北亚最大的粮食中转储运工程——大连北良港所在地。从2005年开始,这个渔港逐渐被6个大型深水泊位所代替。

大渔沟屯隶属的红星村有90多户渔民,人口六七百个。渔民原有的海面被征用,在得到每人9万元补偿和一套房子后,他们搬离了世代生活的港湾。

李玉柱认为自己得到的房子面积小于其他同等条件者,就拒绝搬迁。和他一样,村里留守的还有两户。

不能再捕鱼了,他在码头工地找了份杂工,维持生计。同时将邻居家废弃的院子改成了菜地,种上了黄瓜、西红柿,还插种了20多棵玉米。

63岁的“村组长”李本义找到他。李本义做了20多年小组长,随着2007年村民搬迁工作结束,他的村官生涯也就此结束。

李玉柱对李本义有意见,他觉得在分房问题上自己没有得到公平对待,是李没帮自己“说话”。

这次,李本义劝说李玉柱驾船到鲇鱼湾(新港)去清理油污。

李玉柱一口应允了,因为他觉得:“事情归事情,大海没得罪我。”没有谈报酬,李玉柱和妻子驾船直奔新港。“那阵势,就像上战场一样光荣。”村里其他四五艘渔船也出海了。

“油污厚的有一米,越靠近事发现场越厚。”有渔船被黏在原油间,困住了。

海鸥也一样,它们像往常一样抓小鱼小虾时,被油污黏住动弹不得。

“大家忙着清理,但清理的速度哪有油漂来的速度快?”油污越过北良港码头桥墩,在4个小时后覆盖了大渔沟屯的整个海湾。

养殖户捞出海参提前卖

“养殖场都保不住了,我不能破产吧!”

就在张保季和李玉柱在附近港湾清理油污时,大连开发区姜家沟人隋忠亮和妻子,在金石滩港湾将所养殖的夏夷贝、扇贝柱(带子)和海参捞出出售。

这些贝类水产养殖期为两年,今年正好是成熟期,7、8、9这3个月是收获季节。

此前两天,他在政府号召下,和长工分用两艘养殖船到污染海域捞浮油。

7月18日,油污漫过围栏,漂进了距离事发地50多海里满家滩养殖场。“养殖场都保不住了,我不能破产吧!”他顾不上政府号召了。

他最先想的办法是,用喷水机将油污赶出自己的养殖区。“油块还好办,油花就难了。”油污没减少,反而多起来。

于是改用毛毡和稻草吸附,办法虽好,但毛毡和稻草很快用完了。再去买,发现轻薄如纸的毛毡价格从5元一米涨到了30元一米,“还买不到”。

隋忠亮索性将养殖围栏拆开一个洞,让几艘在附近捞油的渔船进来帮忙捞浮油。

“老婆怕被偷,我说总比海鲜被浮油覆盖死掉好吧?”隋忠亮说。

金石滩黄金海岸线的外海有数百海域的养殖面积,养殖户达50多家。

开发区渔政处金姓工作人员证实,虽然政府出资花大力气想通过护栏,将海面上的油污限定在一定海域,但“情况不乐观”。

对于油污是否会污染养殖的海鲜,渔政工作人员说,短期来看情况不明显,因为“即使有油层附着在水面上,养殖的海鲜都在一米深甚至更深的海面下,很难被污染到”。

但他又说,油污封闭海面后,可能造成养殖物死亡。

捞油成为一门生意

“再过来捞油,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7月25日,张保季阻止了妻子再次出海捞油的念头。“再去就会被打死了。”在帮助清理油污6天后,他遭遇到了当地一个渔民的威胁,说他捞油过了界。“再过来捞油,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当地政府为了鼓励渔民出海清理油污,开出了120公斤油桶300元的价格,渔民一天捞上10桶油就可以挣上3000元。“油污面大,连个女人一天都能捞上六七桶。”

本来,由于正处休渔期,张保季无所事事,为维持生计,在附近码头打零工,一天挣七八十元。突然发生的油污,成了他赚钱的新活计。夫妻俩将孩子寄放到邻居家,一起下海捞油,每天都有2000元到3000元的收入。

张保季听说,长期浸在石油里,可能致癌。他虽然有些害怕,但仍旧出海捞油。

特派记者 冯志刚 摄影 许康平 发自大连

周敬宇拿来纸巾,给在海滩嬉水的客户擦去脚上粘上的油污,但生意还是“黄了”。第二天,他决定到沙滩义务清污。

70多岁的姜翠英响应环保志愿者号召,在社区理发店收集头发,用于吸附海岸的油污,她和上万市民一起保卫大连。

赵通从油污中救出一只海鸥,但还是死了。

在死亡海鸥旁,他和同事开始了一场沙滩除污行动,想将消失的游客吸引回来。

发生在开发区的中石油输油管道爆炸后,泄漏到海上的原油,将大连的普通市民凝聚在一起,展开了一场除污保卫战。

“游客都不来了,生意没了”

徐德广驾驶着“金游览6号”旅游车,从大连金石滩轻轨站接客,然后送到黄金海岸线旅游区,5分钟距离,5元一位。

7、8、9月本是金石滩国际旅游风景区的旺季,也是徐德广一年中挣钱的黄金季节。往年这段日子,他只需坐在车上,等着一拨拨的人群拥挤到广场外抢座位,5排每排3人,一趟就能轻松到手75元。

但7月24日下午,他不得不直接到车站门口拉客,三三两两稀少的乘客,被出租车和马车游览车拉走,他只等到一对情侣。“去年这个时候,一天能拉150人到180人”,他的生意没有往年一半好。

“海滩上都是油污,谁会来?”一个来自吉林的大妈向徐德广抱怨:咋就是这个样子呢,早知道不该来。大妈还为不能下海游泳,和导游吵了起来,让对方赔偿损失。

张欣也因为生意惨淡和老公吵架。她投入15万元,在黄金海岸线接手了一家海鲜大排档,红火了20天的生意,因为油污侵袭海岸变了样。

“游客都不来了,哪有生意”,冻在冰柜中的海鲜放了三天,已冻成冰坨。

大连当地旅游部门承认,靠近开发区的多个海滨浴场因沙滩被油污侵袭,游客减少。

“那只海鸥呛死了”

7月18日,输油管道爆炸的第三天。

国宾浴场沙滩部经理赵通和10个员工接受了新的任务:从早上7点开始,驾驶三艘动力舟在附近海面观察油污是否逼近。

上午还蔚蓝的海面,在几个小时后,油污就随海浪漂来。“我们早知道会来,但不知来得这么快。”

他们赶紧向公司汇报,公司迅速通知游客上岸。“担心领导着急,我们还宽心说政府正忙着在海面上拉围栏,隔离油污。”

但风大浪急,一些油污还是越过了护栏,漂移到了国宾浴场的海面和海岸,粘在原本金灿灿的沙滩上。

一群海鸥飞来,在海岸线盘旋。赵通对它们很熟悉,它们是他的朋友。这些海鸥经常给游客带来惊喜,也给公司带来人气。有时,公司还会放些小鱼和小虾在海边,吸引它们飞来觅食。

赵通在陪着上司巡视时,看到海岸油污中一只海鸥在挣扎。“白色的海鸥已变成乌鸦”,他将它捞出,一点点抠掉粘在羽毛上的油污。“好难弄,羽毛本来就吸附油污。”赵通又用“油精”洗,海鸥身上的油污还是难去干净。“油精”洗柴油可以,洗原油不行。

赵通买来小鱼小虾喂,但海鸥根本不吃,第二天,海鸥死了。在它的嘴巴和食道里,发现了大块的油污,它是被吸进的油污呛死的。

赵通将它埋葬在远处的沙滩上。在死亡海鸥旁,他和同事开始了一场沙滩除污行动,决定将消失的游客找回。

“大连引以为自豪的海滩完了”

周敬宇在大连读完大学后,留在了这里,成为一家人才中介的人事经理。

单位在大连开发区繁华闹市区,一栋27层的写字楼的第25层。从办公室举目望去,远处是大连湾湛蓝的海,还有蓝天白云。

开发区位于大连东北角,洁净明亮的道路、风景秀丽的海滨对他来说是一种吸引。

7月24日,周末。按照以往习惯,他会搭乘轻轨列车,约上朋友或客户,从开发区站乘坐4站15分钟后到达金石滩国家旅游景区,游泳冲浪。

这天,他无奈地选择了相反的方向,从开发区乘坐轻轨车走8站路到大连火车站再转乘的士,到星海浴场游泳。

但他并没有下水,海边飘来阵阵原油的气味,让人作呕。

三个从河北来的生意客户,在海滩嬉水不到10分钟,腿上和脚上就沾满了一层油污。周敬宇拿来纸巾,帮客人擦去油污,但生意还是“黄了”。

他有些郁闷。同事打来电话告诉他,单位组织大家,周六随慈善总会义工到星海浴场附近的黑石礁清污。

“生意黄了,清污去。”第二天,100多人的队伍出发了。

粮食局退休干部姜翠英也在清污的队伍里,她小心翼翼地搬开黑得发亮的石头,然后用稻草擦洗。

黑石礁是她晨练的去处,白色的海浪已不在,留下油污的味道和黑的海岸。

第一天看到这个情形时,她哭了。“大连引以为自豪的漂亮海滩完了。”她说,你不能理解大连市民对海的感情,“就像杭州人对西湖一样”。

在大连慈善总会义工到社区发动时,她第一个报了名,然后发动了老伴和好朋友,最后整个社区的老人都出动了。

浴场的油污阻击战失败了

7月25日,明晃晃的太阳有些刺眼。国宾浴场海岸线上,赵通指挥12个工人,清理300米长海滩上的油污。

他们用铁锹将冲上沙滩的油污块拢到一起,然后放入大型铲车中拉走。

“游客已少了很多,不过很快就会清理好。”往年这时,游客像下饺子一样挤在海滩游玩时,赵通的职责是带领20多个维护员,巡查1.5公里长的海滩。

现在,他接到公司通知,6天内必须将沙滩上和岸边的油污清理掉,在27日迎客。

“没有问题。”他给领导答复,但有前提:海面不再飘来油污。

距离浴场外3海里的海面上,绳子穿起的一捆捆稻草,组成一条长达10多海里的围栏,这是阻止油污进入浴场的障碍,也是赵通的希望所在。

在两天前,上千位解放军战士和近百市民也在海边义务清理油污,让赵通感动。

7月27日,国宾浴场没有按时迎客。游客也从23日的上百减少为10来个。沙滩上工人还在忙碌,只是5公里长的沙滩上,油污已经扩展到1米多宽。

“清理的速度赶不上污染的速度,我们也没办法。”赵通无奈地说,国宾浴场开业的时间暂时定不下了。

市民剪掉头发增援

大连环保志愿者协会是大连一个民间组织,会员超过10万。事发时,协会正在清除外来物种——剿杀刺果瓜。

7月19日,大连风雨交加。环保志愿者监控到油污向外海扩散,但东南风让形势发生了变化。借助风和洋流,泄漏的原油调转方向,向大连一些海岸线漂移。

最早出现油污的是位于大连10多公里外,靠近北良港海湾一带的泊石湾海滨浴场和南砣渔港。

原油随后侵袭了石槽、虎滩港码头、老虎滩、北大桥、付家庄浴场园等几处海滩。其中石槽附近海岸油污情况较重,整个海岸线上布满了厚厚的石油。

志愿者收集草毡子、草垫子、麻袋等,在海岸线沙滩边缘上排放,并随潮汐调整位置,阻止油污进入沙滩。

19日,志愿者接到国际环保组织提供的吸附油污的办法——用头发。

大连环保志愿者协会办公室主任唐再林向市民发布征集头发启事。“政府调集专业船只,调集渔船和人员集中力量在海上清污,我们决定沿着海岸线清污。”唐再林说。

7月23日一早,志愿者协会接到一位女士的电话,她说已经将自己的头发剪下,要送到协会。

大连马兰街道干部顶着烈日,走遍了社区10多个理发店,收集了三袋头发;乐天网站联系市内9家理发店送来头发;在校大学生主动收集头发、丝袜送到协会……云南、湖北、江西等省市的市民也通过特快专递,把收集到的头发寄到大连。

三天时间里,大连市环保志愿者协会收到捐赠的丝袜近千条,头发420多斤,麻袋100余条,玉米叶600多斤,企业捐赠的抹布1400块……

7月25日上午,600多个志愿者排成一排,将头发装入丝袜内,制成吸油缆放到海岸边,吸满油污后,请有关部门回收。

“不管什么办法,能想的都想到了,治污行动依然在进行,市民的治污意识达到了空前的一致。”对于这一保卫大连行动的结果,唐再林说“无法预测”。

姜翠英还在岸边忙着清污,有时午餐只吃点饼干。对于岸边的黑油擦了又长,她很无奈。

她分明看到港湾海面一层油污下,很多小鱼死去的尸体。她说,用生态灾难形容这次油污一点不为过。

然而抱怨中,很多人的清污行动还在继续。

 8时28分58秒 张良示意将水泵推向深海
8时28分58秒 张良示意将水泵推向深海
8时30分52秒 张良开始下沉
8时30分52秒 张良开始下沉
 8时31分02秒 郑占宏冲进海里救张良
8时31分02秒 郑占宏冲进海里救张良
8时31分20秒 韩晓雄想再次托起张良
8时31分20秒 韩晓雄想再次托起张良
8时31分22秒 张良的手缓缓沉入海中
8时31分22秒 张良的手缓缓沉入海中
8时35分22秒 两人朝洋面吼叫着张良
8时35分22秒 两人朝洋面吼叫着张良
8时48分02秒 抢救昏厥的韩晓雄
8时48分02秒 抢救昏厥的韩晓雄
8时49分44秒 韩晓雄被救上岸
8时49分44秒 韩晓雄被救上岸

特派记者 汪再兴 发自大连 摄影 江河

“啊,这么厚的油里怎么会有人?”

“他们在干吗?”

出于好奇,浙江籍自由摄影师江河(化名),将镜头对准了在海里清污的大连消防战士张良。江河说,没想到他会死。

334秒,68张照片后,江河居高临下的镜头中,只剩下一只缓缓沉入海的黑手。

江河发现自己宛如做梦,内心狂跳,喉管像被异物哽住了一样,连喊几声都没有发出声来。

张良死了,就死在江河的镜头前。江河说,现在他很内疚,因为自己会游泳。救人和拍照的抉择,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折磨着这个摄影师。

他们像被石油粘住的海鸟

江河今年50岁,从事摄影30年,大半时间在拍摄中国重大的污染事件。“7·16”大连新港输油管道爆炸后的第3天,他来到了事发地。

“有人问我爆炸的时候为什么不来,这么晚来能拍到什么呢?”7月25日深夜,大连开发区一连锁酒店内,江河说:“我对爆炸不感兴趣,我是来拍海洋污染的。”

7月20日凌晨4点,江河独自一人沿着海岸线向一处铁矿石厂走去。4点半到5点半,他走走停停拍拍。8点20分左右,江河站到了一个叫做南海港的地方。

其实这不是一个海港,而是大连海岸线上无数小海湾中的一个,之前是块长满芦苇的滩涂湿地,后来被填海填平,岸边礁石林立。

站上礁石的那一刻,江河差点滑倒。“泄漏在陆地上的原油是滑的,一不小心就要滑倒。”

江河看见,半月形状的海湾都被厚重的原油覆盖。更令他震撼的是,被污染的海里居然有人!

站在海湾东侧的礁石上,江河拍下了第一张照片。照片代号MG5377,拍摄时间8点25分48秒。

照片中,靠岸近的人左手在海中挥舞着匕首,右边的人赤裸着光洁的背部,肉色的皮肤和海面上漂浮的乌黑油层,形成了巨大的视觉反差。当地渔民说,当时海面的油层厚达30厘米。

很快,江河明白,这两个人是消防战士,正在清理海中的水泵。

江河说,在石油里的人让他想起了墨西哥湾石油泄漏中的海鸟,厚重的原油将鸟翅膀都粘住了。“石油对海鸟的伤害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当时江河想拍到这两个人结束工作直到爬上渔船。在他想像中,爬上船的两人应该全身粘满黑油,画面震撼。

凶兆从8点25分48秒那一刻开始,接下来的5分钟让江河终身难忘。

不断停转的进口水泵

江河拍摄的消防战士,一个叫张良,一个叫韩晓雄,都来自大连消防支队战勤大队。他们负责操作一套辽宁乃至全国最先进的灭火设备——远程供水系统中的浮艇泵。

当地新闻发布会发布的通稿是这样描述的:远程供水系统包括两台浮艇泵,浮艇泵用于抽水,然后岸边还有两台加压用的泵,把水加压送到前线火场,前线火场边上还设有一个中转泵,通过中转泵可以分出10多条管线,以每分钟8000升的速度,将水供应到四面八方的每个灭火区域中,最远抽水距离可达6公里。

一个熟悉当地消防系统的知情人透露了一个细节,这种设备国内无法生产,全部由德国组装制造。

尽管如此,这个价值3千万元的设备,在这次海上漏油事故中还是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陷。

知情人士说,“这种浮艇泵在设计时就没有想到会遭遇石油泄漏,石油裹挟的杂物不断将泵堵死,浮艇泵出现了问题,后面的设备都面临断粮。”

这位知情人士说,如果不是因为水泵问题,张良和韩晓雄根本不用进入水中。“这种设备是自动的,丢到水里就完事了。”

正是因为这个设计缺陷,张良和韩晓雄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进入水中清理一次杂物。海边的居民还想出各种土办法,来改造这套先进的进口设备,防止泵中吸入杂物。

在一份由当地公安系统采写的新闻通稿中写道:“当地居民刘海臣说,我想这么频繁下水也不是个办法,就拿来平常打鱼的网,让张良他们用网在泵体的周边围个圈,用一段时间后,由于抽力大,网都被海水冲破了,很多杂物还是进来了,我又把网笼拿出来……”

土洋结合的办法仍然无用。从7月16日到20日上午8点半,张良和韩晓雄不断下水清理泵中杂物。

匕首和搁浅的浮艇泵

从7月20日8点25分48秒开始拍第一张照片到8点28分56秒,江河一共拍了36张照片,平均4秒钟摁1次快门。

这36张照片中,张良都在用一把长约30厘米的匕首,不断挑开水泵中的污油和杂物。

疑云出现在第10张照片中。照片里的张良,正努力割断浮艇泵和渔船的牵引绳。这根绳子和另一根牵上岸的钢索,固定浮艇泵。

江河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张良要割断这根固定绳。

7月26日,大连消防支队战勤大队教导员郑占宏猜测,可能是浮艇泵被海浪推到浅滩搁浅了,无法抽水,张良要移动浮艇泵到更深的海域。

另一现场目击者佐证了郑占宏的猜测,南海港的水下地形多变,有的深达数十米,有的又浅得只没过人的腰,浮艇泵被海浪推到一块突出的礁石中无法移动,为了能够抽取足够的水源,张良必须割断绳索,将浮艇泵推向大海深处。

这个解释在第37张照片里找到了印证。照片里的张良丢掉匕首,用手指向大海的深处,示意将浮艇泵推向深海。

危险很可能来自海底的“流子”

8点30分26秒,站在海湾制高点的江河看见,张良好像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整个人脱离了浮艇泵。这时,原本拉住浮艇泵的韩晓雄看见张良离开浮艇泵,反身冲向张良。

真正的危险从张良脱离浮艇泵的那一刻开始。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不对,但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我想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应该没有什么,何况另一个人马上去救他了。”

江河举起相机,继续拍摄。

事后有媒体说,张良离开浮艇泵,是因为当时海面突然掀起大浪。

江河十分不认可这种说法,连续拍摄的照片证明,根本没有什么大浪。江河说,有图有真相,那是闭着眼睛说瞎话。

究竟是什么造成张良突然离开浮艇泵?危险很可能来自海底的“流子”。大连人把水下洋流的变化叫做“流子”。

7月26日,大连消防支队战勤大队宣传干部崔伟说,当天有南海湾最大的大潮,上午是退潮,海底的“流子”往岸边涌,然后迅速后退。“厚油压着,浪起不来,洋面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流涌动。”

他说,洋面下暗流最大的流速可以达到8节(时速每小时8海里),一般的渔船也就是这个速度,你说人能扛得住么?

崔伟也看过江河拍摄的照片,海边长大的他迅速指出了乌黑洋面上冒出的小泡泡和小漩涡,“那就是危险的洋流!”

当天大连的天气预报:大风,风力7—8级。

油把他牢牢粘住,让他动弹不得

7月25日晚,大连市开发区一家宾馆内,江河边从背后抱住记者边演示说,当时韩晓雄就是从背后这样抱住张良的,那时他们离岸不超过5米,但张良的生命恰恰就止步在这5米之内。

“是泄漏的石油害死了他们,如果没有油,他们不可能连5米都游不到。”江河边点鼠标边看照片说。

在江河的镜头里,无论韩晓雄如何努力从背后推动张良,但他们丝毫未动。两人被厚重的原油牢牢地“浆”在乌黑的洋面上,就像墨西哥湾被石油粘住翅膀的海鸟,尽管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在江河拍摄的代号MG5430的照片中,张良的半边脸已被油污吞没,他紧闭双眼,表情痛苦,脸上的五官皱成一团,显然那时他已经开始下沉,他本能地屏住呼吸。托他腰的韩晓雄努力地张大嘴巴朝外喊。

画面里,洋面覆盖的油层油光发亮,像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沼泽地,两人越陷越深。

“这个时候我才感到危险来临,我赶紧喊村民去拿绳子。”江河说。

由于港湾附近是新建的工地,村民虽四处寻找也无法找到绳索。村民曹燕春回忆,当时空地上只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老鹰抓小鸡般的扑救

从江河的照片中可以看出韩晓雄不断呼喊。郑占宏回忆,他喊的是“教导员,张良快不行了,救救他。”

郑占宏说,他听见喊声后迅速跳入乌黑的油层。江河抓拍到了这一幕。

画面上,一个穿着迷彩绿衬衣的军人做出了老鹰抓小鸡般的动作,双臂做出怀抱状。郑占宏回忆,“当时心里太着急了,只想马上让自己的兵安全回来。”

从8点31分02秒郑占宏冲入海中,到8点31分24秒张良的手笔直地沉入油污,22秒,江河拍了10张照片,完整地记录了这样的一个过程:

一边是郑占宏借着入水前助跑的冲力不断用手划开黑油,一边是韩晓雄不断地将张良托举出水面,这时张良的头已经沉入油层两次,均被韩晓雄托出。

最危急的时刻到了!

江河的镜头下,张良的头全部淹入油层中,只剩下韩晓雄死死地抓住张良的一只黑手,韩晓雄试图将张良的手转移到离郑占宏最近的位置。

第一次交接失败,韩晓雄没有放弃。

第二次,韩晓雄的头也没入水中,他再度将张良的手举出水面。

那一刻,江河觉得最后的时刻到了,他拍下了代号MG5445的照片,时间停滞在8点31分22秒。

照片中,整个乌黑的洋面上,韩晓雄将张良的手举出水面,这只黑手开始缓缓下沉。郑占宏说,“油太滑了,我握到了他的手,很滑抓不住,我又搂到他的头,还是往下滑。”

郑占宏痛苦地回忆,“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吗?那种感觉是最熟悉的亲人指尖滑过的感觉,我无能为力,一种近乎绝望的状态。”

那一刻我知道他没救了

8点31分22秒,这一刻,江河拍下了第68张照片。张良在这张照片中死去。

江河说,见到张良的手都沉下去时他才感到害怕,他意识到张良可能没救了。拍完这张照片后,他全身肌肉开始颤栗,想喊都不知道怎么喊。

看到这一幕,围观的村民开始躁动。

一位刘姓村民紧张地将自己的红裤衩往腿上一褪,就要冲进海里救人,但他跑到水中时突然想到,“操,我不会游泳!”

由于当天风大,港湾中很多渔船都出去避风了,只剩下几条渔船靠在附近洋面。

村民祝磊猛地跳上了自家的渔船准备救人,发动机刚转动几秒就熄火了,“油太大了,整个螺旋桨都被油困得转不动了。”

海面上,郑占宏和韩晓雄环顾了一下,随后郑占宏说,“良子不行了,你跟我上岸去。”

几分钟后,郑占宏和韩晓雄顺着洋流爬上渔船,江河拍下了两个人的剪影,两个全身布满黑油的男人在撕心裂肺地朝黑油中吼叫,他们吼着张良的名字,几分钟后,韩晓雄也晕过去了。

“那一刻的场景极度震撼,我不愿去回忆,从那刻开始我内心不安,因为当时现场,除了教导员外我也会游泳。”江河说。

下午2点前后,张良的遗体在一处养殖场围栏的杆子下找到,渔民王晓看说,遗体漂浮在油层中,“就像夹心饼干一样,上面油,下面水,中间是他”。

事故责任方没人参加追悼会

江河将他的部分照片传到网上,网友在惊叹照片场面震撼的同时,也责问这个摄影师,为什么当时不救人?

第二天,江河在网上看到了各大报纸发出的新闻,文字稿是新华社的,但图片都用了江河拍的。

那时,他才知道,这个不幸遇难的战士,叫张良,25岁,而且第二天就要结婚休假。

当天,公安部追授张良为革命烈士。

“我很内疚的,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不拍照下海去救他,结果会是什么样子?”江河时常想。

7月24日,张良的追悼会在大连市金州殡仪馆举行,江河也去了。他说,遗憾的是造成这次事故的责任方仍旧没来,张良为什么会死,就是因为油!

吊起的油桶遮天蔽日

7月26日下午,都市快报记者第3次来到张良牺牲的南海港,海上的油污已经被渔民用手清理干净,但村民对滩涂上大片大片黑乎乎的岩石仍没有很好的办法,远处白色的海防大坝上,石油将大坝涂了一个巨大的“一”字。

夕阳下,吊车最后一次从海边渔船上,吊起渔民收集漏油的油桶,场面极其震撼,被吊到20米高空的黑油桶甚至遮住了阳光。

也就是在当天,大连市宣布,这次由新中国最大油品火灾引发的海洋污染的清污工作基本结束,取得重大胜利!

有无安全绳成忌讳话题

江河一共拍摄了近300张照片,完整地记录下当天所发生的一切。

最近老是有人给他打电话说,“张良是有系安全绳的。”他每次回答对方,照片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江河确认,张良下水当天没有系安全绳,另一个天天跟张良在一起的村民也确认了这一点。

这位要求匿名的渔民说,“他们不常在海边,不知道海的厉害,而且每隔1个小时他们就要下水一次,所以没系安全绳”。

但他们的说法都遭到了当地消防系统的否定。郑占宏说,“绳子是绑在钢索上的。”照片没拍到,是因为系在他腰间,埋在水里。

张良牺牲次日,大连开发区举行记者见面会,一位公安系统的官员说,检查张良的遗体发现了断裂的安全绳。

江河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如果张良有安全绳,那么韩晓雄也应该要有,但是韩晓雄爬上船时背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难道也断了?

有无安全绳,在当地消防系统也成为一个忌讳的话题。都市快报记者几次提起,都被消防官员打断。

当地一熟悉消防系统的人士最后说,“那种浮艇泵以前丢进海里就可以工作,不需要人下水,那你说消防队为什么会要去准备安全绳呢?”

大连市南砣渔港,捞油渔民王峰拍照时摆出的造型。
大连市南砣渔港,捞油渔民王峰拍照时摆出的造型。
捞油后,渔民在洗脸,脸上全是油污,洗也洗不掉。
捞油后,渔民在洗脸,脸上全是油污,洗也洗不掉。
捞油人用双手捧起厚厚的油污
捞油人用双手捧起厚厚的油污
渔民李传军身背四个桶,手上还提了个桶,前往捞油地点。
渔民李传军身背四个桶,手上还提了个桶,前往捞油地点。
  捞油的渔民全身被油污包裹
捞油的渔民全身被油污包裹
大连市金石滩,捞油人在船上,被油桶包围。
大连市金石滩,捞油人在船上,被油桶包围。

特派记者 许康平 文/图 发自大连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海,却是黑色的,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渔民,他们也是黑色的。

7月16日,大连新港输油管线发生爆炸,1500余吨原油泄漏后,当地渔民立即参与到清理油污的工作中。但渔民从不说他们是在清理油污,他们总是说——我们是在捞油,捞起来后拿去卖。

22日开始,大连市南砣渔港旁的一个小渔村,有劳动能力的渔民就全部去捞油了。因为从那天起,他们得知了捞100斤一桶的油能卖300元。

最初,距离这些渔民住处500米的地方,油漂浮在海面上,厚的地方将近有20-30厘米,捞满一桶油只要一会会的工夫。一家人出去一天捞油,多的能捞50桶,少的也能捞20-30桶。

按照每桶300元的标准,渔民们算是发了大财。但根据渔民自己的说法,他们根本就拿不到每桶300元。捞油的塑料桶,原先只卖10-20元,但如今至少要 40元以上,有的地方甚至卖到了100元一只。将捞起来的油运到收购油的地方,运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渔民说他们的小船也不能出那么远的海,只能选择让人代运,每桶油至少要20元。到了收购油的地方,吊一桶油需要10元,还要雇人做其他各项工作。这样算下来,渔民宁愿选择在家门口将油低价出售,每桶 100-150元,最多卖200元。

即使是每桶100元,也还是有很多渔民愿意去做这份捞油的工作。渔民很清楚,靠打鱼或者养殖生存的他们,如果不趁机多捞油多赚点钱,今年的日子会很难过,海鲜和养殖业因为这次漏油事件的影响不可估量。

大多数渔民都清楚泄漏的原油对身体的危害,但他们还是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甚至都没戴口罩。他们觉得无所谓,反正死不了。口罩太闷了,戴着不舒服;防护服没有,有也不爱穿,穿上后捞油也不方便。

就是这样,这些捞油的渔民为了钱,为了生计,将手伸向黑色的海面上,直接与含有多环芳烃(PAHs)等化学物质的原油接触,将泄漏的原油一把一把、一瓢一瓢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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