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男生打死骚扰女生流浪汉续:律师称缓刑可能大
东莞时报
记者 叶能军
天气似乎就是征兆。
6月30日,天气预报称,当日河源最高气温34摄氏度,是今年入夏以来最高温。
在河源田家炳实验中学门口,一个“精神病”男子告别了这个世界。5天过去了,他冰冷的身体仍然停在同样冰冷的冰库里。
有人说他很幸运,没死在天桥下,抑或躲进哪个角落里,永远不被人注意。
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有那个他常光顾的小店老板说:他如果梳洗干净,比一般女娃还好看。
多年以后,也许只有那8名呆在看守所里的中学生会记得,有个流浪汉是他们生命里跨不过的坎。
流浪汉死了
6月30日21时55分,下课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周新贵坚持将最后一道数学题答完,才步下教学楼向生活区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一阵清风侧面而来,周新贵脑海里突然浮现起“月黑风高”四个字眼。
周新贵是河源市田家炳实验中学高二学生,他的学校位于河源市源城区站前小区附近,一条名为“如意”、宽约4米的街道将学校教学区、生活区切为两半,摩托车、公交车乃至货车经常从如意街经过。田家炳实验中学是河源市直高级中学,高考前有2000多名学生。
在周新贵下楼时,高二(5)班(体育特长班)的6名学生蓝京、谢雪进、朱义、谢玄、李勇、黄云已经走出教学区门口,准备穿过街道进入对面的生活区。
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一位“精神病”流浪汉,昏黄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路面上的倒影披头散发、动作乖张,透露出丝丝吊诡的气息。“这疯子又想到学校摸胸来了。”有人说了一句。
蓝京等人冲了过去,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拳脚相继落到流浪汉身上。正值晚自习下课时间,学生越聚越多,很快就有一百多人,围观流浪汉挨打。
22时30分许,约1公里之外的长安医院接到急救电话,救护车随即出动赶往现场。救护车赶到时,已有警方人员到场,学生已经散尽。在田家炳实验中学旁一条小巷子里,医生发现一个身穿破旧校服的青年男子躺在地上,神志不清、口吐白沫、双耳道出血、瞳孔散大。医生当场对男青年采取了院前急救措施,随后将他转移到救治危重病人条件更好的河源市人民医院。
在河源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医生发现送来的这名男青年头部受伤较重,颅内有大量出血。医院当即为其进行了开颅手术,但因受伤过重,至7月1日2时许,男青年停止了呼吸和心跳,离开了人世。法医鉴定显示,死者约25岁。
“比一般女娃还好看”
在河源市人民医院的入院记录中,对男青年的称呼是“无名氏”。在送院抢救的过程中,他始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没有给外界留下只言片语。人们只能从他开颅手术后头皮上留下的U字型创口,对他临终前狰狞、痛苦的表情做无妄的猜测。
5天过去了,他冰冷的身体仍然停在同样冰冷的冰库里。生前属于他自己的只有不到100元的零钱,他“丢失”了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证件,甚至朋友和亲人。除了法医曾对他解剖鉴定,没有人为他哀泣,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甚至连他的年龄也是推测得来的。
7月4日,东莞时报记者走访了方圆几里的几十家商户、市民,试图还原他生前的生活路径和场景。
一身蓝黑相间的长袖长裤纯棉冬季校服,好像从未换洗过,一米七三左右的身高,沾满灰尘的爆炸式长发,脏兮兮的脸庞,不时出现的傻笑和夸张的动作,很容易令人给他套上一个标签——“精神病”流浪汉。
回溯他生前的活动路径,有人曾连续几天看到他在新丰江江畔的碧水湾附近出没,从碧水湾溯新丰江东上1公里,是有“亚洲第一喷”之称的河源市区著名景点——音乐喷泉,从这里喷出的水柱最高可达169米。每逢音乐喷泉开放的夜晚,他会走向这里乞讨,有所收获时他会花上几元钱买上一份热食,但更多的时候,他会从酒家食肆旁的垃圾箱里翻捡食物。
距死前的两个星期,他的活动场所北移到长安街,这里离田家炳实验中学的最近距离只有1公里。在长安街,他时常重复一个动作,找一个林荫的地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全部乞讨得来的散钱,有五毛、五块更多的是一元面值,将其工整地叠好重新放进口袋。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周,他的身影经常出现在如意街。
长相很清秀,如果打扮整洁,比一些女娃还好看!这是如意街上一家便利店的女店主对他的印象。他曾在这家便利店不下三次以零换整,每次换整时他都会说“换50”,嗓音很尖利,并把折叠整齐并数好的零钱放到收银台上。令女店主称奇的是,他每次整理好的散钱总是一分不差。
在女店主打开抽屉时,他都会把头远远地探过去,试图瞧清里面有多少钱,每当这时,女店主都会吓唬他“不准探过来看,不然打你”,他就会吓得赶紧把头缩回去。每当女店主把50元整钞交到他手里,他都会拿起收银台上的笔比划着,要在钱上做记号以免收到假钞,女店主每次都会细语宽慰,他这才放心地收下。在女店主看来,他这么频繁地到店里来买东西,就是因为自己从未给他换过假钱。
他很喜欢吃盒装方便面和玻璃装的豆奶。有一次,他把50元钱交到店主修先生手里,想搬走一箱盒装方便面,修先生担心他没有接开水的地方,不卖给他,让他吃完一盒买一盒。不管泡方便面或开启豆奶的盖子,他都要自己动手。
而每次抱着热腾腾的方便面离开,走到门口时他会回头朝店里很侠士地拱拱手,冲着店主笑一下,再走出三步距离时,又会回头重复一遍动作。
他还有很调皮的一面。张女士负责如意街一带的清洁工作,每当遇到张女士骑三轮车经过,他都会跳上去,并做出踩车的动作,希望张女士把三轮车借给他踩一踩。“除了人有点脏臭、精神有点不正常,其他方面都不错。”张女士说。
所有“认识”他的人,对他的印象都定格在了6月30日或比此更早的时间。
6月30日下午3时许,午后的阳光,火一样炽热,烧烤着大地。河源气象局发布的天气预报称,当日最高气温34摄氏度,是入夏以来的最高温。修先生当时正好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吹风扇,看到他正朝店面的方向走来,边走边用脏得跟泥土差不多颜色的袖子抹脸上的汗。
他拉开冰箱,拿出两支豆奶,熟练地打开盖子,把钱交到修先生手里后就往学校方向走,那附近有一块林荫地刚好可以乘凉。因为玻璃瓶要回收利用,修先生望着他的背影,交代他不要忘了把玻璃瓶拿回来。
下午5时许,他把两个空玻璃瓶交还给了修先生,此后便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校门口围殴“色狼”
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一切没有预兆,再过一天就是7月了。
6时55分,洗漱完毕的周新贵夹杂在白色上衣、蓝色长裤的校服学生群中,步出生活区大门,穿过如意街,进入教学楼三楼的教室,赶7时整开始的早读。
好不容易坚持到7时45分,这是早餐的时间,离第一节课开课尚有20分钟。回家住宿和住校的同学打开了话匣子,津津有味地点评着29日晚巴拉圭对日本队的世界杯点球大战。
其间,有学生说,在如意街路口又见到那位穿校服的“精神病”了,随即引来一阵同学们对“精神病”的声讨,直到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11时50分,早上的4节课上完了。周新贵走出教学区前往生活区时,特意关注了如意街的情况,没看到“精神病”男子。此前几天,周新贵曾在上午放学和下午放学时,两次看到一个身着蓝黑相间校服的“精神病”男子在校门口附近出没,曾目睹有数位女学生被其突然上前摸手摸脚,然后站着傻笑。
而据同学间口耳相传,“精神病”男子还曾对女学生做出摸胸、搂抱的动作,连一些女教师也不能幸免。甚至还有人说,“精神病人”曾在校门口当众大便,但周新贵对这些行为都未亲眼目睹。
14时30分,周新贵再次经过如意街时,又前后左右察看了街上的状况,没有看到“精神病人”。
17时20分,放学铃声响起。如奔腾出笼的鸟儿般,周新贵约好同学打篮球,在篮球场上,体育特长生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帅气英姿总能收获不少女同学的喝彩。
晚饭时,周新贵听同学说,“精神病”刚在校门口骚扰女同学。报警后,警察到场,看了一下后,未下车驱赶“精神病人”就走了。
22时许,周新贵正在下楼时,校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等他走到校门口,看见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精神病”被打。
直到警察来到,围观人群才散开。同大多数学生一样,周新贵没想会“出大事”。
8名学生被拘
7月1日16时许,田家炳实验中学得知“精神病人”死亡的确切消息。并立即采取了以下措施:通知教官将校门封锁,任何学生不准离开校园,全部回到教室待命。
随后召开的教职工会议做出了几项决定:各年级班主任会后立即回到教室对学生进行教育,讲清事态的严重性,劝导参与打人者以及目击证人主动站出来,配合公安部门查清事情的真相;班主任将名单统计好交给年级分管副校长,各年级领导要回到年级配合班主任开展工作。
17时30分,高二(5)班(体育特长班)蓝京、谢雪进、朱义、谢玄、李勇主动承认参与打人;
18时左右,该班学生黄云也主动承认参与打人。
19时左右,高二(12)班陈向、高二(14)叶继也主动承认参与打人。
按照源城刑警队的要求,这8名学生被送到源城刑警大队。至7月2日清晨6点,接到刑警队通知,8名参与打人学生已转为刑事拘留。
田家炳实验中学的说法:21时55分学生晚修下课后,学生在校门口又发现该“精神病人”,由于学校男生对该精神病人骚扰女生的行为极其不满,便对其进行围攻、驱赶,学校教官罗召波队长及时赶到对学生进行劝阻,并设法让该精神病人从人群中离开;此时,学校值日领导赖雪瑛副主任、赖珍泉副校长及时赶到,将学生劝离现场,并报警。后来巡警赶来向赖珍泉副校长了解了情况后,在学校周边进行了巡查,巡查过程中已没发现该名精神病人,学校领导及巡警就相继离开了学校。
长安医院急诊科医生的说法:6月30日22时30分左右,医院急诊科接到急救电话,我随车赶往现场。到现场,发现一个青年男子躺在田家炳实验中学大门旁一条小巷子里,当时他已经神志不清,口吐白沫,双耳道出血,瞳孔已经散大,伤势较重。我们立即对他采取了院前急救措施,随后将他转移到救治危重病人条件更好的市人民医院。
网友在河源当地论坛发言称:当晚我也看见了,(学生把“精神病人)追到我家右上角,他(精神病人)逃进一户人家去了,但还是被5个学生拉出来,三个狂踹他,边踹还边说:摸啊,当时他已经不会动了。
河源警方的口径则是:通过大量现场调查走访,民警了解到,6月30日中午,该流浪汉衣着不整,浑身臭气,疑有精神病,该流浪汉先是在该校2名女学生面前傻笑,然后进行侵犯性骚扰。当晚10时40分许,该校多名男学生发现流浪汉出现在学校门口时,便将流浪汉赶至学校附近一小巷围住,进行殴打。
联名风波
家长们最早获悉是在7月1日晚9时左右,并陆续赶往学校,其时他们的孩子已经前往刑警队自首。通宵守候后,家长们在7月2日清晨6点得到孩子被刑拘的通报。6时45分,家长们正准备陆续离校,走到校门口时恰逢学生进校上早读,个别家长爱子心切,便动员其他几位家长要求学生签名,证明参与的还有更多学生,后经巡警及学校的耐心劝阻,家长们才逐渐冷静下来。
与他们一样的还有老师。
自班里6名学生被刑拘以来,田家炳实验中学高二(5)班班主任刘老师的脸上就未再有过笑容。在他看来,这六位学生平时表现尚好,其中一位甚至还有过“见义勇为”的行动:有一次,这位学生看到有人在路上拿刀打架,他瞅准时机上前把刀握住,说“我的手受伤没关系,再不上去有人就要被砍死了。”
当记者欲追问当时是否在打群架?该学生是否认识打架双方时?该校一赖姓副校长打断了这一对话。
这一事件在河源当地引起了较大反响,在当地人气最旺的一个社区论坛,两天时间内关注“田中事件”的网友达一万多人次,参与讨论的回帖达600多条。
网友“卫剑”评论说:莘莘学子如此残忍地把一个手无寸铁、疑有精神问题的流浪汉活活打死,体现了身份歧视和学生的野蛮无知,围观的100多名学生无人上前制止,某种程度上也是帮凶。也有人说,反正都精神病了,活在世上也是痛苦,也是害人。
今年1月20日,田家炳实验中学曾与城管暴发冲突。晚10时许,田家炳实验中学几名城管在校门口与一对年迈的老夫妻发生争执,其中一个城管对年迈的阿伯发生肢体动作,一位正在吃宵夜的高一学生不满城管的行为便上前阻止,因此跟城管发生肢体冲突。后来竟导致上百学生聚集,并向城管与警察聚集处投掷石块和玻璃瓶。
东莞时报独家获得的一份材料显示,河源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曾做出一份批示:田家炳实验中学今年发生的“1·20”、“6·30”事件,再次暴露了学校在加强学生法制、法律法纪教育方面存在的问题和管理的漏洞,说明了部分学生法律意识法纪的观念的淡薄无知,希望学校要汲取深刻教训,强化法德教育,杜绝类似事件的发生。
东莞时报记者先后跟6位田家炳实验中学的老师聊天,他们均对学生处境表示担忧,并多方为学生动机进行辩护,没人对死去的“精神病人”明确表示哀悼。
缓刑可能性大
参与群殴的8名学生将可能承担哪些法律后果?广东莞信律师事务所朱满良分析说,这8人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后果,按照《刑法》规定,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可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死刑。具体到这个案件,由于学生具有自首情节,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如果学生未年满18周岁,也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
而考虑到学生产生这种行为具有特殊的社会背景,而且学生正处在受教育阶段,学生被判刑刑满之后走上歧途的可能性很大。他认为,为了实现刑事处罚行为的社会效果和法律效果的统一,法院审理此案时定罪即宣布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名成立,但在量刑时判处缓刑,部分胁从人员在处分情节后免于刑罚的可能性很大。
中国政法大学青少年犯罪研究中心主任皮艺军则认为,“90后”犯罪的重要起因是缺乏明确价值观的指引。
“目前,成人社会的价值观存在一定紊乱,于是孩子也自然就跟着乱了。对待任何青少年,要强调社会责任,也就是国家和社会要为孩子所遭遇的所有问题承担责任。”皮艺军说。
采访结束时已是傍晚,夜色笼罩着如意街,白天的热气正在消散,人们的心绪似乎也平静了很多。
在周新贵眼中,过去面目可憎的学校与宿舍两点一线,此刻变得从未有过的柔和。
(文中学生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