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亲不如近邻”又回来了
解放日报
本报记者林环 实习生康珣
“远亲不如近邻”,这句令人怀念的话不知从何时起仿佛失去生存语境。和睦融洽的邻里亲情,随着都市生活的日益忙碌,居所变动等原因,越来越多地在被“不相往来”所取代。然而,在上海西北郊的嘉定区嘉定镇街道,这句话却悄然回归。
60岁的许阿姨生性开朗,可2003年自单位大院搬进自置新居后却变得沉默寡言,几年里与高楼内邻里之间几乎无来往,见面也多以互称“几号几零几”来打招呼。但而今,她熟悉的邻居可多了,一起唱歌一起跳舞,时常相互串门,甚至还发现同一幢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另一位许阿姨竟然是她老家亲戚。
改变,源自3年前的6月——嘉定镇街道社区“睦邻点”正式挂牌,让志同道合的人们定期在一位成员家中欢聚一堂,并共同参与讨论社区建设和管理。目前,这种以兴趣爱好自然组合的“睦邻点”,在嘉定镇街道已有158个。
“我并不认为‘睦邻点’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是它确实解决了一些很重要的问题,就是社区建设该怎么建。”社会学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吴铎说,“它很纯朴,走进去以后给你的感受就像回到了家里。因需设点,因需成点。这是在我国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推进和谐社区建设中的一项创造性举措。”
一种新型邻里文化模式
还未走进汇龙潭社区沈元的家中,就听到悠扬的电子琴声和歌声。“城市里的高楼越来越多,人们之间越来越少联络。我的那个左邻右舍,吃过晚饭来我这坐坐……”仔细一听,唱的是极其应景的《左邻右舍》。
老沈的妻子离世一年了,家里只余他一人。和邻居们边弹边唱,是他此刻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从2007年起,每周三上午,满头银发的老沈都会弹琴与十多位同龄人一起唱歌。十余平方米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墙上高挂着的,除了夫妻金婚照、老沈的字画,就是“快乐睦邻点”的大字。
“至今我已经教了100首歌。每一首歌,都要先拜托弟弟在网上搜索歌谱和歌词,然后打印出来练习几十遍。现在,因为这里的名气,附近还有两个地方也请我去教唱。”老沈嗓子很亮堂。这位乐呵呵的老人,曾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妻子整整22年。“她患类风湿关节炎,只能坐轮椅。生活单调,所以买了电子琴,每天下午唱一会儿,心里就舒畅了。3年前,在社区提议下,我俩办起‘睦邻点’,家里顿时热闹了。”
2007年6月14日,嘉定镇街道首批社区“睦邻点”正式挂牌,桃园社区周德兴和李园一村社区卢孝龙两家“睦邻点”成为首批挂牌点。3年后的今天,街道17个社区的“睦邻点”已迅速发展至158个。内容与形式丰富多样:按兴趣分,有唱歌的“快乐睦邻点”、切磋编织技艺的“‘姊妹情’小佳苑”等;按人群分,有失业人员组成的“心灵交流睦邻点”、外来务工人员的“新上海人睦邻点”、残疾人的“我也行睦邻点”等。此外还有网上“睦邻点”,参与者多为年轻人,如网上交流资讯的“‘开心畅想’睦邻点”、为上班族提供社区互动平台的“新家园网上睦邻点”等。
“我们尝试构建的是一种新型邻里文化模式,它要具备草根性、群众性和民主性,吸引足够多的老百姓走出家庭、走入社区。它不仅丰富了居民生活,也让社区建设更易进行,更有秩序。”嘉定镇街道党工委书记甘建樑说。
自下而上的改变
准确地说,溯源“睦邻点”,最初纯粹是居民的自发选择。
2007年初,社区里有对老夫妻找到街道领导,说儿女给自己买了套100多平方米的大房子,可他们远在市区,房子空荡荡的,老两口平时生活很枯燥,是不是可以在家里设个点,请邻居们都来家里热闹热闹?
老百姓的想法“点石成金”,“睦邻点”孕育而生。当年3月,“睦邻点”建设工作正式启动。各社区居委会向居民发出倡议,如有意愿设立的可向居委报名。一时间,报名者络绎不绝。不到半年,“睦邻点”已达42个,加入者超过1350名。
2008年4月,全国“睦邻点”建设专家论证会在嘉定镇街道召开。同年11月,上海市推进社区建设现场会也来到了街道。上海市民政局局长马伊里说:“大家普遍认为上海的社区建设,其特点是自上而下的政府推动,这点在全国也是很有名的。而‘睦邻点’建设项目,让我们强烈感受到一种来自于基层的原始动力。”
“三个自”,是“睦邻点”建设极为注重的:由社区热心公益的居民自觉发起;由社区志趣相同的居民自发参加;活动由参与的居民自由设计。如此,人群不断拓展,陌生的邻居熟悉了,寂寞的楼道热闹了。而街道要做的,只是引导,同时保护其原生态、自治性,帮助并扶持。
汇龙潭社区党总支书记黄小燕告诉记者:以往,很多纠纷都是居民先反映到居委会,由居委会出面解决;而今,“睦邻点”让邻居们常串门,许多事只要居民自己出面,比如某居民养的宠物随地大小便,比如有户人家无视规定在小区内种起丝瓜,熟悉的街坊去提个醒,问题迎刃而解。
居民自我管理意识强了,邻里纠纷少了,偷盗也少了:3年前街道平均每天110出警数约70起,现在每天只有20起左右。
说到底,社区不只是行政区。社区建设的最根本任务是什么?马伊里说,就是把陌生的社会、居民区建成熟人社会,让人有归属感,有凝聚力。
满足老年人实际需求
端午节到了,李园二村“馨乐园睦邻点”的阿姨们聚在一起包粽子。包一些送去消防队,双拥共建;再包一些送给“睦邻点”里的独居老人成员。每包一个粽子,就贴一枚红心。“我们之间以‘姐妹’相称,聚在一起图的就是好心情。这不,约好早上8点碰头,7点就有姐妹早早来了。”把自己家作为活动场地的陈振华说。
“馨乐园”的前身为“聊吧”,顾名思义,以聊天为主。随后内容拓展,一起唱歌、一起旅游、一起逛世博,还互相传授防骗心得。一次,身为楼组长的成员王慧芬听说楼里有人上当买了100元一个的所谓“保健杯”,就赶紧在“睦邻点”里宣传。成员的自我防护意识逐渐增强,徐阿姨曾碰到一个骗子,谎称是女儿朋友要卖千元皮衣,被当即识破了。
实际上,在这个越来越多家庭不再世代同守一屋的时代,许多老人在物质上都不缺乏,缺的就是精神寄托。作为全国第一个进入老龄化的城市,上海已经开始显现一种全新的人口年龄结构。甘建樑介绍,嘉定镇街道老年人比例为28%,远超全市平均,“当2007年初那对老夫妻提出设点时,我们就在琢磨,这么多生活单调的老人不是不想交往,实在是缺乏好的形式,是不是可以通过与兴趣相关又非常贴近百姓的群众团队方式结合在一起。于是,‘睦邻点’诞生了。”
在首批挂牌点之一的桃园社区“老爸爸聊天室”,10位“老爸爸”既不喜欢打牌打麻将,也不喜欢唱歌跳舞,他们坐在一起,清茶相伴,却聊出了幸福感。采访当天,他们谈的是学校安全。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决定每天上午都到桃园幼儿园维持秩序。组织者仇光华说,类似由讨论变成行动的例子并不少,3年前他们还帮社区解决了交通拥堵问题,“很有成就感”。
除此,老人们相互惦记,相互照顾。在“快乐睦邻点”,从不无故缺席的陈阿姨连着两次没来,邻居们猜测有事发生,一打听,果然是摔跤导致右脚骨折,于是成员代表马上上门探望;在“馨乐园睦邻点”,因体弱而一年多没参加活动的张阿姨住院,想不到竟有4位阿姨捧了大西瓜来看她,出院后她想想舍不得“睦邻点”又参加了。
中国社区建设研究中心一位教授说,在高度老龄化地区,老年人的精神生活需求成为社区居民的基本需求之一。在国内类似“睦邻点”建设的,还有天津和平区南市街道的“楼门建设”、新疆克拉玛依区的“好友关爱圈”等,“而我的感觉是,上海社区建设工作的领先,不仅表现在硬件设施好。如果将它比喻为一道菜,上海人烧的味道比较正宗。”
探索还在延伸
已经离去的大师季羡林曾与温家宝总理探讨过 “和谐”话题。季老说,有个问题他考虑了很久。讲和谐,不仅要人与人和谐,人与自然和谐,还要人内心和谐。
这个典故,被社会学家吴铎引用以阐明促进内心和谐的重要性。“‘睦邻点’建设追求的不是形式上的轰轰烈烈,而在于社会基层深耕细作,润物无声,将人内心和谐作为追求目标。”
如今,随着“睦邻点”如雨后春笋般成立,街道找到了新的工作抓手。2009年嘉定镇街道首次采用“海选”方式举行居委会换届选举。“如果发生在以前,就得街道通知居委,居委再挨家挨户通知居民;但有了‘睦邻点’后,街道就在‘睦邻点’负责人沙龙上发布消息,再由负责人去与群众沟通。由‘通知’变为‘沟通’,一字之差,群众的信任度与参与度都大为增加。”甘建樑说,“睦邻点”让街道找到了转变工作方式的思路,从说教变成积极引导,从简单活动转变为睦邻文化,并突破了原先单一的社区管理瓶颈,向综合的城市管理转变。
利用“睦邻点”载体,社区开展“筑温馨家园,建和谐社区”主题实践活动、睦邻文化节、居民运动会、创作节目比赛等,居民的参与热情越来越高。这两年还利用17家社区网站,力求吸引更多白领和年轻人成为社区主人翁。
社区工作有句老话,串百家门、知百家情。但现代生活节奏快,而且日益重视私密性,传统工作方法常常碰壁。北京市管理科学院院长马仲良说,“睦邻点”具有很多个性化和人性化的特征,这种“自下而上”的创新具有普遍价值,可推广,可复制。
但“睦邻点”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对吴铎的这句话,甘建樑记得很清晰。“它只是所有工作方法中的一种。而且,现在空白点还很多,年轻人加入得还不够,下岗工人、上访户等敏感群体也尚未渗透进去,可以说越往前探索,路就越难。”
睦邻党建、睦邻团建、睦邻妇联、睦邻司法……探索永无止境。至少目前已经实现的,是城市居民的不相往来已被“远亲不如近邻”所取代。如此,社区的沟通力、亲和力、向心力都大步提升,仅这一点,嘉定镇街道做出了有益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