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汶川地震中双腿致残 已接受17次大型手术
央视《面对面》
【总导视】
在5·12那场大地震中,她经历了什么?
记者:你认为你在幻觉里面可以翻身了?
魏玲:嗯。我吃完面以后我翻身睡觉。
记者:你说什么?
魏玲:我坚持,我胜利了。
17次大手术,数十次小手术,她承受着怎样的磨难?
魏玲:就是我爸告诉我说,你那腿被锯了。
记者:你爸跟你说的这个事?
魏玲:我说切了就切了吧,反正也不痛。
残缺、痛苦、坚持、乐观,纠结的她如何走出地震的阴霾?
记者:你不要去扮演那个完美的扮相是吗?
魏玲:对,我就是这样一个残缺的。我就是我,我为什么为你而做作。
画画、写书、编手工品,她的双手又将绘出了怎样的人生?
魏玲:我梦见过我飞。
记者:真的啊?
魏玲:我还救了很多人,最后救到另外一个星球,我的腿就长出来了。
魏玲 19岁
四川省绵竹市汉旺镇东汽中学高二6班学生
汶川大地震中双腿致残
迄今已接受了17次大型手术
解说:前不久,我们来到四川省成都市华西医院,在这座医院的ICU重病监护室我们见到了魏玲。
魏玲是汶川大地震时双腿致残的,震后第四天她被紧急送到华西医院抢救治疗,之后的两年时间她基本上没有离开过这里。目前,他已接受了17次大型手术,几十次小型手术, 是汶川大地震后被公开报道的、接受手术次数最多的地震伤员之一。现在她右腿已被截肢三分之二,左腿被截肢到了骨盆连接处。
记者:刚才在病床边上你妈妈说,说让姐姐看一下身体的时候,其实我是很不安的时候,因为我都在假设,如果是我是你,我可能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我的身体。但是,好象你没有这个,不太会为了这个烦恼是吗?
魏玲:我不想让大家知道那种感受。可是,如果换一种方式想,如果我很大胆很自信的让大家知道的话,那大家就不会觉得什么,不会嘲笑你,也不会怎么样。
记者:但是你知道,人的很多时候的本能,都是对自己的困难也好,不完美也好都是去遮掩的。
魏玲:对,我知道,我也是在挣扎,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然后,有时候到真的想开了,就好象看过一篇电视,她是一个农村女,而且那么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她是一个农村来的,很大胆的说出来以后,大家不但没有嘲笑她,而是给她一种鼓励的掌声。
记者:你不要去扮演那个完美的扮相是吗?
魏玲:对,我就是这样一个残缺的。我就是我,我为什么为你而做作,对吧?
记者:但是也可能会有人觉得说,如果换了他们自己,他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生活。
魏玲:如果换成他们,他们也会这么做的,我相信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因为有些东西是逼出来的。
记者:逼出来的?
魏玲:你不得不去面对,你不面对你会承受更大的痛苦啊,就好象之前有个人,他说你很坚强,你让我明白就是说面对不一定是痛苦的,逃避不一定是正确的那种。
记者:但是你知道,几乎每个普通人都很恐惧把自己的脆弱暴露于别人面前,对吧?
魏玲:那如果直接暴露出坚强,他会要求你更加更加的坚强,到最后受伤的是你自己,摧残的是你自己的心灵。而把你脆弱的那些完完整整的暴露出来的话,然后你的那些,跟坚强做对比的话,那么就是说,别人会很容易的理解了,就像有一个朋友说的,你如果不让我们真切的了解你,那么我们就会在不适合的时候来伤害你,对吧?
解说:在很多接触过魏玲的人看来,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她从不掩饰地震带给自己的创伤,有人来看望她时,她常常逗得别人乐不可支;地震之后她开始学画画,现在已举办了自己的个人画展;她喜欢写作,在自己的书还没有完成之前,她就早早得为这本书起了一个很别致的名字《字条girl》。
魏玲今年只有19岁,地震前,是四川省绵竹市汉旺镇东汽中学高二6班的学生。如果不是两年前的那场灾难,她本应该和所有这个年龄段的女孩一样,有着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但是由于那场灾难,让一切都变了。
记者:512那天的时候,当时是在上课吗?
魏玲:对,我们当时正在上课,我正在记笔记,而且我记完笔记以后我拿出,就是说很习惯拿出手机来看,还剩多少分钟下课,然后老师就让别动,因为以前上化学课经常那个化学老师比较严格,经常让你站起来回答问题,随意抽人,趁你走神的时候,我以为又逮到我了。
记者:你以为他发现你在看手机是吗?
魏玲:嗯,然后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或者是背什么方程式之类的。结果就是说,当我抬头的时候我就发现,就是很大动静在摇晃,而且,当时的话那个电视,每个房间都配有一个电视嘛,然后电视那个在往下倒,然后,去看后面的时候那个墙已经开始裂开了,大家的眼神全都是恐慌的,当时的情况就是,根本就是坐在位子上直接掉下去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解说:在魏玲撰写的《字条girl》的文稿中,记录了当时地震发生后自己的状况。
(魏玲独白)“地也裂开了,我直接掉了下去。没了知觉。‘魏玲,你还好吗?’我听到同桌的呼喊,渐渐醒了过来。‘姜晨,我腿好痛,就像是快断了。’我趴着被埋在下面。……后来我才知道,姜晨被压在我的上方,臀部被楼板直接压成粉碎性骨折,可是他当时是怎样忍住痛的,居然还可以一直安慰我。”
解说:魏玲是5月12日晚上,在同桌姜晨的呼喊下才从昏迷中苏醒的。醒来之后,她开始与同桌互相鼓励。与此同时,魏玲展开了自救。
记者:你的手是摸不到你的腿的是吗?
魏玲:摸不到,我的手去摸的话,那上面全都厚厚的一层东西压住。
记者:那你身体还能感觉到腿部的这种存在吗?
魏玲:存在,而且很痛,快断掉一样,就是那种。而且,两只手慢慢没有知觉,然后就把手就在那个砖块上摩擦,最后就直接摩出血来了,但是,血液不流通,压了之后血液不流通。
记者:你为什么要这么磨?
魏玲:磨出来以后就会破,破了就会,你运动的话血液会流通,然后,最后给磨破了,然后就恢复知觉,现在这还有一个疤呢。
记者:我看看。你是不是手掌磨的呀?
魏玲:对。
记者:这个地方磨的?
魏玲:嗯,只能这个地方动啊。
解说:这是5月13号,一位摄像记者拍到的照片,照片中女孩就是魏玲。虽然当时魏玲的腰部以下被几块楼板死死的压着,但她还是用那支已经磨破的手,一点一点刨开了自己面前的碎石,透过缝隙她终于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了。之后,魏玲父母从农村赶到学校,这让她看到了希望。但由于没有大型设备,焦虑的父母也无能为力,当天晚上被压在废墟下面的魏玲身体状况开始出现恶化。
魏玲:就那天晚上的时候,就意识开始模糊了,然后我爸给我喝牛奶我没喝嘛,我就喝水。然后,他们叫我我也不理,我不回答,我想我在里面睡得好好的,你叫我干吗。
记者:就是你那时候 已经不是完全清醒了是吗?
魏玲:不清醒了。
记者:天哪。
魏玲:然后,我就,我竟然会幻想我旁边有一碗炸酱面,我在吃炸酱面,而且我还会翻身,因为我当时腿被压着嘛,就这只腿,我就用着手抱着腿翻身,就那样像躺床上一样躺睡觉。
记者:你认为你在幻觉里面可以翻身了?
魏玲:嗯。我吃完面以后我翻身睡觉。
记者:其实已经很危险了那种状态。
魏玲:我当时不知道啊。
解说:这是日本一家电视台拍到的一段画面,躺在担架上的这个女孩正是魏玲。5月14日下午,在魏玲在废墟下坚持了48小时后,终于被广州边防部队第七支队救了出来。当时处在昏迷状态的她在被救出来之后,居然说了一句让在场人员都为之动容的话。
记者:你说什么?
魏玲:我坚持,我胜利了。
记者:你当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魏玲:具体,好象知道吧,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说的,还是救出来说的那句,反正是说过那句。
记者:可是那时候还是你刚刚,而且生死都未卜的时候,你怎么能说你胜利了呢?
魏玲:感觉就是,被救出来,压在里面那么长时间。然后被救出来,坚持了没有白废嘛。
解说:说完这句话之后,魏玲就昏死了过去。
【分导视】
17次大手术,数十次小手术,她承受着怎样的磨难?
魏玲:就是我爸告诉我说,你那腿被锯了。
记者:你爸跟你说的这个事?
魏玲:我说切了就切了吧,反正也不痛。
残缺、痛苦,她又如何面对现实?
魏玲:你的回忆也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你应该拥有,不应该试图把它剪掉。
解说:由于魏玲属于重病患者,德阳医院治不了,2008年5月15号一早,她被转送到成都华西医院。当魏玲再次苏醒的时候,已是当天下午了,那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双腿。
记者:你那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腿的情况吗?
魏玲:我就感觉我的那个腿没放好,不舒服,我想让他重新给我放,我不知道我没腿了。
记者:天哪。
魏玲:当时专家会诊是说活不过三天的,是说活不过三天,然后是,因为当时完全没有疼的感觉,没有感觉,就是我爸告诉我说,你那腿被锯了,没感觉。
记者:你爸跟你说的这个事?
魏玲:我爸跟我说的,没感觉。我说切了就切了吧,反正也不痛,没感觉。
记者:怎么可能呢?
魏玲:不痛,完全没感觉了。
解说:虽然当时不知道痛,但魏玲明白双腿截肢对于自己的未来意味什么。可是每当看到父亲焦急的表情,以及突然苍老的面孔后,魏玲转而开始安慰爸爸。这一切被一位名叫小白的志愿者看到,并记录在自己的博客之中。
(博客独白)小妹你好:请允许哥哥我这样称呼,…… 还记得15号晚上的相识吗?哥哥在病房中看护伤员,突然从旁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是从一对父女床边传来的。父亲用大手紧紧攥住一只小手,我知道那只小手是你的。你们父女俩健谈的声音回荡在这充满呻吟充满压抑的病房,给我们带来了丝丝的温暖。
在后来的交谈中,我才知道,你是从废墟中救出来的孩子,……我鼻子酸酸的,不知道说什么。然而你又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你看到我的眼泪时,你笑着对我说,“哥哥,我没有关系的,我很坚强!”多么坚强的女孩,多么懂事的孩子。
解说:三天后,也就是5月18号,厄运再一次降临到了魏玲身上,因为截肢后伤口大面积感染,魏玲开始出现生命危险。她感染的是一种叫做气性坏疽的特殊细菌,这种细菌会导致肌肉坏死,身体的多种器官衰竭,治疗的惟一办法就是继续向高位截肢。
魏玲:然后过了三天,病情就直接加重了。
记者:怎么加重了?
00:53:19
魏玲:反正咳痰咳不出来,然后心跳直接就往下降了,就是那种。然后,他就给我吸痰,然后吸得好难受,我不要他吸,最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晕过去,他就给我插上管子了,都没有经过我同意。然后,当时下来以后左边屁股就被锯掉一半,跟这边就是完全是不平衡的,在那个肝移植区的时候,感觉一直都是在木头板上,那个屁股放在那里很痛,
解说: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在周围人看来魏玲依然乐观、开朗。在志愿者小白的另外一篇博客中,记录着以下内容。
(博客独白)从废墟中到病床上,从高位截肢到重度感染,从病房里到隔离区,从来没有听到她痛苦的尖叫,更没有看到她痛苦的眼泪,脸上始终开满了花样的笑容,甜美而灿烂。她常常对周围的人说,“我很坚强,不用担心我。”
解说:更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就是在魏玲病情不断恶化,嘴里插着吸管,不能说话的情况下,她还通过传字条的方式,鼓励自己的同学唐怡君。
记者: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
魏玲:当时是听那个护士无意间说就给他换药,就不要让他知道是给他换药,把东西拿过去的。我就写纸条问护士,我说唐怡君在这儿吗?是不是真的?我说他是我同学。真的,当时我跟他就一个在这个病房,一个在那个病房。
记者:然后呢?
魏玲:我说他是我同学,他说算了,那你鼓励一下他吧,他就是不接受换药那些。
记者:他为什么不换药?
魏玲:不接受,就是说他没腿了嘛,他不接受。
记者:然后你怎么做的?
魏玲:我就写纸条,或者是让他们传话,然后就拿过去给他看。
记者:你写给他什么?
魏玲:当时爸爸妈妈都不能过来嘛,他就想他妈妈陪在身边嘛,然后我妈妈也没过来,然后就说我妈妈也没过来,我也挺想妈妈的之类的什么,就是说有时候互相鼓励,她怎么样的时候,我就去鼓励她,然后我怎么样的时候,她鼓励我。
记者:你们俩就一直没有见面,用纸条说话啊?
魏玲:有一段时间吧。差不多就半个月左右。
记者:可能很多人都很难想象说,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去鼓励别人吗?
魏玲:因为感觉一个地震,大家都是一样的,那种患难的一种感觉。
解说:在那段日子里,魏玲不但通过字条鼓励自己的同学,还通过字条慰籍着父母焦虑的心情。由于父母不能进重病监护室探视,她就请护士帮她传字条,向父母问好。这是2008年6月1日,魏玲病情最为严重的时候,她写给母亲这样一张字条;
(魏玲独白)妈妈:我很好!今天很开心,医院给我送了一个娃娃。好乖得。你别担心我,你晚上在外面睡冷吗?多盖两件衣服好吗?我会坚持的,这里面有哥哥、姐姐照顾我,我很开心,你大可以放心。我没事的。
记者:你还记得魏玲给你写的条子吗?
魏玲妈妈:记得,她说妈,你在外面冷不冷?你一定要穿暖和点,小心要感冒的,她说我在里面很好,医生护士都对我很好,还有很多爱心人士都对我很好。
记者:你为什么说起这个条子这么难过呢?
魏玲妈妈:我们女儿从小对我们父母很好,就是每个礼拜,拿50元钱她都要记录下来,就不管父亲节、母亲节都给我们买礼物。
记者:我听采访过你的记者说,她做手术的时候虽然进不去,但是你守在门口从来没有离开过。
魏玲妈妈:从来没离开过,只要她一出来,她看不到我她就哭,她说我不要她,经过这次她感觉失去了好多人,结果我们家里都在嘛。
解说:那段日子里只有在父母面前,魏玲才会表现出孩子本来的天性。她觉得当时只有父母理解自己。
魏玲:我真的是觉得是我爸爸妈妈帮了我最大的忙。因为,就是说对于外界来说,他们是觉得就是外界的那些力量,但是我觉得,外界那些力量,他有时候根本就不了解,只有爸爸妈妈他就那种,能够了解到你心里的那种苦,而且他一直陪着我,跟着说那些,我感觉他们给我最大的支撑。
记者:你以前跟他们有这么亲密或者依赖吗?
魏玲:没有,很叛逆的。
记者:真的吗?
魏玲:很叛逆的,就是那种。
解说:在魏玲病情最为严重的时候,她先后听到自己的很多同学都已离她而去,魏玲的心情黯淡到了极点,再加上那个时候她又出现了幻肢痛,魏玲一度产生过自杀的想法。幻肢痛是指已被截除的肢体在意识中仍然存在,并伴随着剧烈地疼痛,这实际上是一种幻觉现象。
记者:你还记得那一次那个场景吗?
魏玲:就是刚换完药好像,好像是刚换完药,然后就感觉,就是腿被切开了,从这里切开的,然后把中间的那块切了,扔掉,然后把两头又弄在一起,缝上,缝上,就是这种,就感觉那样痛。我不知道怎么会出现那种感觉,就是那样。
记者:那当时你向医生要那个麻醉药?
魏玲:没有,那个换肢痛嘛,就是有时候,那些药物都治疗不到的,就是那个腿没有存在的地方,会很痛。然后你摸又摸不到,就很难受的感觉,用药物也治疗不了。
魏玲:那种痛苦,就是身体上能够自杀的那种。其实我也不相信,就是说我会想到自杀,因为当初我那么坚强。
记者:你那时候想过,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魏玲:想过,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然后,反正就是很失落。
记者:你会让别人感觉到你这种情绪吗?会跟别人说吗?
魏玲:我不会跟别人说,可是我肯定会表现出来。
记者:跟你妈妈也不说吗?
魏玲:没有说过。我怕他们担心,都没有说。但是我想他们应该都是知道的。
解说:为了不让父母继续担心,也为了不失去更多,魏玲坚定了活下去的信心。之后,在医院的全力救治下,经过十多次的大型手术,到2008年的10月,魏玲的病情基本稳定了下来。病情刚有好转,她就主动要求自己乘坐轮椅,下床活动。
记者:你当时为什么坐轮椅的欲望那么强?
魏玲:因为我看见他们都在,所有的跟我那些同龄人全部都坐轮椅,在外面跟他们聊。我真的好想好想就坐轮椅就出去跟他们聊天,就我一个人躺在上面,大家都可以走可以坐轮椅。
记者:你之前没有想过坐轮椅?
魏玲:因为很痛,他们有时候过来看我,就叫他们出去。最后,我就直接一下子想撑下来,他说你不要撑了,待会儿伤口弄破了,然后最后我就要坐,然后,那个护士说你可以每天坐15分钟,然后我就每天趴在那个,我不输液,我不输,我要坐轮椅,而且我要坐起来我身体才好受,就是那些,我就躺着的话我吃下去就会吐出来,如果我坐起来我心里特别舒畅。然后,我爸就推着我,然后他让我自己推,就是让我去碾他的脚,那样我很开心,然后我就碾他的脚去了。
记者:简直像小的时候你去学走路那个感觉?
魏玲:嗯。
(间隔)抒情音乐
记者:其实我觉得很难,因为我在你的病床旁边看,就算是,比如说像我,从那病床上到挪到轮椅上,也是非常吃力的,很困难。
魏玲:没有啊,就从病床上,之前是对着那个,然后我对着做过来的,然后手扶着这个就下来了。然后侧着也可以,侧着也可以直接下来。
记者:可是你像妈妈都在旁边,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扶你一下,你就会更轻松一点。
魏玲:那我要自己上,他们不可能扶我一辈子啊。对吧。我现在也是自己端着一个洗脸盆,我跑到公用厕所里面去洗脸。
魏玲:我还自己换过床单。
记者:真的。这个很厉害。
魏玲:我自己换床单,我把那个,那个手推轮椅嘛。我刹住,然后我就在那儿自己换床单,累得我满头大汗。
记者:当时不觉得委屈吗?
魏玲:不会啊。有一种满足感,自己可以做这么多事情。
解说:从那时开始重病监护室的很多病房里都能看到魏玲出入的身影,她不但为大家送去了欢笑,还为医生护士以及很多患者送去了一份份礼物,而这些礼物都是她亲手编织的工艺品。
记者:这都是你自己编的?
魏玲:自己的作品。
记者:你把它叫作品?
魏玲:对啊,我作品都有那些,都是我心血,就是一个手工后面有地震故事的,就像这个。
记者:那怎么能有故事呢?
魏玲:是有故事的,当初这个《一米希望》的来源是,就是虽然命悬一线,但心中仍有一米希望,所以就取名叫《一米希望》,是地震的那种,就当初在病床上还绝望中存在一米希望那种,所以,就是它后面就赋予故事了。
记者:你知道也可能会有人觉得,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然后不要再试图回忆起来,可能对你自己也不好。
魏玲:没有,那些回忆不是拿去埋藏,而是拿来珍惜的。
记者:但是这个痛苦是非常真实的呀,它非常折磨人呀。
魏玲:不会呀,就是那个痛苦的话,对于自己,如果你真的释放的话,那就是你自己的那一种很特别的记忆,别人都不会拥有,很特殊的。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的回忆也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你应该拥有,不应该试图把它剪掉。
【分导视】
画画、写书,她在表达什么样的情感?
记者:你所说的你的这个作品当中的灵魂是指什么?
魏玲:就是把自己就是那种心情或者是那些东西、故事,刻画进去
走出地震阴霾,她又如何面对未来?
记者:你对将来害怕吗?
魏玲:既害怕也有希望吧,我梦见过我飞。
记者:真的啊?
魏玲:我还救了很多人,最后救到另外一个星球,我的腿就长出来了。
《面对面》柴静专访魏玲,一位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字条女孩,正在播出。
解说:2008年底,一位艺术家来探望魏玲,他送给魏玲一本墨西哥超现实主义画家佛里达的画册。之后的几天,魏玲被这本画册深深的吸引了。佛里达出生在上世纪初,她九岁患了小儿麻痹症,18岁又遭遇严重车祸,一生中经历了32次手术。她在生命暗淡到极处时,从绘画创作中找到了安慰。她的画几乎全是自画像,在这些自画像中观众永远看到的都是她那庄重的表情和坚定的眼神。她常常把自己画成“两个佛里达”,一个在忍受痛苦,另一个才是人们所熟悉的她。在佛里达的众多作品中,魏玲最喜欢这幅画。
记者:那幅画里面什么打动你?
魏玲:就是那根穿插过去未来的那根管子。
记者:为什么那根管子引起你注意?
魏玲:那根管子是造成他人生就是说重大转变的,让他开始接触画画的那个同时,这就造成重大灾难,他把他的心里就是说,对于他那种灾难的描写对吧?表现出来,然后我就想把我的那种东西,把那种灾难表现出来。
解说:之后,魏玲有了新的兴趣爱好,在成都五彩基金会的帮助下,她开始学习绘画。从最基础的素描开始,魏玲慢慢走入了自己的艺术世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佛里达成了她人生不灭的希望。
记者:因为他跟你一样,也是在那个灾难当中身体受到了很大的创伤。
魏玲:然后才造成他人生很大的转折,然后才接触画画的。
记者:对。他一生当中几乎是通过不断的描写这种创伤来获得这种心灵的平静。
魏玲:而这还是就是说,更多的是他的自画像呢,把自己描写的那种,很好,很美的那种。
记者:但是,就是一方面是他的美,另一方面就像你说的释放或者展现出来的那个痛苦,在他的画里面是很大的,是很大的。
魏玲:就是把那些方面展现出来,而且,那幅画也会有灵魂。然后,我又比较喜欢手工,我就想把手工画这个东西穿插在一体,把它赋予故事,赋予灵魂。
记者:你所说的你的这个作品当中的灵魂是指什么?
魏玲:就是把自己就是那种心情或者是那些东西、故事,刻画进去,就是让别人拿到有一种震撼的感觉。
解说:与佛里达一样,魏玲最喜欢画自画像。这幅《绝望中的希望》就是她根据自己在废墟下,摄影师为她拍摄的那张照片创作而来的。这也是魏玲画得多的一幅画。
记者:你被压在废墟下那个瞬间,在很多人看来是非常痛苦的一个回忆,如果你要画它,你就得不断的注视它,不断的回忆它。
魏玲:不会啊,我画它不是去回忆它,我是去看哪个地方画得不好。
记者:你能做到那么乐观吗?
魏玲:没有啊,其实当时压下来那种具体的感觉,现在我觉得我应该找不到了,因为这张画是被别人偷拍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所以,我不知道那种感受,到底是在哪个阶段的感受,但是,我知道它是在当时那种,就是说等待被救援的那种渴望的感觉,而且有一丝丝的希望,还带一些绝望。如果不被救出去那么就是绝望,如果救出去那就是希望,那是一种心理交叉的那种感受。
记者:你第一张是哪张?
魏玲:就是这张。
记者:这是第一张,然后,你大概画了有,起码有。
魏玲:五张,五张。
记者:然后最后那张是哪张?
魏玲:这张,这有些画的比例不对,嘴给画出来,所以不像了,其实那照片没有嘴的。
记者:差别是很大的,看看你最后一张里面这个眼睛,是很让人触动的。
魏玲:我觉得画得不好。
记者:哪儿不好?
魏玲:我也不知道是处于什么原因,我觉得画得不好,因为就是如果别人来了看的话,说很好。但是我就觉得那种还是不好一样,是没有那种,对我来说没有那种让我就感到那种的感觉。
解说:2009年12月3日,也就是在魏玲19岁生日的第二天,华西医院和成都市五彩基金会为魏玲举办了个人画展,当时许多知名艺术家都去观看了展览。虽然魏玲在技法上还不够成熟,但很多人还是被画作传递的主题所吸引。
记者:那你比如这件事情,就假如你画的画没有被这么多人看过,如果将来有一天也没有什么艺术人的人一定来评价你,给你一个什么荣誉,你会画下去吗?
魏玲:会啊,画画就是是表达你内心的那种东西的,就像佛里达,更多的是拿来表达自己,对吧?
记者:有人会觉得表达自己有什么用呢?
魏玲:就是达到一种发泄的效果,你发泄可以唱歌,可以呐喊,可以跑步,然后什么都可以,你甚至可以吃东西,逛街,画画、做手工那也都可以,对吧?
解说:也就是在19岁生日那天,魏玲又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在绘画的同时,她要写一本励志读本。为此,她还为这本书起了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字条girl》。
记者:那你那本书的名字是你起的,还是你妈妈起的?
魏玲:这书名是我起的,其实来源就是因为当时不能说话,然后一直用字条传递,那应该是最艰苦的时候,就是说用字条传递希望的那一种东西。所以叫《字条girl》,而且是一个比较特殊,有吸引力的,我觉得应该是。
记者:我在来采访你之前有人问我说,那魏玲是不是想要画画,要写书,要出名呢?
魏玲:出名,没想过,我最开始想的只是想把我自己的经历书写下来,然后,有一个志愿者他就给我讲,其实你做什么事情,不是拿来书写自己,你有更多的是考虑到别人,就是说这本书可以帮助更多的人,然后你展现出来,就那种为别人着想的心态。
记者:你想写给什么样的人看呢?
魏玲:对于自己就是说不能释放的那种,就是还困惑在自己心理上的那种,纠结的人。
解说:在魏玲即将出版这本《字条girl》的书中,曾这样描写自己:
(魏玲独白)“我想我就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在我身上演绎着一句不变的真理:隐忍中我们痛并快乐的活着!”
解说:魏玲告诉我们,有的时候她真觉得自己和佛里达一样。在现实生活中,自己总是为周边的亲朋好友营造出轻松愉快的氛围。但不管怎样,自己身体上毕竟承受着巨大的苦难,有时她也常常为这些事苦恼。
记者:能想象。所以,当时在那样的时候你怎么化解自己,你知道,很多人在命运面前都会感到愤怒,觉得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魏玲:有时候我也会这样想,为什么偏偏就是我,而且,就我这么严重。可是,当我就是说这次难过以后,我睡醒了以后我又会嬉皮笑脸的,觉得没什么。有时候会有一些想法,但是有时候就不会,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记者:那你,如果你心里有这样的愤怒的时候,你怎么来,就像你说的释放?
魏玲:自己一个人,我知道其他的人释放的那些东西不一样,但我自己一个人会想很多事情,直到想得哭得累了睡着了,然后第二天起来什么事没有了。因为,过了嘛,反正哭过谁也不知道。
记者:你知不知道有一个残疾人的作家叫史铁生?也许你有机会。
魏玲:史铁生那个《病隙随笔》,我看了一些还没看完。
记者:好象说过一句话,说如果残疾是意味着是不完美,困难和障碍的话,其实每个人都是残疾人。
魏玲:好象在开篇的时候说过。
记者:我们都不完美。
魏玲:对,我们都会有缺陷的一面。因为,就是说听过很多人的鼓励,就是说一个人不是身体上完不完美就好的,最完美的应该是在心里面。
记者:那你觉得你现在还能慢慢去恢复你内心的这种完整吗?
魏玲:觉得可以。
记者:真的?
魏玲:我既然可以释放,可以坦然,我就可以恢复,只是有时候肯定会一个人独自伤心,那是肯定的,每个人都会。
解说:现在魏玲的信条就是要真实地面对一切,就像所有正常人一样,她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情愁离伤。在病床上的两年,她最不能忍受的是亲人的离去。
魏玲:比如说以前,我爷爷死的时候我眼睛是有泪是流不出来的,但是我在医院里我生日之前,我接到我奶奶死的那个电话,我放下电话我眼泪就直接就流出来了,真的,因为我再也承受不起谁离开我的那种打击。
记者:是。
魏玲:而且,她就是说过年的时候过生日嘛,都会陪她过生日的,但是这两年我从来都没有陪她过生日,而且,她死了我没回去过,我也没有,我也不能够跪下去烧香。
解说:在魏玲看来,解开心灵枷锁最好的钥匙,就是向别人完完全全袒露自己的心声。她甚至主动与我们谈到了自己的爱情问题。
记者:我曾经想过,如果我来采访你,我到底要不要问这个问题,直到我看到你自己写到,我才觉得也许可以谈。我原来很担心,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你理解吗?
魏玲:这个爱情肯定会面对的,因为我是人,心里肯定还是会对美有所向往,那是不可避免的,除非上帝真的把我的心收走了。
记者:可是,你有一句话让我特别的心疼。
魏玲:什么话?
记者:你说,我觉得我都没有跟他资格说一句话。
魏玲:其实,我曾经初三的时候,其实我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就是青春期的萌动喜欢过一个人,但是在地震当中他死了。
记者:你会想起他吗?
魏玲:会。
记者: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魏玲:我不告诉你。再给你说件事情,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的感情秘密,就很多媒体问我都不知道,(偷笑)。
记者:你没有跟他们说?
魏玲:(偷笑)。
记者:谢谢你信任我。
魏玲:没有,这些东西已经发生过了,没必要隐藏。
解说:和其他同龄的女孩子一样,魏玲是个爱美的姑娘,她也喜欢打扮自己。在这个十多平米的病房里,摆满了各种玩偶以及自己做的手工艺品。魏玲觉得生活是绿色的,是充满希望的,她会用自己的双手描绘出更加绚丽的人生。
记者:其实我刚才问你一个问题,不过你没有正面回答我,因为你一直告诉我最初的时候,你并没有觉得疼,你甚至也没有觉得失去什么。但你一天天长大成人了,你慢慢会知道的,会不会有一天是不是?
魏玲:就是腿那些。
记者:你会意识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魏玲:就是对于腿这些啊?就是有时候走出去,我还是挺羡慕那些经常就是走路那些的,我会盯着别人的腿看半天,因为很渴望,而且,我在这儿待那么久,所以,就尽量看,就很羡慕很渴望的那种感觉。
记者:就记得很多年前,你知道美国有一个总统叫罗斯福?
魏玲:不知道。
记者:他也是个残疾人,他也坐轮椅。然后,他就说其实让人痛苦的不是轮椅,是总是想要站起来跑的那种愿望。
魏玲:我梦见过我飞。
记者:真的啊?
魏玲:我梦见我飞,我还救了很多人,最后救到另外一个星球,我的腿就长出来了。
记者:那不是《阿凡达》吗?
魏玲:我真的腿就长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长出来了。
解说:由于这两年时间魏玲做了太多的手术,现在,她的多个生理器官已经发生改变。未来能否康复?一切都是未知,等待她的是漫长的后续治疗。但让她感到欣慰的是,社会一直在鼓励、关爱着她。
记者:魏玲,我们都很安慰,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关注你,当然也可能有人会问你,那你要知道地震当中有很多受伤的孩子,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个关注的机会。
魏玲:对,我空间也有一个留言,我发消息他就说,我跟你一样的情况,可是你却得到那么多关心和祝福,为什么我就没有。
记者:你理解他的心情?
魏玲:其实他们肯定会觉得不公平。
记者:所以其实也可以换个角度来讲,是大家的一种担忧,就是如果说地震过去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样社会上的关注少了,你内心会有一种不平静?
魏玲:可能会吧,我知道未来要面对更大的压力,我也知道要生存下去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其实,我也想过,想过很多很多,但是,我都没确定下来。
记者:你对将来害怕吗?
魏玲:既害怕也有希望吧,每个人都对将来挺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