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12日《新闻周刊》
本周视点：情人湖的命运
白岩松：
本周一场关于“情人”的争论，在媒体与社会层面广泛地进行着，我们不用想歪了，这个“情人”指的是云南大理的情人湖被填平，上面盖起了洱海天域这样的别墅群，面对这填湖而建的别墅，社会上一片赶紧拆掉之声，但说拆容易，真拆却不那么容易。这别墅项目从立项到建设，都离不开官商结合，甚至都有行贿受贿的影子。这个时候人们知道，别的生米做成熟饭似乎没招了，但是面对这填湖而建的别墅，就真的没法复原了吗？但是同时人们也困惑，即使真的复原了，这情人湖还是原来的情人湖吗？这样的事仅仅只在云南大理上演吗？《新闻周刊》本周视点，关注官商牵手在情人湖。
短片一：情人湖之困
【“洱海天域”宣传片】
解说：
“一座城市的荣耀，一个人的梦”，这是高档别墅“洱海天域”的广告语。而本周，这个梦却不得不醒来了。随着本周二原大理市市委副书记、市长段力涉嫌钱权交易一案开庭审理，洱海天域行贿数百万元的事实再次把它推向风口浪尖。
【同期】云南省纪委纪检监察科副主任潘玉良：
中共大理市市委原市委副书记、大理市市长段力，涉嫌收受(中建穗丰置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陈白等人所送的贿赂及礼金400余万元；大理市原园林局局长、大理市副市长方元涉嫌收受中建穗丰置业有限公司相关人所送贿赂和礼金近40万元。
解说：
这片别墅群紧邻洱海，背靠团山。在它的脚下，曾经是大理洱海自然延伸出的港湾——情人湖。垂柳成荫，轻舟荡漾的情人湖，曾是很多大理人难忘的记忆。如今，它却已经不复存在。
【同期采访】
市民：好大一片，起码得是十亩以上，可以在里面划船，年轻人玩的。
市民：有桥，有水，有花，多漂亮，被他们建成房子，确实太可惜了。
【同期】大理州民族事务委员会政策法规科科长寸亚平：
如果大理市用经济来解决这个问题，就是挖了眼睛而镶一颗钻石，我们政府的提法是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洱海，那么我们的情人湖就是洱海的一部分，情人湖失去了唇亡则齿寒，那么今后我们的洱海又怎么保护？
解说：
在2005年最初的规划中，洱海天域将保留70%的情人湖，但在建成之后，市民却发现，情人湖已经全部被填，盖上了别墅。媒体曝光后，“谋杀”了情人湖的洱海天域一时成了众矢之的。6月初，云南省纪委也表示，经调查，洱海天域从一开始就存在严重的官商勾结、行贿受贿等违纪违法问题。而此时，洱海天域一期163套别墅已经交付使用，风情商业街内的一些酒楼也已开始营业。
新华社记者：它已经形成一定的规模效应，形成一个核心的地标式建筑，现在楼盘销售情况非常好，已经卖出了六七成，已经成为大理首屈一指的别墅区。
解说：
权钱交易、违规施工，当这些成为洱海天域最大罪名的时候，本周，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这个填湖造出的别墅区，到底要不要拆，又能不能拆？按照大理市政府的说法，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实施，都是经过合法手续的，是当年政府招商引资的重要部分，只是在后期施工中擅自更改了规划，并且已经为此缴纳了4000万的罚款，不应该因为个别官员的落马而被“株连”。
中建穗丰置业有限公司行政部经理 李若冰：
我们虽然有一定的担心，但对它的担心并不是很大，因为我们是通过正当的手续，每一步都是通过正当手续办下来的所有的证照都是齐全的。
新华社记者 陈鹏：
我采访规划局，采访有关的官员等等，他们普遍有这样一个态度，就认为，从2003年立项之初到整个环保评议，评审，都完全合乎规范，合理合法，而且是经过了严格的评审才最终能够制定出台的，所以他们认为，现在项目出了问题是个别官员的问题。和整个项目，一个合法的项目没有任何太大的关系。
《每日经济新闻》评论版主编 叶檀：
没有地方政府的支持，这些项目是怎么也不可能起来的，他现在能够做到这个程度，当然是顺风顺水，因为有各个章都盖，或者是得到了各种各样承诺，他才可能做到这一步。
解说：
在云南省纪委的查处通报里，并没有提及情人湖如何善后，大理政府也迟迟没有表态决策艰难或许是因为，洱海天域确实给当地经济带来了巨大利益，已经成为大理打造高端休闲城市的重要名片。到目前为止，该项目80%的工程量已结束，共完成投资3.35亿元；别墅已竣工并交付使用40栋、163套；五星级酒店已封顶，正在进行装修；风情商业街多数已完工。已经消失的情人湖，还能回来吗？
新华社记者 陈鹏：
感觉要拆掉别墅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恢复情人湖是非常非常困难的，而且这个代价十分巨大。
寸亚平(大理州民族事务委员会政策法规科科长)：
如果不杀一儆百，那么我们下一步有更多的情人湖，更多的洱海水面要被占掉，因为政府做了示范以后，不可收拾。
解说：
是拆还是留？洱海天域和情人湖的命运，或许正如当地一位官员所说，“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大理市能决定的了”。但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苍山下洱海边，甚至全国各地，还有没有更多的违规项目在政府“招商引资、合法项目”的名义下热火朝天？下一个被牺牲的“情人”又会是谁？
白岩松：
2005年大理市宣称，为申报省级园林城市要扩建洱海公园，然而没过多久，当地村民就发现，美丽的情人湖正被大型机械填埋的时候，他们组织起来进行阻止，并向当地政府反映，但是他们的努力都没结果。善良的村民哪里知道，这项目正是政府招商开发的一部分，个人的利益咱不说了，当地政府当然认为我边开发，边赚钱，边保护的做法是好思路，又不是只有我们才这么做，牺牲一个情人湖，换来城市经济更活跃，我干的是好事，是最现实，最合理的发展模式，您应该表扬我才对啊！
短片二 情人湖：发展的代价？
解说：
这张照片是拍摄于1990年的大理情人湖，而这张则是2009年情人湖被填埋改建别墅后拍摄的。20年，在“消失的情人湖”背后，大理这个被卷入城市发展大潮的滇西小城，发生过什么？本周，“洱海天域”商业项目的继续热售，也把大理再次推到了舆论的中心。
新华社云南分社记者 陈鹏(电话采访)：
我们都知道大理是一个文化历史自然景观等等，在云南是非常重要的区域，在这样一个地方要发展一些大型工业不可能的，大理旅游相对整个云南西北黄金旅游圈来说处于一个劣势，丽江后来居上，楚雄现在慢慢也在崛起。/大理旅游一直不温不火，他们一直在寻找一种突破点。
解说：
2003年，正是如今拆留两难的“洱海天域”项目通过规划的那一年。当年，为34万大理人提供饮用水的洱海再次爆发蓝藻，水质一度达到劣五类，经历了工农业快速发展的大理迎来阵痛期，10多年前风景如画的洱海早已不复存在。震惊的大理人发起保护母亲河的行动，关停71家污染企业，以工业带动经济的模式已经无以为继。而此时非典刚过，大理旅游也处于低谷期。
新闻播报(2003年)
随着政府经营城市的理念不断扩宽，大理提出要打造滇西中心城市。政府在这一年提出非公经济和招商引资为突破口。
新华社云南分社记者 陈鹏：
2003年迫于自身发展需要，尤其是旅游发展需要，他们需要有一些精品项目，大的项目带动当地发展。当好情人湖这个领域，被认为是洱海东面最棒的一个区位，拿出这个最优势的地块来吸引招商引资，吸引投资是比较合适，比较理想的。
解说：
2003年，在大理政府决定大力招商引资的发展思路下，在当地打造滇西中心城市的雄心下，背靠团山面朝洱海的“洱海天域”成了政府发展战略中的重要棋子，更是开发商眼中难得的风水宝地。像此前曾在许多城市发生过的故事一样，也需要发展、也需要有高档酒店的大理，与带来了大资金大项目的开发商一拍即合。
新华社云南分社记者 陈鹏：
当时规划局内部一边倒的趋势，都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项目，当地思路就认为，与其伤及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他们想以局部，牺牲情人湖这么一个30亩的小的区域来换回整个海东沿岸一个发展。
解说：
当年大理政府勾画的蓝图，在七年后的2010年全部变为现实。“洱海天域”成了大理首屈一指的地标建筑，这个偏远小城也如愿拥有了自己的五星级宾馆。在旅游已经开始呈现欣欣向荣之势的大理，刚刚建好的风情商业街，也许还将为他们吸引到更多定位中的高端游客。只是，曾经美丽又曾经遭遇污染的情人湖，在一次规划的悄然变更中永远的消失了。
大理市规划局局长 陈东发：
由于当时过大追求建设的速度和发展的需要，在全面估计，或者说照顾到，市民的历史情结，感情的这个角度上，我觉得确实有一定的欠缺。
大理苍山洱海保护与开发战略研究课题组首席专家、昆明理工大学教授侯明明：
我们的国家并不是说所有的地方都要搞城市化，并不是说所有的城市都要搞工业化。
大理这个地方很早以前国务院就把大理确定为中国的历史文化名城，大理苍山洱海几乎全境属于禁止开发区和限制开发区。
解说：
2006年春节，在大理州委、州人民政府发出的贺年卡上，背景正是情人湖。“洱海清，大理兴”，2003年之后，世代依山傍水的大理人其实已经开始明白，什么才是他们生存和发展之本。当地花费数亿的治污工程取得成效，2008年洱海被列为全国城市近郊湖泊保护样板，有越来越多人把大理作为旅游目的地。在保护与发展之间，作为生态城市的大理有过困惑，也并非没有表现过魄力，但最终，钢筋混泥土还是取代了自然景观，以生态为定位的大理，似乎也无可避免的选择了一条与其他城市相同的发展路径？
大理苍山洱海保护与开发战略研究课题组首席专家、昆明理工大学教授侯明明：
我们搞环境科学就是反思，对领导的一些决策提出警示，一旦提出警示的话，它就有一句话，发展才是硬道理，他们所说的发展就是开发，开发不是硬道理，开发不一定发展。
解说：
本周，当钱权交易正在得到惩戒，大理作为一个城市发展的样本还将被继续反思。当城市发展的冲动已经蔓延到边远小城，当以开发代替发展的模式被许多城市一再复制，情人湖，这个承载着大理人美好记忆的地方，在城市发展中消失了，只是，这是发展必须付出的代价吗？还有多少代价可以重来？
白岩松：
地方发展，政府的想法没错，百姓也是这么想的，但什么样的发展模式，不同的时期都该有不同的考虑，比如大理，上世纪90年代，政府招商引资的重点是投资建厂，解决就业、增加税收，而进入了新千年，房地产成为招商引资的宠儿，又没有烟，不污染，来钱还快还多，何乐而不为呢，那么现在房地产与政府亲密相处的后遗症已经慢慢显现出来，接替它的发展模式，又该是什么呢？
短片三：调整的开始？
解说：在媒体又一轮地集中关注后，洱海天域的售楼处如今已经人去楼空。
洱海天域项目负责人：
我们目前正在积极配合政府这个事情做出一些回应，包括一些之前一些历史的素材，包括之前情人湖之前的历史的原貌等等，这个我们都会做一些资料的准备。
云南省大理市规划局局长 陈东发：
在招商引资的过程当中，现在我们不单要招商，更重要的是要选商，选择什么样的商人？要选我们的有德之商、守法之商、有社会责任感之商，那么这样的话我们在发展过程当中，在招商引资过程当中，我们才能使我们的发展、招商引资做到三赢，一是政府赢、二是开发商赢、三是社会和人民群众赢。
解说：“三赢”的局面当然是大家最想看到的，而要做到这一点，除了选对合作伙伴，地方政府背后的发展思路恐怕更为重要。
清华大学 蔡继明教授：
房地产是国民支柱的产业，它可以拉动上游，也可以拉动下游，但是不能因为它是支柱产业，就给予它极其特殊的政策，处处给它开绿灯，这样当然带来了房地产市场的虚假繁荣，房价不断地上升，政府的土地财政收入也不断地上升，政府拿到的这个钱它还可以再去搞城市的建设，形成了一个发展的模式，这种发展的模式能持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