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终结延续近千年京西小煤窑采矿史
新京报
■ 关注动机
昨天,最后一块砖头封堵住房山区史家营乡新兴枣园煤矿黑漆漆的井口。至此,延续千年的京西低端采煤史就此画上句号。随着关矿,被当地人比作血液的煤将可能与他们的生活完全脱开干系,他们将如何生存,当地的未来将是怎样一番景象,都要我们拭目以待。
本报讯 (记者林文龙)昨天,随着房山区史家营乡新兴枣园煤矿等最后5家煤矿完成井口垒封,延续了近千年的京西小煤窑采矿史在昨天与北京挥手告别。
煤窑关停提速
昨天,最后一块砖头封堵住房山史家营乡新兴枣园煤矿黑漆漆的井口,这座年产煤5万吨的矿井正式关闭。之前,矿井中十几公里长的铁轨已被陆续拆除,矿口外的卸煤平台上,几十辆斗车和电机车静静地趴在那里,这些运煤设备完成了它们最后的“使命”,将作为废品出售。
干完封矿的活儿,几名矿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2005年以来,按照国家及北京市相关要求,房山区先后依法关闭了316家煤窑,今年是最后一批,还有煤窑18家。
“由于工作进展比较快,今年要关闭的所有煤矿企业均已停产。”房山区政府一位负责人介绍,将矿口封住,拆除铁轨等相关设备,并断水断电后,煤矿才算关死。预计本月底7月初能完成所有工作。
上月,门头沟区也关闭了全区最后的6家煤窑。而其采煤史最早可追溯到辽代。
矿山复绿计划启动
“我们在关闭煤矿的同时就启动了煤窑矿山复绿计划。”门头沟区政府一负责人介绍,目前,该区组织了国土、水务、绿化园林等多个部门对清水镇煤窑进行摸底调查,将采用各种生态修复技术,让煤山和荒山还绿。
房山区政府一位负责人介绍,今后3年,大安山、史家营、南窖等8个产煤乡镇的3万余村民,将陆续挥别大山,到平原乡镇安居就业。
4276人有就业需求
“有居还需有业,才能让出山农民待得住、活得好。”房山区政府一位负责人介绍,经调查,搬迁的30537名农民中4276人有就业需求。目前已着手引入服装加工、山区特产加工包装等企业,预计可安排776人就业。安置工程竣工后,在社区管理、社会服务方面,还可提供就业岗位6113个。
“按照我们的规划,全乡最终只留下4个村,约2000人。”大安山乡一位负责人说,留下的三分之一左右人口,将全转为林业工人。
一个盗采者遭遇封路之困
■ 讲述
金鸡台煤矿关闭5年,盗采之风屡禁不绝,新设检查站导致煤难运出大山
6月9日下午,史家营乡金鸡台村上空的天很蓝,村子很静。村边山谷中堆积如山的煤也一声不吭。
“不让走煤了。”66岁的村民王立山(化名)说,挖出来的煤运不出去。
在房山区关闭煤矿的计划中,这个村子的煤矿在2005年就全部关闭了。
王立山坦言,现在的煤都是偷着挖的。
他笑着说,因为干什么都没有挖煤赚钱。
把煤视为血液
现在的“煤”,在金鸡台村,是一个敏感词汇。
在1984年到2005年间,煤是金鸡台村的财富之源。
2005年之后,煤矿被关闭,再挖就是非法盗采了。
因煤而富起来的村民无法接受这种政策变化。
现在的金鸡台村,很多村民都会说自己祖祖辈辈开矿,以此证明煤与他们血脉相连。
“煤就是我们的血啊,把血抽走了,人还怎么活啊?”提起煤矿关闭,不少村民就“义愤填膺”。
好空气难敌“有钱”
1984年之前,金鸡台村很穷。
1984年之后,金鸡台村很快富裕起来。
但这种富裕方式要付出代价。比如山上的大树被砍光了,用于支撑矿井坑道,连果树也无法幸免;比如山里四处流淌的泉水干涸了;比如天不再蓝了、山不再绿了,放眼看去,都是黑黑的煤尘,连大口吸气也不敢……
但金鸡台村民认为,与有钱相比,这些微不足道。
从1996年起,全村上千人,人人都能无偿得到50公斤米面、50公斤大白菜、5公斤油和一箱苹果。1岁到59岁的村民,还人人上了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60岁以上老人还发养老补贴。
昨天下午,王立山指着蓝蓝的天空说,现在天蓝了,空气好了,但人吃什么呢?
不接受“泥饭碗”
关矿之后,房山区政府也采取了一系列善后措施,如组织电工等技能培训,举行针对矿区村民的招聘大会等。但未达到预期效果。
王立山说,政府关矿,砸了我们的金饭碗,但给的都是泥饭碗。比如电工,一个月累死累活,赚1000多元,在外面吃要钱住要钱,算下来,赚的还不够花。大家基本上都不干。
房山区政府一位负责人说,村民只想在家坐等分钱。但政策变了。
日渐减少的福利
由于煤矿关闭,村里主要的收入来源断了,分给大家的福利也日渐减少。
据村里提供的数据,金鸡台村共有2800人,从事煤炭及相关产业劳动力1200 人,2004年全村经济总收入完成2.86亿元,上缴国家税金1150万元,人均纯收入2.51万元,煤炭及相关产业经济成分占全村经济总量的98%。煤矿关闭后,2006年全村经济总收入3812万元,上缴税金480万元,人均纯收入2900元,各项指标均比2004年下降98.7%、58.3%、 88.4%。
原来每年有分红,现在没有了。“我们要活啊。”王立山觉得,为此,非法开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非法盗采难禁
而矿山关闭是国家和市里的政策。
“在国家利益面前,房山区的地方利益要让步,村民的个人利益也要让步。”房山区政府一位负责人说,煤矿关闭必须要关死。
但这里煤层很浅,“露头煤”多,往地下挖30厘米到50厘米就能发现煤层。这让非法盗采变得很容易。
据《百花山志》记载,清代时,当地的煤炭开采为手镐刨挖,井下运输为人力背拖筐或口袋,以油灯照明。
王立山说,这种方式非常有利于盗采。
矿难频发被严打
非法私窑屡禁不止,也导致该地区矿难频发。只是对比其他地方动辄几十或上百人的矿难,这里一次死亡多则四五人,少则一两人,并不引人注意。于是,很多遇难者家属在得到赔偿金后,就不再声张。村民说,矿上死人,开始是赔几千,后来是一两万,现在是二三十万。
2007年,金鸡台村受到诸多媒体关注。8月18日晚,孟宪臣和孟宪有兄弟二人在该村一个私人小煤矿挖煤时,突然发生顶板塌方,两人被困井下。在救援队放弃救援努力的4天后,两人在井下吃煤喝尿,凭着双手和一把小镐头,自救出井。9月3日,该村发生另一起4名矿工中毒死亡事故。
这些事故被媒体曝光后,金鸡台村成为房山区治理非法盗采的重点打击对象。
“每分钟都有人因车祸死亡,怎么没不让开车?”王立山很气愤,如果不是媒体 “乱说”,金鸡台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遭遇致命一击
2007年9月28日,在史家营乡金鸡台村的后山上,不时传来一阵阵爆炸声———这是市国土资源局、安监局、公安局等六部门组织的一次炸封非法小煤窑的行动。根据安排,北京市计划从2007年9月底至2008年奥运会后的一年内,炸封房山区、门头沟区1000多个非法小煤窑。
但村民依然在跟政府打游击,执法人员来,他们就跑,执法人员撤,他们就继续挖。
真正给非法盗采致命一击的是封路。
今年1月9日,房山建成贾峪口综合检查站,其位于贾史公路与108国道交汇处,是史家营地区非法开采和运输车辆的必经之地,有效切断史家营地区非法开采经济利益链条。
王立山现在忧心忡忡,如果再不能把煤运出去,矿工和司机就跑光了。
本报记者 林文龙
■小煤窑生存史
●1984年 国家政策允许私人开矿,京西涌现出数以千计的小煤窑。
●1990年起 由于挖煤对生态破坏严重,北京市矿业主管部门开始禁止私人办煤矿。
●1998年到2004年 为解决布局不合理及部分矿山资源枯竭问题,北京首次大规模集中整顿关闭小煤矿,将小煤矿数量从最高峰时的1653个压减至445个。
●2005年-2009年 全国煤矿事故频发,私挖盗采活动猖獗,北京下大决心将小煤矿数量减少至24个。2005年,房山区政府称,将在2010年彻底退出低端采煤业。随后,门头沟区也称,将在2010年关闭所有的小煤矿。
●2010年6月10日 北京小煤矿数量为零。
大安山“后煤矿”的转型阵痛
圈门打开,10只羊羔鱼贯而出。家门口的狗狂吠着,59岁的杨作伦随手扔出一块火腿肠,头也没回的赶着羊群进山。
2005年9月的一天,执法队员带着炸药炸塌了杨作伦家的煤窑,杨妻杨怀春怎么劝都不行,最后趴在挖掘机上哭,哭累了被人扶回家。
挖了30多年煤的杨作伦于是转型成了养羊专业户。
今年4月底,房山大安山乡关闭了全乡最后一座煤矿———新瞧煤矿,这个有着数百年采煤历史的山乡开始寻求新的发展方向。
大安山关闭煤矿从2005年拉开序幕,全乡6000多人口中,像杨作伦这样的转型者不在少数。他们在适应新角色的同时,也时常怀念过去以煤致富的日子。
巨变的乡村
大安山乡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热闹了。
最主要的变化是,曾经为了这里的矿藏汇聚的挖煤大军不见了。在大安山乡瞧煤涧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杨作伦说,自从2005年煤矿开始大规模关闭后,外来的淘金者成批离去,就连本地人也纷纷离开矿区,到外面挣钱糊口。留在村里的也不再靠挖煤生活。
这与以前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安山乡有关负责人说,全乡共有6000多口人,上世纪70年代末,国家允许集体开矿和个人承包煤矿后,挖煤就成了村民谋生的重要手段,经过几代人的传习,几乎成了他们生存或者致富的唯一途径。随着煤矿漫山遍野的出现,越来越多的外来者进山淘金,“那时沿路可见修车铺、小饭馆、小商店,每天拉煤车的声音响个不停。”
上世纪70年代末,杨作伦在大安山国矿挖煤,一个月能挣100多块,一家四口过日子绰绰有余。1998年,看着村里人纷纷承包煤矿,杨作伦也向村大队承包了两个矿。
那段生活是美好的,“每天能挖出5吨煤,一吨煤卖300块,除去工人工资能挣七八百。”杨作伦说,挖煤从不间断,夜里也能听见运煤车在山里轰鸣作响,每个人都很累,但看着源源不断的乌金,心里都很满足。
煤矿生意的红火也带动了运输业,村民张伟的丈夫在1995年前后买了一辆卡车拉煤,从大安山出发去坨里、涞水、张家口,一吨煤60块,为了多挣钱,核载5吨的卡车一次装10吨,一直跑到2005年,“那时挣的比现在多多了,还自在,想干就干,想歇就歇。”
村民王文龙挖煤没挣到钱,但他觉得,如果煤矿继续开下去,他也许能挣。
2003 年他承包了一个煤窑,但是炸了几十个眼也找不到煤,前期投入的4万块钱让他只能赌到底,好在找到了“青煤”,但这种煤煤质不好,只能凑合卖。他说,一吨青煤100多块钱,但在最景气的2003年前后也十分抢手,经常是煤从窑里运出来就直接装车了。
王文龙时常后悔,如果当初不开煤窑,像很多村民一样在山里扫煤土也能挣钱。成群结队的运煤车走在山路上,滑落的煤渣铺满了整条公路,不花本钱一天也能扫出一吨煤。
后煤矿发展
6月8日,沿着蜿蜒的山路上去,两侧除了满目的新绿再无其他。村落外的公交车站仿佛还在提醒着这里仍与市区的紧密联系。
曾经遍布的汽车修理点不见了,为数不多的煤厂外也不见煤车进出。位于乡政府附近的饭店,如今是全乡唯一的一家,因客人稀少,这里的价格丝毫不比市区的饭店便宜。
山沟里废弃的卡车,桩木和安全帽,让人依稀看到当年忙碌的景象。
乡里变得冷清的同时,也干净了许多。曾经黑乎乎的山坳被绿色覆盖,这里的人也敢穿上白衣服出门了。村民赵爱文说,煤矿红火时,村里的羊是黑的、麻雀是黑的、人脸也是黑的,“白衣服穿出去半天就变黑了。”
村民们承认,村庄比以前干净了许多,他们认为这是关闭煤矿的结果,以后也不会再有煤矿出现了,对于这个元末明初就有采煤史的山乡来说,煤矿即将成为历史。
8日中午,46岁的老杨躺在瞧煤涧村口的水泥墩子上打瞌睡,养足精神准备下午进山检查。老杨是瞧煤涧矿山执法队的队员,2005年煤矿陆续关闭后,他所在的执法队有200多号人,每天沿着密密麻麻的山坳寻找盗采痕迹,发现一个就炸一个,盗采者受不了这样的折腾,跑了。
没有了盗采者,执法队的编制也精简了,老杨成了100多个留守队员之一,干两天休一宿,每个月挣着乡里发的1000元工资,任务仍然是打击私挖盗采,不过如今这似乎成了假想敌。
“开煤窑先得放炮取眼,炸出来煤才能挖洞,但我们每天去炸,他们承担不起放炮的成本。”老杨说,炸一米深的眼要400块钱,有时炸了 10多个眼也未必看见煤,所以盗采就像赌博,在巡查队的打击下,更没有胜算。
大安山乡政府相关人士介绍,组建矿山执法队就是为了防止煤矿关闭后,私挖盗采死灰复燃。乡政府还在出山的必经之路设了检查站,堵截运煤的卡车,就连支撑矿井的木桩也不许进山。
在进山的道路两侧,随处可见“全力打造北京鸽乡”、“生态大安山、活力大安山、和谐大安山”等宣传标语。
乡里人说,这是大安山告别煤矿后的发展方向,不再依靠煤炭资源。
转型的阵痛
杨作伦开始养羊了。后煤矿时代的大安山乡人几乎都转型了。
为解决关闭煤矿带来的就业难题,大安山乡政府想了不少办法。乡政府相关工作人员说,根据2006年统计,关闭煤矿造成全乡1576人失业,为让这些人有新的岗位,乡里建了肉鸽养殖厂,让失业的人到矿山执法队和护林队里工作,也把剩余的劳动力向外输出,如今全乡的劳动力就业率达到了95%。
张伟如今在肉鸽养殖厂当厂长。6月4日中午,她在繁育仔鸽的棚舍里挨个笼子看鸽子是不是在孵蛋,她每天都要计算孵化的进度,因为肉鸽的销量关系到全厂20多名职工的收入。有村大队出面,销路并不是问题,关键是懂养鸽的人实在很少。
2007年,张伟曾跟着乡里组织的村民去外地考察,回村后乡里买了2000多对种鸽做试点,养了一段却发现很多种鸽不孵蛋,直到专家来现场才解决了问题,“养鸽子很讲究,饲料的配比和鸽舍的环境都很重要。”
如今,她所在的养鸽厂有近3万对肉鸽,按照当初的计划可以普及各户养殖了,但因为目前村民的住房都是封闭性建筑,不适合养鸽,只能继续按照试点模式经营。
张伟的丈夫如今在执法队工作,两个人每月收入2000余元,供两个孩子读书后所剩无几,她喜欢过去的生活,但也明白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了,所以只能铆足了劲往前“趟着走”。
尽管村里人叫杨作伦“杨百万”,但他觉得自己是个穷人,因为有钱人在关矿后都进城安家了。他也时常怀念自己承包煤矿的日子,自在、刺激。
“像以前那样生活也有不好的地方。”张伟说,大安山乡地势相对较高,加上连年的煤炭开采导致土层沉降,山里已经很难打出地下水了,没有水种不了庄稼,更重要的是导致了很多民宅下面变成采空区,靠煤发财的人都到外面买了房子,而采空区上更多的人,都被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如今,张伟所在的村子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离开。
远景有多远?
留下的人,都在跟着乡里的政策寻找新的出路。
杨作伦的妻子杨怀春在村里做护林防火员,每个月440元的工资让她很失落,她向外人抱怨,每天要走那么多山路,数那么多棵树。
她每次这么说都被杨作伦数落,“懂个屁。”杨作伦更担心的是采暖补助会不会取消,他说,以前随便拉两车煤就够整个冬天取暖,现在放着脚下的煤不让挖,每户只给300 块采暖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哪天补助取消了,我们怎么办?”
村民们还关心菜价的飙升,8日中午,两个河北的菜农在寺尚村村口摆出摊子,1斤苤蓝4块钱,1斤圆白菜3块钱,“太贵了。”赵爱文说,这些菜在山下都是1块钱1斤,还比这里的新鲜,但无奈这是全乡唯一的菜摊,自从煤矿关闭,连菜贩也不来这里叫卖了。
对于种种不便,乡政府相关工作人员认为都是暂时的,“现在还是过渡转型期。”这名工作人员说,按照乡里的计划,煤炭经济已经成为历史,生态旅游产业才是今后发展的方向,今后大安山将集旅游休闲、特色种植、绿色养殖等生态友好型产业于一体,几年内,大安山还将出现以鸽文化为特色的产业,走上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对于村民们来说,这个远景有多远尚不清楚。每当看见山路两侧即将清空的煤厂,大家都很清楚,挖煤致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偶尔看到煤厂老板为了涨价而囤煤,他们的心里也泛酸。
本版采写 本报记者 贾鹏
本版摄影 本报记者 王嘉宁 秦彬 实习生 周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