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政权近年频繁更迭 政治被指高度娱乐化
新民周刊
今日日本“无政治”!
尽管政权频繁交替,但日本政治的生态没有变化,都是处于被动位置。政党就知道互挖丑闻,政治高度娱乐化,没有实质性内容,老百姓也不爱看。所以没有赢家,都是输家。
记者/邵乐韵
又一个日本首相成为“过去式”。2006年以来,日本首相没有一任任职时间超过一年,而鸠山由纪夫在位259天,连“一年首相”也“评”不上。同时辞职的,还有民主党干事长小泽一郎。
日本选民曾满心期待民主党领导的“大变革”时代的到来,鸠山内阁一度享有75%的支持率。今年5月底,形势完全颠倒,《读卖新闻》组织的民调显示,鸠山内阁的不支持率为75%。
上世纪90年代的“十年九相”是否又要在日本重演?在这样的悬念中,原财务大臣菅直人成为民主党新党魁,出任日本第94任首相。
从充满希望到极度失望
一只小鸟最终让纠结的鸠山由纪夫下定了辞职的决心。“我想跟大家分享一段回忆。有一天我待在酒店房间里,突然一只小鸟飞到面前,这是一种在我家乡经常见到的鸟。看到它,我仿佛觉得它是来告诉我,该是回家的时候了。”鸠山带着文艺腔的辞职讲话中,流露出万般无奈。
日本旅华专栏作家、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研究生加藤嘉一说,鸠山败就败在“说得太完美、做得太糟糕”,他的下台在“意料之中”。
日本名义上是多党制国家,但是半个世纪来一直是自民党一党独大的局面。最近几年,人口老龄化、财政赤字严重、经济衰退等问题日益凸现,日本国内形势持续低迷,民众焦虑情绪和逆反心理加剧。
去年日本大选,借着美国新任总统奥巴马的“变革”春风,日本民主党党首鸠山由纪夫也提出“改变”:“我们将带来改变,结束由官僚控制的政权。我将领导建立一个以民为本的政权,建立一个为国民带来欢乐的社会。”鸠山还承诺,如果执政,就将冲绳的普天间美军基地搬迁到“县外”或者“国外”。
在政治娱乐化的年代,外表和口号容易掩盖施政纲领的不足。鸠山的承诺无疑是吊人胃口的,日本民众多希望也能选出一个奥巴马式的首相。
“但是民主党的上台并不意味着胜利,鸠山内阁只有策略,没有战略,选民并不真正清楚民主党会给他们带来什么。”26岁的加藤嘉一说,从一开始,他对民主党就没抱太大指望。作为领导人,鸠山不是强硬派,个人魅力也不如奥巴马。“奥巴马上台后在美国遭遇的挑战接连不断,执行能力相对较弱的鸠山面对的难题也就可想而知”。
加藤的态度让记者联想到去年日本大选时北京大学日本留学生中山晨超接受采访时说的话:“我对日本政治的期待不高……虽然换作民主党上台,引起了不少年轻人的关注。但我觉得没有多大区别……它顺利上台未必就说明政策更好,只不过自民党的形象实在太糟糕了。”
时隔8个月,日本年轻人对国内政治的失望得到了验证。
鸠山内阁在去年年底提出名为“迈向光辉的日本”的10年经济成长战略基本方针,誓言将以环境及能源、健康(医疗、照护)、拓展亚太市场、观光及地区活化、科学及技术、就业及人力资源等六大块作为发展重点,于2020年实现实质GDP年平均增长2%,将失业率由2009年的5%降至2020年的3%。
然而,“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鸠山还没来得及具体做什么,就下台了,“据说原本这个月就要细化实施成长战略的”。加藤嘉一回忆说,他曾当面问过鸠山由纪夫关于“东亚共同体”的概念,但“他居然回答说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实在是“很糟糕”。在日美同盟问题上,鸠山也把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位置,在国内找了40多个候选的搬迁地都不成功,出尔反尔的态度让选民感觉吃了“空心汤团”,就连社民党都看不下去,宣布退出执政联盟。
加藤嘉一说:“与其让选民失望,当初就不要给他们过多的希望。正因为大家对他期望过高,结果他什么都没做或者说确实没能力做好,反而会更恶化,只能以辞职收场。”
到了5月份,焦头烂额的鸠山的形象简直成了一场灾难。一次在与民众烧烤时,鸠山穿了一件五彩花格子衬衫,却未能提升人气,衣着品位更遭到国内外媒体的嘲讽。
归根结底是人才不足
日本经济泡沫破灭20年来一直没能成功复苏。其实,日本民众的心理很矛盾,处于一种漂泊状态:一方面领导人的政策没有实效或出现腐败丑闻,就主张换相;另一方面,首相任期太短、更换过于频繁不利于政治的持续稳定。
美国人类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归结出日本人的行为模式属于“耻感文化”,即人的行为依靠外部的约束力来监督,行为根据别人的态度来决定。所以,日本首相碰到不利政治局面时会选择用辞职的方式给民众一个交代,认为这才是负责任的表现。“这种逃避式的做法在国外看来可能显得不可理喻”。
加藤嘉一又提到了“民度”一词,即国家社会成员(市民)的政治社会文化意识的程度,它代表了这个社会的成熟度。
他说,“这几年,日本民度走低。老百姓对政治的关心程度下降,年轻人的公民意识淡化,只在意自己身边的事情,不怎么参与国家和社会的动态发展过程。从民主角度看,采用三权分立制度的日本政治已经较为成熟,但是现在遇到了民主瓶颈期。”
加藤嘉一所说的瓶颈表现为政客和百姓的疏离:前者为了上台在竞选时一味拍百姓马屁,事后不能满足百姓的合理诉求,导致日本国内政治出现信任危机。两者之间的空白往往又被媒体舆论所利用,进入恶性循环。
“日本的媒体舆论对民众,尤其是对年轻人的政治思维影响很大。例如《读卖新闻》发行量1000万份,《朝日新闻》800万份,这些媒体经常组织民意调查,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首相的去留。”每次出现问题,政治家还没来得及解释,老百姓没有深入思考,就“被调查”并作决定了,“这样很不好”。
加藤嘉一认为,今天的日本不是无政府状态,而是无政治状态。“尽管政权频繁交替,但日本政治的生态没有变化,都是处于被动位置。政党就知道互挖丑闻,政治高度娱乐化,没有实质性内容,老百姓也不爱看。所以没有赢家,都是输家。”
“归根结底,日本现在出现频繁换相、无政治状态的原因是人才的不足。”加藤说,要改变僵局,就应该有一个权威性的领导,具有号召力和人格魅力,比如以前的小泉纯一郎是这种类型的,但他的执行能力有限。
相对而言,民主党是个人才济济的政党,例如外务大臣冈田克也、国土交通大臣前原诚司等,属于年轻务实派。现年63岁的菅直人就任日本首相后也很快提升了执政党的支持率,目前为止,民众也只能将希望继续寄托于民主党。
与鸠山不同的是,前民主党总干事小泽一郎没有承诺退出政治舞台,他对民主党的影响力仍然非常大。英国《经济学人》预计,小泽辞职后,尤其是今年夏天上院选举之前的这段时间,他仍可继续“垂帘听政”,做幕后操手。
加藤说,日本对“政治家”的定义需要更宽容些。整个政治环境需要年轻活力,政治家的来源应该多样化,而不是光依靠太子党,也可以从地方国会招募人才,而且日本是个通商国家,企业界、商界也是藏龙卧虎之地。
日本人正站在国家定位和自我认同上的十字路口。对于日本政治的未来,加藤持“谨慎乐观的态度”。▲
鸠山政权: 美国新亚太战略牺牲品
从本质上讲,鸠山辞职,是21世纪日本力图摆脱美国秩序、选择自己道路的一次重大挫折。
撰稿/刘 迪(发自东京)
上周,日本政局剧烈震荡。6月2日上午,鸠山由纪夫首相及民主党干事长小泽一郎同时宣布辞职。6月4日下午,日本众参两院投票,选出第94届总理大臣菅直人。据此间报道,仙谷由人已被内定为官方长官、枝野幸男被内定为民主党干事长。此外野田佳彦、莲舫分别被内定为财务大臣与行政刷新大臣。其他主要阁僚如外相、防卫相等基本维持鸠山内阁人事。国家战略相起用荒井聪。8日,新内阁正式成立。
新内阁面临一系列重大政治外交日程。首先在国内,必须审议通过邮政法案。此次国会预计6月16日闭会,但因该法案尚未充分审议,故国会可能延期两周。以此推算,参院选举可能在7月25日举行。6月25、26、27三天,8国峰会及20国首脑会议在加拿大举行。这将是菅首相第一次在世界舞台亮相。
更迭首相产生效果
6月2日,鸠山含泪发表辞职演说。他说:“原本我想和大家合作改变日本的历史。我始终抱有这样的信念——用民主政治取代官僚政治而努力到现在。”但遗憾的是,历史却没有给鸠山由纪夫充分的时间实践这些竞选纲领。
鸠山在其辞职演说中说,他的“失德”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冲绳普天间美军基地迁出问题,另一是政治资金法问题。最近几个月来,因这两个问题,民主党支持率降至19.1%。按照法律规定,7月日本即将举行参院改选。参院半数席位即121席将改选,如果鸠山继续执政,该党可能遭受惨重失败。在舆论压力及党内国会议员强烈要求下,鸠山及小泽不得不同时辞职。
民调表明,两人同时辞职,对民主党是一个福音。6月4日晚共同社实施的紧急民调表明,57%的人对民主党新代表菅直人表示“期待”。此外,民主党的支持率也由5月底的15.6%上升到36.1%。这表明,这场紧急人事交替已产生效果,日本民众对民主党信任有所恢复。
据此间电视台报道,这次更换首相,街头百姓的反映较好。很多人对菅直人有好感。新首相菅直人与此前众多世袭政治家不同,是一个出身于普通工薪族家庭的“平民宰相”。他喜欢下围棋、日本象棋,也喜欢搓麻将,此外日常生活中,喜欢吃烤鱼、面条、泡菜,常到家里附近的平民居酒屋喝酒,与鸠山由纪夫以5星级饭店餐厅当自家饭厅形成鲜明对照。
日前,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曾批评菅直人“极左”,其实,菅直人属于较温和的左派。他读大学的1969年,正是学生运动高潮。那时,“全学联”(全日本学生自治会总联合)是当时学生运动先锋,代表当时学生运动的最左翼。对于这个组织,菅直人一直保持距离,他选择的是一条中间道路。自学生时代,菅直人即投身市民运动,推动高速增长时期城市居民住房、食品安全问题的解决。
菅直人夫人伸子,今年64岁,大菅直人一岁。他们有两个孩子,长子现担任一个NPO(非盈利团体)代表理事,这个团体的主要目的是促进降低法定政治家投票及当选年龄的运动。他们的次子是兽医。
1980年,菅直人首席当选众议员。据说,当选后他发誓,一定要成为日本国总理大臣。30年后的今天,他终于如愿。但是,菅直人能否给沉滞的日本经济政治带来新鲜的活力呢?
菅直人面临重大考验
6月4日早上,在民主党两院总会上,菅直人在规定的10钟讲演开始时,打开一张纸介绍说,这是当天早上鸠山由纪夫交给他的。他面向全体民主党议员逐条读了这张纸条。原来,纸条是鸠山对菅直人的政治嘱托,其中写道,日本应履行在鸠山任内向世界保证的削减温暖化气体的国际约定,应继续推进普天间美军基地问题的解决,同时处理好日美、日中、日韩三国关系,实现东亚共同体。这些都是鸠山政权中未竟的事业,也是关系到日本未来前途的重大关系。
去年9月民主党政权诞生后,有些政策获得民众支持。例如该党组成“清算”小组,大刀阔斧地削减预算的官僚团体,省下大量经费。这些措施,均在一定程度获得民众支持。同时民主党政府编制了一个庞大的倾向民生的财政预算,其中包括儿童养育津贴、高中免费教育等内容。这些措施赢得弱势群体的支持。
但另一方面,民主党的政策,仍缺乏一个促进经济整体发展的战略。鸠山任内,其实施的一些政策对策均缺乏力度。这已经普遍引起日本国民的焦虑不安。
对日本来说,如何刺激经济活力,加强社会福利刻不容缓。日本经济停滞已近20年,同时老龄化进展迅速、人口出现负增长,财政赤字日益扩大。现在日本政府预算中有将近一半是依靠发行国债,寅吃卯粮。整个经济、社会,均面临转型的重大挑战。
迄今为止,对于经济战略,菅直人一直怀有大政府的设想。他提出通过增税扩大医疗、社会保险,并通过这种刺激,促进经济增长。对此不少人持有异议,而经济界则十分担忧。但现实是,不论日本的在野党还是执政党,都已意识到,如果不增税,是无法应对未来日本社会面临的重大变化。目前日本的消费税是5%,也许不久的将来,该比率将提高到10%。但是,假如民主党制定提高消费税法案,将可能让该党失去众多选民支持。
日本面临重大抉择
也许有人会问:日本为何如此频繁地更换首相?
日前,此间一些报道主要从两个角度分析。第一个角度可称为“政治文化因素说”。这个理论认为,尽管日本战后建立了民主制度,但在政治运行过程中,传统的政治文化因素仍然对现实政治运行过程产生重要影响。
例如,日本政治中一个重要现象是政治家的“世袭现象”。政治家中,不论自民党还是民主党,“太子党”现象十分普遍。这些太子党父业子承,接任父亲的地盘,年纪轻轻就当上国会议员,其中很多人并未经过大风大浪的锻炼,也缺乏面对复杂政治的经验。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人没有坚强的意志。他们依靠家族政治人脉以及丰厚资金,在政界迅速上升,一旦遇到挫折,便会立即放弃。
后一种观点认为是“制度因素说”。这种观点认为,日本现存政治制度设计有问题。例如日本现在实行议会内阁制,首相来自议会多数党,首相直接对议会负责。在这种制度下,首相没有总统制国家那样的权力。首相常受到来自党内的压力。因此,有人提出“首相公选论”。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即持有这种观点。
但笔者以为,此次鸠山由纪夫失败,有其特殊原因。从本质上讲,鸠山辞职,是21世纪日本力图摆脱美国秩序、选择自己道路的一次重大挫折。1945年至今,日本一直没有摆脱美国对其经济、政治乃至社会文化的束缚。鸠山曾许诺要把美军基地迁离冲绳,其实反映了战后日本民众的悲愿。虽然美国在日本有将近100个基地,但假如其中之一在日本压力下撤走,就可能引起连锁反应,也许美国就无法维持在亚洲的存在。因此对鸠山的要求,美国斩钉截铁予以否定,这也就决定了鸠山政权的末日。
长期以来,日本为美国全球霸权秩序稳定做出重要贡献。目前,有4万美军常驻日本,日本政府为他们每人每年提供4万美元资金支援。美国在全球的军事行动,也需要日本提供资助,如2003年美军对伊拉克攻击,小泉政府即提供了50亿美元,这相当于欧盟提供资金的5倍。此外,日本政府迫于美国政府压力,长期购买美国国债,维持了美元坚挺。
20世纪后半叶以来,美日安保条约规定了日本外交、防卫的性质、方向以及规模。在很多日本人看来,这个条约严重束缚了日本在亚洲、世界发挥自主作用。民主党政权上台前,就想建立“更加平等的日美关系”。鸠山由纪夫以为自己可以有所作为,想在日美关系中最为敏感的基地问题上下手改革,结果遭受重创。
正因上届政府在日美关系上摔了跟头,所以菅直人当选首相之初,立即表示要遵守鸠山政权与美国签订的普天间美军基地协定。6月5日,日本防卫大臣北泽俊美在新加坡与美国国防部长盖茨会谈时,再次重申新内阁将遵守两国普天间协定。
目前,美国的亚太战略正在调整。第一,美国认为,中国崛起之后,在亚洲即将形成一个中国主导的亚洲经济圈。对此,美国力图建立一个以美国为主导的亚太经济圈。第二,在这个经济圈中,美国将日本置于重要地位。美国认为,假如没有日本的合作,美国就无法维持在亚太地区的霸权。
6月5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副代表马兰提斯明确说,希望通过美日加强贸易、经济领域的对话,以形成一个以美国为核心的“亚洲太平洋地区21世纪型高度自由贸易框架”。显然,这是对东亚正在形成的实质的经济共同体的否定,也是对鸠山由纪夫提倡的东亚共同体的否定。▲
新日相菅直人其人其事
当菅夫人伸子被问及对丈夫当选为新首相的感受时,她脱口而出:“与其向他道贺,还不如向他致慰。”“良人”辛苦情状,真是知夫莫如妻。
撰稿/赵 坚
民主党“新政”陷危机
日本民主党一年前尚在野时,和执政的自民党竞选,将大量便民政策及其措施写入竞选纲领,特别出名的如高速公路取消收费、儿童津贴、普天间美军基地“移设”和国家资源分配项目重新审核等。其中不少针对自民党长期执政的宿疴积弊,被选民普遍青睐。但也有一些不切实际、为了选胜“喊爽”。很多选民因为嫌弃“病入膏肓”的自民党,但更多的却是因为看好民主党的政纲,让民主党竞选成功。民主党在夺取政权、如愿执政后,发现有些政策支票要么根本无法兑现,要么短时间内缺乏兑现条件。如“八场水坝”的建设中止,非但无法取得“节约”效应,还让新政府和民众处于尖锐对立,一时成为“众矢之的”。又如高速公路取消收费一项,除影响财政收入之外,以统一低收费制施行后,到处阻塞,引起空前交通混乱,只好喊停,而国土交通部新颁收费制还变相涨价,引起使用者不满。
民主党“新政”8个多月以来,高期待之下,各项承诺的落实,也多见“捉襟见肘”的窘境,乏善可陈。而普天间美军基地“移设”问题的处理,鸠山政权不顾是否具备条件,定下时间表,结果当事另一方的美国政府不愿配合,而所有候补移设点的地方政府与民众都不愿接受,使得鸠山内阁一筹莫展,只好毁弃竞选纲领将基地至少“移置”冲绳县外的承诺,接受自民党执政时代残留的老方案。而鸠山内阁在通过旧方案的阁议时,又拙于疏通,使得三党联合政府之一的社民党“出走”,引爆执政危机,让鸠山首相最后以辞职承担责任,而且还让“小鸠体制”的另一角小泽民主党干事长也“一同进退”。
一场基地“移设”危机,引发“双爆”,报销了民主党的两大创党“广告牌”,鸠山和小泽,只剩下第三块“广告牌”菅直人。于是菅直人就“顺理成章”被选为替代鸠山的民主党新党魁,也因此“顺理成章”被“指名”为第94届内阁首相。
“平民”新首相的诞生
21世纪日本内阁从小渊惠三、森喜朗开始,历经小泉、安倍、福田、麻生、鸠山,至今已有七位前首相,清一色“政治屋”(政治世家)出身,而且多数祖辈以来便以政治为业,其中最近福田、麻生和鸠山三位,更是一门父子、祖孙拜相,可见日本盛行“世袭”政治。菅直人是第一位出身于“工薪族”的“平民”宰相,而且观察其政坛经历,比起他的诸前任含“金匙”长大、在政坛平步风云,菅直人从政36年,开始时因为缺乏“三ばん”(看板、地盘和钱包),连续三次落选,幸亏他锲而不舍,终于在从政7年后初当选众议员。在他参与缔造的民主党内,他参选党魁6次,其中4次败北。而且因为“女性”和“年金”问题,两次淡出政坛中心,差不多要和政坛告别。
当小泉内阁三名阁员未纳“国民年金”资费曝光后,在街头演说的菅氏嘲讽他们为“未纳三兄弟”,其辛辣刻薄,使其成为当年的流行语,严重打击自民党的执政形象。后来自民党政府被迫公开一应国会议员“缴费”资讯,结果发现“逞快”口舌的菅氏本人,在厚生大臣任上也有“未纳”记录,使得他百口莫辩,只好辞去民主党党魁。政治失意后的菅氏,削发励志,斗笠布衣,开始了“苦行僧”式的“遍路之旅”,在四国地区沿着空海和尚的足迹,遍访佛寺,通过“劳其筋骨”和“苦其心志”,反省自己在“直人”过程中的“缺失”,藉以“直己”。这样的“遍路之旅”,菅氏后来还走过好几次,让他得以“重塑”受损的形象,一些媒体因此称他为政坛的“苦劳人”,彰示他的“草根”秉性和辛苦遭逢。所以当菅夫人伸子被问及对丈夫当选为新首相的感受时,她脱口而出:“与其向他道贺,还不如向他致慰。”“良人”辛苦情状,真是知夫莫如妻。
“性情”政治家
菅直人走入政治的契机,是在上世纪70年代中,帮助老牌女性社会活动家市川房枝竞选成功。此后他一直活跃于“市民运动”的中心,对城市土地问题有较深着力,以后加盟左翼“社会民主连合”等政党,积极为都市弱者号呼,在政坛崭露头角。1996年初,他出任桥本联合政府内阁的厚生大臣,任职期间,在“药物艾滋感染”事件中,他不顾官僚部门的拼死抵抗,实事求是,承认政府在血液制品受到艾滋病毒污染中的行政责任,并真性坦露,向受害者团体下跪谢罪,使得事件得到解决,令他名声鹊起。敢于和国家机器赖以运转的官僚争斗,在当时几乎绝无仅有,菅氏后来将这一政治理念带入新结成的民主党,使得“政治指导”和“制压官僚”成为民主党的主要“话语”。
当时发生过一件集体食物中毒事件,有关当局的调查报告指称,产于大阪府、遭到大肠杆菌污染的罗卜菜可能是其“元凶”,导致当地菜农大规模倒产和破产,甚至还出现了自杀者,酿成所谓“风评被害”事件。身为厚生大臣的菅氏,亲自出席记者会见,并在会上大啖被指污染的罗卜菜色拉,证明菜农清白受冤。结果菜农提诉行政当局,最后法院裁判政府败诉,应当赔偿菜农的“经济损失”。身为政府部门的长官,而不袒护属下机构的判断“失误”,在国民心中烙下菅氏“正义”、“血性”和“真性情”男子汉形象的深刻印记。
口无遮拦的“イラ菅”
菅氏对官僚“不假辞色”,动辄加以训斥,也相当出名。据说他的“咆哮”声经常透过大臣办公室的厚门,传到在邻近办公官员的耳际,让属下“闻风丧胆”。后来在野党问政时代,菅氏以其“舌锋锐利”,经常代表民主党在国会出场,痛击执政党官员和被询官僚。如称小泉首相为“自我催眠的天才”,嘲笑对手不会背“圆周率”等等。他似乎不单对政敌进攻凌厉,对党内同志和属下也同样从不手软,一言不合,暴言相向。菅氏的“短气”和缺乏耐心,让他赢得“刺儿菅”(イラ菅)的恶名。
菅氏的“口无遮拦”也常常授予他的政敌话柄,经常被媒体大肆渲染。如他痛斥自民党的厚生大臣柳泽伯夫蔑称女性为“生育机械”,要求其辞职谢罪;而在另一场合却宣称:“虽然爱知和东京被目为经济发展良好、生产性高,而其婴儿生产率却是全国最低。”他一边攻击小泉政府参拜靖国神社“违宪”,应该“总辞职”,一边又称如果其不在8月15“战败日”参拜,就是违反自民党的“公约”,也应该“总辞职”。当国会辩论谏早湾浪费巨资的“干拓工程”时,他要追究给予许可的行政责任,结果被踢爆许可是在他大臣任上签发的。当他被发现和电视台漂亮女主播户野小姐在宾馆宿夜后,辩白他们虽然“相处一夜却无男女关系”。当他加入谴责自民党的“世袭”政治,铿锵大言“二世议员的存在绝对不是好事!”可一转身,其长子源太郎出马竞选议员,他又辩称“我又没有让给他我自己的选区,所以没有二世议员的弊害。”最让人记忆犹新的是,他在竞选时声称:“如果民主党取得政权,股票就会增值三倍。”让人无奈的是,民主党执政已近9个月,日本的股市还在“原地打转”,毫无起色。
不过据媒体观察,自从去年9月民主党执政以来,尤其是他今年一月以副总理兼财政大臣、成了国计的“当家人”以来,“イラ菅”还从未“炸裂”过,媒体以“ダマ菅”(沉默菅)加以揶揄,说明菅氏还是相当“有分寸”的,至少比他的“上官”鸠山更知道“到哪山唱哪歌”。
工于精算的“バル菅”
因此很多政论家指出菅氏在“イラ菅”之外,其实更是“バル菅”。容笔者解释什么是“バル菅”:“バル”为日语“バルカン”的缩略语,原指“巴尔干”,欧州史上有“巴尔干政客”(Balkan politician)一词,常以贬义使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巴尔干半岛局势复杂,政客们必须学会政坛“游泳术”,即熟练于纵横捭阖,以小博大,从不分明“敌友”,昨日之“敌”,可为今日之“友”,要在“借力使力”。 “カン”在日语里和“菅”发音完全相同,因此“バル菅”的雅号显示菅氏远非“原教旨主义者”,他于三任在野民主党代表任上,经常根据情况,及时调整自己的“身段”,让人见识其高明的政治“变色”术。其实他在民主党三位“大家长”(小泽、鸠山和菅氏)中,最具“灵活”姿态,有着其余两位远远不及的来自“草根”族的政治“敏感”和“敏捷”。
他在所著《从市民运动到政治斗争的菅直人》一书中强调:“政治就是人数,人数就是力量。……要实施一种政策,在议会民主制下,如果不过半数,什么也做不成。”他从市民运动走向政治斗争,就一直在凝聚着数的力量。单凭他这一理念,就可以判定他不是一个固执信念的理想主义者,而是一个重视“数”和“力”的现实主义者。
譬如他年初还跟小泽走得很近,将以前党内竞争时结下的“梁子”全部卸走,化“敌”为“友”。当前财政大臣藤井以健康原因告退时,菅氏得到小泽“应援”,顺利取得内阁“要职”。而当小泽因为其资金团体“陆山会”的集金丑闻曝光,三名秘书遭逮判刑,检查当局一再追究不舍,从民主党的“大家长”变成舆论“负累”,而当鸠山引咎辞职,并且拉着小泽“双爆”,不惜炸裂“小鸠体制”时,和小泽一般是业余围棋高段的菅氏,在第一时间宣布出马竞选接任党魁时,他就算准拥有党内第一大实力的小泽正成“明日黄花”,而倚重一直居于党内“非主流”的“反小泽”少壮派如枝野、前原和野田等,终于击败小泽支持的对手,如愿成为新党魁。菅氏一向是党内左翼的领军人物,而枝野、前原等少壮派却属于党内右翼,在安保、改宪、财政和外交等诸大端上,常和菅氏意见相左,而菅氏为了凝聚人数,风云变色,马上扯起“反小泽”的大旗,将其全部招纳帐下,以此逼迫“盟友”小泽,让人感叹政坛没有永久的“同志”。
“就死”抑或“久视”
菅者,在中日文里均释茅草之属,其茎面质硬,可编绳索,或制成草席蓑衣。在民主党目前面临着执政危机时,菅氏当选为新首相,成了民主党的“救命稻草”,不过“荆棘”在手,是否能“紧握”还是问题。党外宿敌自民党虎视眈眈,准备卷土重来,而且从自民党分离出去的以及其余各类小党,环伺左右,积极争取不满民主、自民两党的第三势力选票。菅氏裹挟民意,将小泽逼入角落,但小泽毕竟是党内170人最大派阀的掌门人,夹之过紧,很可能引致反发,以小泽的破坏能量,恐怕会让菅氏寝食难安的吧。
而且菅氏的党魁任期,只是鸠山前党魁剩下三个月期,其中有一个参议院改选的民意审判,无论菅氏如何雄心勃勃,这三个月,准确说预定于7、8月举行的参议院改选,决定菅氏政权的生死存亡。如果菅氏能在超短时间之内拉抬民主党的民意支持,并在夏季选举中让民主党单独超过参院席位半数,或者最低限度输得不难看,他有很大希望在9月重新当选民主党党魁,不然的话,就得拱手让出党魁和首相宝座,成为历史上在位日期最短的首相之一。笔者也来仿效日本人喜欢以数字谐音“说事”的做法,对第94届内阁首相菅氏来说,这“94”到底是“就死”:即参院选举败北,菅内阁3个月“夭折”;还是“久视”:即参院选举过关,民主党得以继续“新政”,在菅直人首相领导下,“救市”(日股升值)进而“救世”(让日本脱离20年“不况”),成为小泉内阁以来最为“久视”的政权,这是菅氏面临的最大课题。
菅政权的中国意味
中国国内媒体,对菅政权的诞生,多表热情欢迎和期待。鉴于菅直人是日本少数向“南京大屠杀”明确表示“谢罪”、对“靖国神社参拜”明确表示“反对”、对“台湾独立”明确表示“不支持”的政治家,这种乐观是有道理的。菅氏在外交理念上,和小泽、鸠山一致,是坚定的“脱欧入亚”论客。他虽然也主张“修改”现行宪法,却和保守势力的“改宪”派大有出入,他揭橥“创宪”一说,比起恢复“正常国家”主张来,似乎更为重视“和平国家”理念。菅氏一向重视对华“亲善”,很少借“人权”问题大唱“高调”。因此在和我国交涉方面,不会在政治上碰触我国的“底线”。
不过民主党在“小鸠体制”崩坏后,开始全面进入党内“新生代”少壮派的接班态势,这次党内较量浮上台面的枝野、野田和前原等人,在政治和防卫理念上,都是出名的“保守”论客,他们在经济上主张接纳中国、强化对华经济贸易交往,但在政治军事上,主张继续维持日美同盟、箝制进而对抗我国影响的扩大。民主党新任干事长枝野,是“思考西藏问题议员联盟”的前代表,积极主张通过达赖喇嘛“归国”达成“西藏自治”,被目为日本国会议员中的“对华强硬派”。新任财相野田,继任国交相前原,政治理念和对华态度更为“保守”,菅首相在这批少壮派势力的包围之下,在海洋战略、经济水域、环海资源开发上,很有可能不顾周边国家感受,提出“冒进”策略,并且不惜走向“对抗”。
“菅-枝野体制”的成立,我们没有理由过于“乐观”,而笔者认为比较此前的“小鸠体制”,我们或许应该更为“警戒”。国内媒体突出报道菅政权延揽华裔莲舫“入阁”,喜溢言表,也是不知“究里”的过份“乐观”。莲舫女士虽在成年后加入日本国籍,却明确反对赋予久住日本的“外国人参政权”,这位新内阁的“广告牌”人物,在政治光谱上属于“保守”,应该不会在对华关系上有所建树。
日本政坛进入政党“轮替”和新老“交替”之际,本世纪以来,处于“多地震”阶段。对任何国家来说,“外交”都是“内政”的延续和扩大,尤其是像日本这样的“议会政党制”国家,“内政”的“失政”,常常会殃及“外交”,政客利用“外交”说事,试图通过民意“煽情”,提高政党支持,是经常发生的事情。由于历史和现实原因,中日两国关系的“民意”基础异常“脆弱”,“草根”性很强的菅新首相,大概不会“无视”这一现实的吧。(作者系大阪常盘会学园大学教授,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