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张宝顺任职山西9年 面临煤矿顽疾困扰
南方周末
“晋官”张宝顺的风雨9年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苏永通 发自北京
从2001年起,在山西为官9年的张宝顺,一直面临着各种煤矿顽疾的困扰,并不断尝试突破。而他在4年的省委书记任上,也换了三次省长搭档。作为“晋官”之一,张宝顺给外界的印象,颇有“风雨兼程”之感。
4年内换了3任省长的山西,刚刚完成省委书记的更替:60岁的原省委书记张宝顺调离山西奔赴安徽,山西省委书记由“邻居”陕西的“博士后省长”、58岁的袁纯清接任。
回顾过去的几年,从“明晰产权”给个人,到以国有化为主的“兼并重组”,山西的矿权改革可谓大回转。而省长频繁更换,政策不断尝试的背后,是一个苦苦求索的煤炭大省。
张宝顺从2001年起,在山西为官九年,其间当了一年半的省长,其省长继任者——也就是他升任省委书记之后的搭档——于幼军、孟学农先后折戟。孟学农更是两次请辞,创下纪录,外界亦留下“晋官难当”的慨叹。而几人中作为“晋官”时间最长的张宝顺,给外界的印象,亦是颇有“风雨兼程”之感。
【一】
2001年从新华社副社长调任山西省副省长时的张宝顺,各界普遍认为是被委以重任,是新一批“政坛新星”的代表之一。
此前的张宝顺,从1979年起在共青团中央工作了14年,官至共青团中央书记处书记。他给人的印象是温和而正直,一个细节是,张长期在中直机关工作,养成了不愿让人称呼职务的习惯。
三年后,张宝顺从副职转正,开始登上山西政治核心舞台。而此后,煤矿带来的种种问题,就一直在困扰着他。
2004年1月12日,张宝顺担任山西省代省长的第一天,在省政府与机关干部见面后,就匆匆赶到正在举行的全省煤炭工作会议现场。他的开场白是:我是带着喜忧参半的心情来参会的,喜的是刚刚过去的2003年,山西煤炭工业经济取得显著的成绩,忧的是煤矿安全生产不容乐观。
随后,两场特殊的特大矿难便让这个新省长迎头撞上:2月5日,临汾两非法煤矿井下贯通,矿主竟然用炸药互炸,导致29人惨死;4月27日,全省煤改会在临汾召开,3天后,该市隰县梁家河煤矿瓦斯大爆炸致36人死,因层层分包,竟一时找不到真正的主人。
张宝顺日后曾表示,他在省长任上做了大量常规性的事务工作,唯独资源整合和矿权有偿使用这项工作,最具有全局性的开创意义。
就在隰县事故现场,新省长当即拍板,定下临汾作为产权改革的试点。很快,省长助理亲自带队赴临汾制定方案,并迅速进行总动员。
知情人说,张宝顺对此早有准备,在升任省长前夕,他就曾与官方学者们交流矿权交易之乱等问题,时任山西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的李留澜提出矿权改革动议,得到张的支持。
两起矿难直接启动了改革。原本属于国家和集体的采矿权,首次大规模转移给矿业公司和煤老板。这需要巨大的决心和勇气,此外,改革还试图将围绕山西煤炭的诸多群体利益明朗化。
制度设计者相信,按照“资源有偿,明晰产权”原则,煤老板们将获得合法身份,而“有恒产者有恒心”,可以令他们变短期行为为长期投入,从而减少矿难的发生,而地方财政则能得到上千亿元的资源使用费。
“临汾办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时任省长的张宝顺评价说。他要求全省一个市一个市地向临汾学习。2005年7月,临汾经验被作为典型在全国煤炭工作会议上作介绍,当月,张宝顺升任山西省委书记,并和南方调来的搭档于幼军一起,将矿权改革在全省推广。
然而长久以来的矿难顽疾却依旧伴随始终。2007年12月5日,临汾市洪洞县发生特大矿难,105人死亡,主持矿权改革的市长为此丢了乌纱帽,新市长奉行国有大矿兼并、托管地方小矿的思路,这被认为是2008年9月起那场“煤矿兼并重组”的起点。一场关于“国进民退”的争论,也就此展开。
【二】
不管外界如何评价,在张宝顺看来,2008年以来的煤炭资源整合,是山西“从资源大省向资源强省迈出的重要一步”。他以“壮士断腕”形容这是“退一步谋求进两步之举”。该省当年成为全国唯一未能“保八”的省份,一度还出现负增长。
和前任们一样,摆在张宝顺面前的最棘手问题,除了矿难,就是山西的转型问题——这是摆脱恶性循环的根本出路。他将“科学发展观”在山西演绎为“转型发展、安全发展、和谐发展”,而转型置于安全之前。
然而,由煤矿带来的种种顽疾,却在不断影响着各种长期的规划,其表现之一,就是官场的持续震荡。
为了遏制矿难,在山西,各种方法、各类干部几乎用尽。在张宝顺担任省委书记之后的近5年里,他的省长搭档换了三次——张宝顺需要在短时间里,完成与三任风格迥异的省长的磨合。
“他待人还是宽厚,尽了努力维护了团结,发挥了搭档们的优点。”上述接近张宝顺的官员说。遗憾的是,张宝顺没有一个更为固定的搭档——于幼军呆了两年,孟学农呆了一年。
曾任深圳市长的于幼军,留给当地官员的印象是开放,带着官员到处招商引资;而温文尔雅的“老孟”,除了治理超载之外,还未来得及有更多的施展机会;王君则是专业的煤炭专家出身。
而张宝顺属下的副省级和市县官员,也经常或问责、或罢免,更换频繁。煤炭大市临汾在张宝顺任省委书记期间换了四任市长,而市委书记一职,因无合适人选,更曾出现长达200天的空缺。
但矿难顽疾依旧在持续,包括“安监省长”王君来了之后,屯兰矿难和今年的王家岭矿难,还是未能避免。
在和矿难作战的同时,张宝顺也不得不和另一个顽疾作战。比如围绕着煤矿而产生的种种腐败,总是与矿难如影随形。
当地人士说,煤矿管理的难题似“囚徒困境”——搞一刀切,不科学;不搞一刀切,腐败空间大;更重要的是,各种改革措施——从产权改革到后来的整合,在实际执行中,因为基层官员的种种利益纠葛,都有走形变味的案例。
一场声势浩大的“煤焦反腐运动”由此拉开,分水岭亦是此前的洪洞“12·5”矿难,不仅市长被问责,当时的“煤改明星”、副市长苗元礼锒铛入狱,成为被动刀的第一人。
就在几天前,官方披露了“煤焦反腐运动”所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共立查煤焦及非煤矿山领域违纪案件1126件,涉及1590名官员。
“你可以看到,一个科级小官,动辄都是涉案上亿。”上述当地人士说。此外,还有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其复杂性连当地观察家都难以言清。
知情人说,温和的张宝顺,也曾公开发火动怒。在担任省长后,他对自己提出“约法三章”的要求,而对下属官员,则有“三戒”训告:一戒督查变扰民,二戒审批变寻租,三戒配合变扯皮。
他认为行政督查过多过滥,批评督查员爱使“剃头匠”的功夫,“动辄各地市‘平推’一遍,动辄把市长、副市长喊出来,人家不抽出身来作汇报、陪你几杯酒,你还不高兴,给人家打低分。”他还批评“寻租行为”是典型的“没出息”,胸襟狭窄,器量不大。
【三】
最近几年,亦是山西各类矛盾凸显之时,舆论形象遭受严峻考验。
曾任职新华社副社长8年半之久的张宝顺显然试图改变,在人民网地方领导回复网民留言排行榜中,张宝顺位居第二。本报记者了解到,张宝顺也曾指示宣传在沙漠中植树造林改变生态的“右玉典型”。
而作为少数几位出身媒体的省委书记,除了会议新闻外,关于张宝顺个人的报道少之又少。最频繁的,是在2006年至2008年,连续三年的全国“两会”中,张宝顺接受新华网的专访——那是他的老东家。
大多数时候,在每次矿难或其他灾难发生时,作为新闻主角的多是省长或其他人,而非省委书记张宝顺。上述接近他的官员说,这里面有从省长到省委书记角色的变化因素——按照惯例,书记一般不直接冲在最前头。
而一位县级市市委书记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相比其刚来之时,感觉张宝顺“这几年承受的压力更大了,不容易”。
有关这位省委书记的个人性情,外界了解的并不多。一位当地记者表示,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张与一些企业代表交流时,能准确说出这些企业和行业的一些数据。“在一些场合,他会脱稿讲话,他的语言艺术高超,不会讲错一句话。”而接近他的官员说,张讲话“会照顾各种各样的关系”。
但这类个性描述,很少出现在报道中。接触过张宝顺的官员和媒体记者的一个共同印象是,他待人温和,而做事严肃。有关他幽默一面的描写寥寥——山西作家哲夫在其《执政能力》一书中写道,2001年,时任省委副书记的张宝顺第一次见到柳林县委书记李润林,当面笑称:“你比葛优还瘦!”
经过了9年“晋官”生涯后,60岁的张宝顺正在安徽开始自己新的征程。一位接近张宝顺的山西官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看好老书记的前景:张赴任的安徽省是中部发展最快的省份,借毗邻上海优势的“皖江城市带承接产业转移示范区”计划今年初也刚刚获批。
外界还无法探求他对这个新角色的想法,面对采访约请,张宝顺的秘书很客气地短信回复本报记者说,“刚到安徽,正在调研”。
问:省长还会回陕西吗 答:领导已在山西上任——
袁纯清“意外”离陕赴晋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李梁 发自北京
袁纯清距65岁的省部级干部退休年龄还有7年。可以想见,山西将是他放手一搏的关键舞台。
陕西省长袁纯清调任山西省委书记的消息,是从山西传出的。许多西安人看到网上的消息,才知道他们的省长成了邻省山西的书记。5月31日中午,有记者专门询问袁纯清的秘书,省长还会回陕西吗?秘书回答:领导已在山西上任。
和许多次省部级官员调动一样,袁纯清的离开也很“突然”。5月27日到28日,袁纯清在西安出席陕西省工业发展大会。他在讲话中提出,2015年内陕西要有15家企业跻身全国百强、5年内使陕西省的中国名牌产品达到50个,等等。一位参会者事后回忆,袁在会上没有表露出任何即将调离的迹象,他讲话中的热情一如既往。
之前,他在陕北洛川调研农业产业化。盛产苹果的洛川,是袁纯清的党建工作联系点。如果袁纯清当时已经知道调离的消息,那应该算是一次告别的考察。
从2001年3月到今年5月,袁纯清在西安一工作便是9年多。对于一位地方省部级官员来说,任职时间已不算短。而从49岁到58岁,就政治生命而言,这是一个省部级官员仕途的黄金十年。
一晃9年过去了,当年的“政坛新星”袁纯清已不再年轻。陕西省委书记赵乐际出生于1957年,比袁小5岁。今天31个省区市中,不仅“50后”党委书记比比皆是,内蒙古、吉林和湖南3地,已经出现了3位“60后”书记。
袁纯清的工作履历显示,上世纪80年代前期,他进入共青团中央工作;在90年代,成为共青团中央书记处书记。此后,他在中央纪委工作了近4年,其间在北京大学从事理论经济学研究,获得博士后证书。
他在团中央和中纪委的经历,使他在工作风格上有别于政府实际工作出身的官员。在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张宝通眼里,袁纯清善于宏观思维,能谋划,有想法,有思路,“是当省委书记的料”。
袁纯清讲话有一个特点,善于总结归纳。在西安任市委书记时,他曾提出西安要四化:“国际化、市场化、人文化、生态化。”在陕西任省长期间,他为改变陕西在国人心目中固有的形象,提出“人文陕西,山水秦岭”的口号,以打造陕西形象的新名片。
他对于陕西的工业发展,也提出了一个朗朗上口的思路:“大集团引领,大项目带动,集群化推进,园区化承载”。
他归纳的一些话,一直被干部们传为名言,例如他对干部的告诫“一是,慎独、慎微、慎初。二是,注意小节,珍惜晚节,保持大节。三是,慎守工作圈、生活圈、社交圈。”
据了解袁纯清的工作人员介绍,今年58岁的他,精力很旺盛,走路、吃饭速度都很快,“看脸色就知道他身体挺好”。
他每天离开办公室很晚,经常每天只睡5个小时。每天他都要花大量时间看书,阅读各种材料。
这位知情人士评价,袁纯清对工作有激情,“属于想抓事、敢抓事的那类领导”。他开会的时候,讲话很少中规中矩,喜欢用形容词,经常能说出一些有意思的话,“很有煽动性的”。
例如,他在几次会上,把西安和北京比,说西安的生态和文化都比北京要好,这些话语让习惯把西安认知为西部城市的干部们耳目一新。
还有次开会,一位副省长讲一个事儿,非常工作化,很生硬。袁开始讲话说,“你讲的这些工作,用一个成语来说就是……”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
陕西凤翔血铅事件发生后,袁纯清在一次会议上谈到工厂未能及时组织污染区内村民搬迁,导致村民血铅超标,社会影响坏,“相当于买块豆腐,却花了买肉的钱”。
凤翔血铅事件和沸沸扬扬数年的“周老虎”事件,也是袁纯清在陕西省长任上遇到的两次重大事件,尤其是后者损害了政府形象,至今余波未散。在2008年的一次会议,袁针对该事件暴露出的干部责任心缺失等问题,进行了深刻分析。
作为中央下派的干部,袁纯清利用他在北京的关系,将北京的一些大的央企集团吸引到陕西,让北京的资源为地方所用。几年来,陕西搞起了阎良航空高技术产业基地、国家级民用航天基地,位于西安经济开发区的兵器工业园也渐渐成型。
他在陕西期间,很重视推广陕西的文化和旅游资源。他任西安市委书记期间,西安建成大唐芙蓉园。就任省长期间,他极力向外界推出秦岭和法门寺,希望整合文化力量,改变国人对于陕西“黄土高坡”或“兵马俑、始皇陵”的旧印象,让陕西“更现代,更绿色”。
袁纯清比较重视媒体。他外出考察期间,到吃饭时会叮嘱身边的人,要他们“把记者招呼好”。去年年底时,陕西省政府在机关食堂举行媒体答谢会,当时袁纯清在食堂三楼招待客人,其间他专门下来和每个记者一一握手。
一位曾跟随袁下乡的人评价,袁不太喜欢讲排场。许多时候,袁纯清下乡一般就三辆车。而她有次跟随一位市领导出去检查公路,浩浩荡荡一下子就开出去13辆车。
对于袁省长成为袁书记,一些山西网民在人民网表示欢迎。一位山西政情人士介绍,和陕西相比,山西的干部胆子大些,发展冲动足,但可能“出轨”行为也会多一些,而山西的商业文化有历史传统,这方面的底子比陕西要好。
袁纯清距离65岁的省部级干部退休年龄还有7年。可以想见,山西将是他放手一搏,充分实施其政治才干的关键舞台。
不过资源大省山西并非太平之地,张宝顺在任山西省委书记期间,两任省长于幼军和孟学农先后去职。山西的煤产业重组、安全生产问题和脆弱的生态环境,都是袁纯清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