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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大饥饿 绝境中迸发的人性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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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人:张德贤70岁河口村民 省建木材厂退休职工
流民之殇(翻拍)
张德贤讲述当年的往事
河口黄河边的水车
河口的街道

饥饿是人心中最恐惧的记忆!1928年的那场“大恐惧”来得很猛烈,猛烈得至今让人难忘。

“民国十八年,死人满山沟。”80多年后,这句俗语依旧让人闻声战栗。民国十七八年,是1928年到1929年间。空前大旱掠过甘肃的50多个县,其间夹杂着古浪大地震。于是,人就像黄了的麦子被“刷啦啦”放倒;于是,大地上就躺满了“挣命”的乡亲。

甘肃全省64个县有58个县受灾,灾民达250万,仅仅兰州的灾民就达11万。全省先后有140余万人死于饥饿,有60万人死于瘟疫,有30万人死于兵匪之手。有6万人口的定西县,灾难过后只剩下了3000人。兰州则有8万人死于这场灾难。于是,对饥饿的恐惧成了野地里的草,连年疯长。

70岁的张德贤,是河口村人。他是幸运的,没有赶上80多年前的那场大饥饿。可这并不妨碍他收集那些关于饥饿的故事;更不妨碍他将那些年月发生的饥饿故事讲给我们听。

庄稼绝收,人靠吃野菜度日,谁知这仅仅是个开头

那年的那场灾难,持久而绵长。许多老人回忆起来,依旧不寒而栗。从小父辈们给我讲述最多的就是“挨饿”的事情。

我是从河口的张学恭老人处知道民国十八年大饥饿的。听老人说,灾难是从民国十七年4月开始的,进入四月天就没有下过雨,水势汹涌的庄浪河也断流了。实际上,这场灾难从民国十四年(1925年)就开始了。这年全省各地春夏大旱,皋兰、金县、会宁等17个县颗粒无收。子的事情发生在1929年)。

然而旱情依旧在持续,民国十七年(1928年),又是春夏大旱。河口人在张家台上种的千亩谷子,长了一尺高就干枯了,彻底绝收。黄河水位下降,庄浪河断流。水车自然也不管用了,川地只浇了个头水,只有两成收成。街市上的粮价大涨,一斗麦子要五六两银子,一块银元只能买3斤面。面价上涨了十多倍,正常情况一块银元能购买半袋面粉。(据记载,河口的粮价还不是最高的,最高的粮价在定西,一斗麦子要十八个银元,后来平凉有一袋面粉50个银元的记录。)

河口的灾情来得晚一点,一来河口地处黄河岸边,还有些水地,二来河口是通往青海新疆两地岔路口,商队比较多,并不是单纯的靠天吃饭。到了1928年六七月份,有200多户人的河口街,就有六七十户人家无粮可吃了。人们以野菜、榆树皮、麸糠艰难度日。谁知吃糠咽菜的日子仅仅是灾难的开头。

老人们说,那时,每天有几十个灾民来到河口街上。灾民的到来又带来了瘟疫,饥饿加上疾病成人口急剧下降的原因。主要根子在政府,此时,统治甘肃的是刘郁芬,他不仅不组织救灾,反而继续摊派各种苛捐杂税,疯狂搜刮,致使灾情雪上加霜。

进城的饥民走路打摆摆,刮风就跌倒,跌倒就断气。东 岗镇有个村民叫黑喜儿,到店铺中去买油,去店铺的路上要过一个大坟滩,这里路比较难走,谁知黑喜儿一头栽倒在坟滩上,再就没有爬起来。

关键时刻,张鼎国从西宁弄来了“救命粮”

河口城里每天都往外抬死人。曾经繁华热闹的水旱码头成了灾难深重的人间地狱。大街上行人寥寥,为防止国民军派捐拉夫,每天不到天黑,四门就上杠子了,店铺更是中午一过就关门了。晚上,更是寂静一片,连小孩的哭声都没有。饥肠辘辘的小孩哭喊着向大人要吃的,大人无奈,只有哄吓说:“不能哭,街上的饥民听见后,就会抓去吃了。”吓得小孩们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乖乖地听话。(当时,兰州死人甚多,来不及埋葬,刘郁芬政府派人用大车拉到黄河中。)

就在这时,河口村人张鼎国挺身而出开始救灾。张鼎国是个生意人,但他的生意并不是河口最大的。当时,河口富裕户有三大家四小家之说,张鼎国并不在其中。张鼎国原是河口东街“忠心泰”商号的“相公(商号中负责外交的)”,他在跑牛皮大筏时负责联系外交结账等,往返于西宁——兰州——包头之间,算是个老江湖。张鼎国为人仗义,诚信善良。在西宁做生意时,他和西宁“三合店”的大掌柜有了交情(三合店的幕后人是马步芳,大掌柜是马步芳的表兄)。四十多岁时,张鼎国利用手中的积蓄,置办了一个有24个牛皮胎的筏子,脱离了“忠心泰”,做起了自己的买卖。张鼎国依旧跑着西宁——兰州——包头这条线。

到民国十八年(1929年),触目惊心的惨状让他坐不住了。张鼎国虽是生意人,但并没有多少资金,他凭着与三合店大掌柜的交情,搞来了一批粮食。此时,河口灾民的情形,三合店大掌柜也非常清楚,对他购粮也颇为关照。先给他优惠价给了三万斤,又给他赊了两万斤青稞。这样,张鼎国就弄来了5万斤粮食。

张鼎国分四趟把这些粮食运到了河口。就在河口街上支起了三口大锅,开始“放饭”。由于是青稞,再加之灾民大部分没有任何的锅碗,只能做成“宭馍馍(类似于糌粑的食品)”,每个馍馍大小和人拳头相仿,灾民们携带也方便。而且这种食品不容易发霉变质。

这个举措立刻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灾民。当时,到河口去吃赊饭成为许多灾民的目标。从永登过来的灾民络绎不绝,无数商帮来往的丝绸古道成了河口周边灾民的求生通道。

老人们说,那些灾民拖家带口,艰难地走到河口,大部分人已经奄奄一息了,有些人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河口的店铺前,商号的屋檐下,寺庙内,到处都躺着灾民。

许多灾民一拥而上,挤到大锅前抢食,结果发生了踩踏。有些灾民没有等到吃到啥饭就咽气了。

军阀混战,死亡边缘的民众依旧被派捐拉夫

在这场空前的大灾难面前,人的力量是极其有限的,甚至说是微不足道的。此时,需要政府强有力的措施,而此刻刘郁芬却忙着和省内的其他军阀开战呢。

本来早就展开的救援行动迟迟没有铺开。民国十八年(1929年)三月一日,刘郁芬才向南京国民政府电告灾情,说是灾民的数量达百万。5月5日,国民政府派内政部长薛笃弼(薛曾任过甘肃省省长一职)视察完陕甘后,给国民政府行政院报告说,甘肃有灾民240余万。并且说,灾民们把各地的草根树皮都吃完了。

当然,这些仅仅是官方的说法,实际上灾情比这要严重得多。民国十八年全省有近240万灾民死亡(1932年的统计为约300万人死亡)。也就是说,国民党政府报告中灾民数量,实际上接近后来死亡的灾民数。民国十八年,今兰州政区范围内总人口为31.88万,比民国十七年减少8万余人。

国民党行政院给甘肃灾区拨款80余万元赈灾,然而此刻,各地军阀割据,政令难以畅通,再加上缺乏监督,赈灾款大部分被经手官绅贪污。真正将灾民放在心上的人还是那些民间的善人。

张鼎国的举动在河口起到带头作用,河口居民中只要生活能过得去的人都行动起来,投入到了赈灾中。有维持秩序的,有烧火打杂的。最为难得的是河口的张崇选、张贞忠、张树生、张树润等几家人,也轮流煮粥,赈济乡民和外乡来的难民。张鼎国他们的举动可以说“活人”无数。我请那些老人回忆这段往事时,他们总是感念不已。

1930年后,灾难才走向低潮。有人曾经做过统计,在近300年间,甘肃基本上是“三年一小旱,十年一大旱,二十年一特旱。”灾难给人们带来了空前的痛苦。在军阀混战下,腐败政府管理下,灾难更是雪上加霜。而今天一有灾难,政府迅速行动,全力救助,同80多年前相比起来可谓是两重天呀!

文/图本报首席记者 王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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