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作坊里成长起来的艺术大师
哈尔滨日报
李斌 本报记者 张育新 文/摄
小作坊是微型艺术画廊
采访尹秀芝大姐的时间往后推了一天,尹大姐的大儿子王军去上海,参观世博,尹大姐高兴地送儿子上飞机。尹大姐说,儿子也是高级工艺美术师,工艺美术室是娘俩一块经营的。儿子去上海参观世博也是为了开阔眼界,好设计更完美的作品。
尹大姐的工艺美术室像个微型艺术画廊。墙上挂着精美的剪纸,柜子里摆放着鱼皮制作的麒麟和龙,旁边的架子上,刺绣的清明上河图已经完成了大半。各种制作精美的鱼皮工艺品,摆满了展台。很多客人即使不买东西,也愿意到尹大姐这里流连一会儿。尹大姐拿出摆放在透明柜子里的麒麟让记者欣赏,尹大姐介绍说,制作一只麒麟需要3200多块鳞片,而且都要用金线包上,形成精美华贵的艺术效果。一次市里组织鉴宝会,鉴宝专家看了尹大姐的麒麟后大加赞赏,认为尹大姐的自创的工艺,应该和掐丝珐琅是一个类别。本来,两只麒麟有机会送到世博会展出,但是有关部门要留下一只永久保留,尹大姐没有舍得,两只麒麟失去了到世博露脸的机会。
利用鱼皮制作生活用品和工艺品,本是赫哲人特有的工艺技术,尹秀芝的鱼皮线雕仿生工艺品,具有三维效果,是继承基础上的独创性开拓,是一种全新的创造,因此获得多项国家专利。鱼皮堆绣、鱼皮浮雕、鱼皮仿生工艺,都是尹秀芝获得专利的首创作品。说到与鱼皮结缘,尹大姐说那是一个巧合。原来,尹大姐的本业是研究剪纸和布艺,她的剪纸和布艺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每次市里举办哈博会,尹大姐都要去参观,揣摩别人的技艺。1997年的哈博会上,一个佳木斯艺人展示赫哲人的鱼皮工艺,撤展时剩下一些鱼皮,不想再往回带。正好朋友也劝尹秀芝拓宽思路,研究点新产品,于是她留下了鱼皮,琢磨着能不能让鱼皮和剪纸结缘。那一年尹大姐50岁,50岁开始了自己开创性的研究。尹大姐的案头有一包碎鱼皮,是制作工艺品的边角料。尹大姐说,这些也都是宝贝,制作仙鹤时可以用来做羽毛。作为哈尔滨市的代表,尹大姐参加了民间文学艺术保护国际研讨会。尹大姐感慨,确实受益匪浅。做工艺美术品一定要有自己的独创,否则就是替别人做嫁,还容易造成二次侵权。所以尹大姐的新产品,基本上都是自己的独创。
如今十余个春秋过去了,尹大姐真就研究出了名堂,尹大姐向记者展示了一堆证书,冯骥才签名的国家民间艺术家证书,标志着她的努力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尹大姐说,他要研究出一种独特的旅游纪念品,填补本地缺少高档旅游产品的空白。
跟儿子一起学艺的日子
说起学艺的艰辛,尹大姐湿润了眼眶。她说,这都是生活逼的,磨难是一种财富。采访过程中,尹大姐多次重复这句话。这种感悟对她来说刻骨铭心。
尹大姐有两个儿子,与她一起研究鱼皮艺术的大儿子王军,少年时王军药物中毒造成双耳失聪。尹大姐说,当时自己的母亲有病住院,公公也有病就医,王军和弟弟王林一起发烧,嗓子化脓。尹大姐当时在平房区的一家医院工作,带着王军到单位打针。一针链霉素打下去,造成王军药物性耳聋。当时用那个批次链霉素的孩子有20多人,7个孩子造成耳聋。孩子的耳朵出了问题,但是智力没有问题,她开始为孩子的未来着想,决定让王军学习艺术,学会能养活自己的一技之长,长大能够自食其力。尹大姐工作在平房区,每天要骑车上班,还要接送在少年宫学习的孩子。她说,那段时间忙乱不堪,但是心里感到充实,看着孩子的成长就看到了希望。尹大姐从小喜欢刺绣、粘贴画,看着孩子练字,自己也跟着比划。尹大姐说,那点基本的艺术鉴赏力,是跟着儿子一起学习时学到的。
她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在少年宫接孩子,赶上天降大雨。她在自行车前后带着两个孩子,过道里道外桥洞子时,马路上的水灌到胸口。尹大姐后怕,如果当时孩子掉在水里,很容易出生命危险。尹大姐经常教导王军,你比别人缺少了听力,但是你应该比别人有毅力,每次进步一分都是惊喜。聪明的王军独创的掌画———用手掌蘸着颜料画出的作品,多次参展获奖,王军巧手刺出的刺绣,让人很难相信是出自男人之手。
言谈中,尹大姐对两个孩子格外自豪,又有着深深的歉疚。大儿子耳聋是一次让人痛心的意外,小儿子与正规大学无缘,则是家庭困窘的原因。尹大姐的小儿子王林,考上了第三中学,他有从小学书作画的底子,理想目标是中央美院,当时尹大姐的爱人躺在医院,家里债台高筑,在取舍上那所学校上,一家人犯了琢磨。最后,懂事的孩子选择了读技校。尹大姐说,孩子做出了选择读技校的决定,她的喉咙一夜之间发炎失声。直到今天,尹大姐还觉得对不起孩子,言谈中有着深深的自责。令尹大姐欣慰的是,王林边工作边学习,函授完专科念本科,还取得了学士学位,现在是一家外企的主管。王林结婚的时候,尹大姐和爱人借了3万元钱,给孩子送了过去,不料第二天王林小夫妻一起,把父母的钱又送了回来,他们知道父母的困境,决心自立,凭自己的本事撑起一片天空。
难忘的二十八个昼夜
尹大姐与王军合作一条大龙,在“冰情雪韵”艺术展参展之后,陈列在王军的老师刘斌家中。刘斌是全国知名的工艺美术大师,王军从师于刘斌,学习玉雕。尹大姐说,那条大龙用了28天时间,那28天是一次涅槃,经历浴火才获得重生。
当时,刘斌老师已经帮尹大姐报名,以大龙参加“冰情雪韵”艺术展。刘斌不知道,尹大姐的母亲住在医院里,生命垂危。尹大姐觉得,报名就是承诺,这也是自己展示技艺的难得的机会。每天,尹大姐抽出时间到医院看望母亲,其他时间都在给大龙粘贴鳞片。大龙身上3200多个鳞片,按照正常的工作速度,需要制作3个月才能完成。尹大姐把自己埋在工作间,与大龙叫上了劲。她的工作案板旁边放着一箱鲜奶,渴了饿了都喝鲜奶。最紧张的那段日子,她每天只睡两个小时,经常分不出黑天白天。她盯着墙上的日历报怨,这日子过得忒快了。妹妹们不理解她的做法,质问她“大龙比妈还重要吗?”尹大姐只好一边做解释,一边加紧工作。历经28天不分昼夜的努力,鳞片闪着金光的鱼皮巨龙,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人们眼前。
大龙送到展会,完成布展,主持人宣布艺术展开幕的时候,尹大姐的手机响了,妹妹告诉她,母亲已进入弥留。尹大姐赶到医院,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这一幕是留给尹大姐终生的遗憾。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与尹大姐交谈,记者发现尹大姐的长相有些像朝鲜族人,不料,这句询问触动了尹大姐心中的隐痛。尹大姐说,她的身世是个谜,去年母亲去世,这个谜就永远无法解开了。
小的时候,尹大姐是家中的小帮手。上小学的时候,尹大姐就开始勤工俭学。尹大姐喜欢绣花,喜欢制作各种工艺品。尹大姐家附近有家工艺美术厂,找人加工工艺产品。尹大姐给工艺品厂粘贴过羽毛画、麦秸画。她至今还记得,当时粘贴一个仙鹤能赚1.3元钱,需要耗时差不多一周时间。尹大姐靠给工艺品厂加工工艺品赚钱,供自己上学,剩余部分还可以给妹妹们买学习用品。尹大姐13岁开始跳水,她开玩笑说,自己的个子矮可能就是挑水压的。每年冬天,都有人到江上镩冰,用冰块化水饮用。尹大姐镩不动冰,就捡别人镩下的碎块,用爬犁拉到家化水。那时候买水用一分钱一桶,这一分钱也需要精打细算节省下来。
尹大姐对自己的身世很困惑。在她很小的时候,邻居说她是领养的,她的生身父母是朝鲜族的抗联战士,过了鸭绿江回国了。尹大姐记得她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那种带穗子的,像朝鲜族小孩穿的衣服。一次,邻居卖豆芽的刘大爷,让自己的女儿帮忙把着豆芽筐,结果豆芽扣在地上。生好的豆芽两分钱一斤。刘大爷心疼豆芽,暴怒之下大骂:你们俩都是要的孩子,你还比人家大一岁,你比她享福多了,你要是个板凳我就把你劈了烧火。刘大爷作势要打,终于没有下去手。刘大娘不生育,大家都知道刘大爷的女儿是要的。尹大姐说,当时她问刘大爷,我的生身父母是谁,刘大爷不假思索地说,他们是抗联中的朝鲜人,过了鸭绿江了。事后,尹大姐的姥姥把刘大爷骂了一顿。尹大姐不理解的是,在她7岁的时候被父母送给了别的家庭。尹大姐一个劲的哭闹,结果又闹了回来。长大后询问父母为什么把自己送人,父母的解释是,那家人家生活好,去了不会遭罪。尹大姐有过3次上大学的机会,头两次是工农兵推荐上大学,尹大姐在被推荐的名单里,结果受阻于家庭。恢复高考后,尹大姐帮助别人补习功课,结果别人考走了,而尹大姐因为父母需要照顾,彻底断了大学梦。尹大姐还有一个疑惑,就是父母一直对体检验血型很排斥。终于,父母的血型验了出来,父亲A型,母亲B型,这两个血型的组合,可以形成最多的血型。尹大姐是A型血,母亲如释重负,说你就是我们养的嘛。
尹大姐向父母问过自己的身世,但是父母都把抱养的说法否定了。尹大姐说后来自己想通了,亲情和养育比什么都重要。父母的晚年,她一直守在身边尽孝。就算自己是被收养的,但毕竟是两位老人给了她一个家。
磨难中学会感谢生活
尹大姐和王军开办工艺美术社,也缘于一次生活的磨难。1989年,尹大姐的爱人王大哥忽然生病,在医院躺了大半年。医生已经给他下了结论,生命不会太长了。尹大姐在医院工作,懂得一些医道,开始自己琢磨食疗和保健方法,挽救丈夫的生命。尹大姐学会刮痧、手诊,还开过个体诊所。如今二十年过去了,王大哥气色很好,与尹大姐的精心照料分不开。采访时王大哥插话说,没有老伴他早就没了。现在他回工厂,老同志瞪着眼睛不敢说话。王大哥调侃,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早就上阎王爷那报到了?工友们这才确信,二十年前判处死刑的王大哥还活得很滋润。为了更好地照顾丈夫,尹大姐在单位办理了假退。
给王大哥治病,家里欠下8万余元的外债。尹大姐是个刚强的人,欠债不还心里不舒服。她领着王军,开始推销家电,风里来雨里去,终于在一年多的时间把外债还清。尹大姐和儿子商量,这种赚钱方法不是长久之计,一定要有一个养家的本事。娘俩商量好,决定开办美术社,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来养活全家。娘俩从小本做起,苦心经营,终于做出了名堂。在尹大姐的作坊里,琳琅满目的艺术品让人目不暇接。有人给尹大姐的麒麟开价,每只3万元。尹大姐开玩笑说,她现在数着日历过日子,在可能的几千天里,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说说,现在最切实的目标就是办一所工艺美术学校,把自己精心创造的技艺传承下去。目前已经提出申请,正在等待有关部门的批复。一种工艺品的孕育与创立,是智慧的结晶,应该流传下去交给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