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杨继斌:富士康底层的员工好比流沙
新浪嘉宾访谈
流沙=工人? 富士康≠纳粹集中营?
“我们不能呈现这六个人的死,但是我们可以呈现这六个人背后42万人的生。通过这个群体的生来写这六个生命的死。”——南方周末记者杨继斌
我主要负责在富士康外围调查一桩桩自杀事件中每一个人的自杀原因,包括富士康公司的采访调查。
采访进行到一半时,我们都经历了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
我们最初的想法是调查富士康内部的管理问题,但是当时把从刘志毅那里获得的信息和我这边采访到的内容汇总起来之后,发现富士康其实是一个正常线之内的企业——它并不像一个纳粹集中营。
我走访了那些自杀者的同学和朋友,发现几个人的自杀是偶然事件。
富士康每天会招工3000人,这就意味每天要离开3000人。
从常理来分析,其实可以用“流沙”来形容这些底层的工人。那么即使这个企业真的像集中营一样,它的管理非常严苛,非常不人性,对于“流沙”来说也是不会承受太多压力的。因为如果压力过大,“流沙”是会流走的。
而且在外围做采访时,发现死者的亲友,例如已经跟公司达成赔偿协议的刘长军,在跟他的家人接触时,他们对刘长军死亡的原因是讳莫如深的。只有在跟工友交流的时候才发现他有梦游;而饶雪琴的死主要是因为感情——几起自杀事件都是因为各种自身原因造成的个案,而这些是跟企业文化或者管理没有任何关系的。我甚至发现富士康的管理模式在中国企业中还是比较好的。
那段时间我就比较痛苦,甚至想放弃这个选题,因为我无法在六起死亡事件中找到共同原因。如果非要找一个共同点的话,就只有他们都是在富士康工作。
然后,在此期间我读了涂尔干的《自杀论》,这本书中有三处对我的启发特别大。涂尔干是非常求实的一个作家。第一处就是说“生活当中,相反的许多事由都是自杀的原因”,就是说寻求自杀的原因是没有意义的。比如说有的人因为贫困而坚强,而另外一个人可能会因为贫困而自杀。其实贫困是跟自杀没有关系的。当时读到这里的时候,对我可以说是醍醐灌顶,在这次调查报道中,单纯的追查自杀的原因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涂尔干在书中指出,意大利和普鲁士自杀率最高的时期不是在最贫困的时期,而是在改革之中,各行各业百废俱兴的时期。其实跟中国当下相似,就是当整个社会激烈转型的时候,生活水平在不断提高的过程中,自杀率也随之提高。
最后就是涂尔干提到遏制自杀最主要的障碍,就是集体——这个“集体”在涂尔干的理解中是将个人处于一个网络中,因为一个人在社会中扮演的角色越多,他在社会承担的就越多,这样当他产生自杀的念头时,他对世界留恋的就越多。另外当他的社会关系越复杂,他在面对压力的时候,可以对他支撑的这张网就可以对他有更多的分散缓解的功能。
后来,一方面经过阅读扩充,另一方面跟社会学家沟通,于是我们跟编辑部进行研判,将思路调整到现在报道的框架。
也许我们无法还原富士康员工接二连三跳楼自杀的真正原因,这是我们记者无法解释的。我们不能呈现这六个人的死,但是我们可以呈现这六个人背后42万人的生。通过这个群体的生来写这六个个案的死亡。之前还曾拟定一个标题就叫《新一代打工者的死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