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岭获救矿工讲述井下经历:炸开巷道让风流通
CCTV《面对面》
CCTV《面对面》2010年4月11日播出:9天8夜,以下为节目实录:
153名工人被困井下,地面如何展开大规模营救?
记者:到这个现场之后,您的第一判断是什么?
骆琳:第一判断首先是透水,透水首先就要解决水的问题,
面对突如其来的透水事故,被困工人在井下如何自救?
王吉明: 一开始是想尽什么办法也有,井下也有桶,拿铁丝绑住,还有拿枕木绑成船。
李国宇:俺9个的命大就是说,这个罐起了重要作用了。
九天八夜,被困工人如何面对饥饿和恐惧?
王吉明:开始喝的自个儿的尿,没有尿了,都开始喝那脏水。
记者:那时候这一块榆树皮能管用吗?
高世新:管用,它比现在的饼干都好吃。
记者:当时有恐惧吗?
李国宇:你恐惧是恐惧,你该战胜它还得战胜它。
不抛弃、不放弃,115名被困工人如何成功获救?
李国宇:俺就开始喊,有人有人,那一刻激动得很,真想哭,哭一阵。
张金:最后他们走一个我数一个,他们走一个我数一个。
记者:你数了多少人?
张金:106人,
《面对面》柴静深入王家岭3.28透水事故现场,全景讲述事故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正在播出。
这里是山西乡宁。在我背后,王家岭矿清楚可见。3月28日,这里发生透水事故,之后的救援引起全球的关注。今天面对面,我们要面对王家岭矿带来的震撼和思考。
片名:九天八夜
解说:3月28日13时40分许,山西华晋焦煤有限公司王家岭矿发生透水事故。事故发生时,井下共有261人作业,108人升井,但仍有153人被困井下,王吉明就是当时的带班队长,透水事故发生时他正带领着工友在井下施工作业。
王吉明:上井口里面,灌窟窿,就往里面灌水。巷道是波浪型的,人不是从外面往里走,从外面往里灌的,灌的巷道的高度是5.2米高,宽5.6米宽,整个水上到地板上,没有办法跑。
记者:有没有别的路?
王吉明:当时也没有别的路,
解说:与此同时李国宇和他的8位工友在另一处工作地点、回风巷道施作业。
记者:你看见水什么样子?
李国宇:水下来快得很,眨两眼都能窜进两米。
记者:离你有多远是当时?
李国宇:当时水离俺有十米,有十米。等到,人有个下意识不是,你发现你在下意识的时候,水就到跟前了。
记者:水到哪儿了?
李国宇:到你那身边了。
记者:那你怎么办呢?
李国宇:他们赶紧走嘛,赶紧,走着走着,但是,水是说涨涨得快,说降降得慢,说涨那么高,最后,那水涨得有,涨到这儿,你不仰着面都喝着水了。
解说:事故发生之后,地面组织营救的工作随即展开。
画面:紧张救援一组
新闻联播同期:事故发生以后,胡锦涛总书记、温家宝总理立做出重要指示,要求采取有力措施,调动一切力量和设备,千方百计抢救井下人员,严防发生次生事故。
解说:事发当天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局长骆琳第一时间赶赴事故现场,指导抢险救援工作。之后3.28透水事故抢险救援指挥部成立。
记者:您处理过很多大的事故,到这个现场之后,您的第一判断是什么?
骆琳:第一判断首先是透水,透水首先就要解决水的问题,所以第一目标就先是排水救援。
记者:当时排水最大的难度在哪儿?
骆琳:因为这是透水,就必然有相应的透水点,这是一个新的矿区,透水点是原来采过的小煤窑形成的一个采空区,采空区当中的积水,因为在它的勘探掘进过程当中把它打透了,下来了。
记者:是从这个地方下来的?
骆琳:对,从排水情况下,预计整个是14万方水。
解说:王家岭矿是山西华晋焦煤有限责任公司下属的一个项目,井田位于山西省乡宁县和河津市境内,面积约180平方公里。在地面组织紧急营救的同时,由于水位涨得过快, 王吉明和他的工友被水势逼到了一条巷道的尽头,情急之下他们展开了自救,在王吉明的带领下,几十名工人决定实施爆破,开辟通往另外一条巷道的通道。
记者:你要把另外一条巷道打开。
王吉明:另外一条巷道打开。
记者:打开它能怎么着?
王吉明:打开以后,封闭的风流通开来。
记者:你就不怕说那个巷道里面万一有水,你一打开,灌进来怎么办?
王吉明:他那边比这边要高,我知道,他那面好多要高,他一般水上不来的。
记者:你当时一定要冒这个险吗?
王吉明:不冒没办法了,反正不冒,当时通风不通了,水也上来,这个打通我们要好得多,我们想办法能逃出去。
解说:凭借二十年的井下工作经验, 王吉明迅速组织实施了爆破。
记者:你到哪儿找雷管、炸药去?
王吉明:我们拿的雷管、炸药,专门开巷道,28日的一天早班。
记者:当时没有被水泡了吗?
王吉明:泡了也没关系,水泡了也能响。
记者:当时炸有危险吗?
王吉明:当时炸也不觉得危险,那会儿怕什么危险。
记者:炸了多大的口?
王吉明:也就一米五六。反正人能爬过去。
记者:那也就是一两个人能这么过?
王吉明:一个人一个人地爬,八九十号人的命。
记者:你把巷道炸开之后,你过去之后,你看见什么了?
王吉明:过去看见四队的工人们,也是四五十号人,工人,我和带班的一合计,我说这有出去的吗?他说这没有出去的路口了。
解说:两个巷道的工人会合后,藏身在位置较高,比较干燥的辅助运输巷道中,这些被困工人暂时脱离了险情。在被困工人在井下开展自救的同时,地面上一场排水“总动员”也在全面展开,3月29日一早, 600多救援人员赶到事发现场,各地支援的救援物资纷纷运抵王家岭。这其中包括排水用的水泵,以及4000多米钢管、8000多米电缆……
解说:迅速将井下的积水排掉,是救援的关键。救援现场的水泵在不停地排水,但是井下的水情不容乐观。被困在井下回风巷道的李国宇和他的八名工友已无处逃生。
李国宇:过不去了,水已经淹到顶上了,就跟那房子顶一样,淹到顶上了。
记者:那人怎么办呢?
李国宇:那不是墙壁上,石壁上都是弄的网片,网片,你可以扒着网片往上上。有那个腰带,我那是腰带,矿灯摘下来,上顶上一塞,这腰带就别着腿钩着那个。
记者:你用腰带把自己?
李国宇:别在上边了。
记者:这几天里头身体的感觉什么变化?
被救矿工:身体感觉是,老感觉说不能喝那水,那水喝了对人不好,那是有毒,毒性大,开始喝的自个儿的尿,自己的尿,尿液还是自己的身体排出来的,没毒,没毒素。
记者:当时不是吊着吗?
被救矿工:吊着,吊着你也能行呀。吊着,一个手腾出来,不是有帽子嘛,矿工嘛。后来,没有尿了,都开始喝那脏水。
记者:那水能喝吗?
被救矿工:不能喝也得喝,你不能喝你不喝了啊?人离了水不行呀。
记者:那水什么样你跟我说说?
被救矿工:那水脏、浑、臭,你看,大便小便那地下多了,对不对?
记者:能喝下去吗?
被救矿工:你不喝,渴,你为了活,你不喝呀。
救援矿工:就是水往上抽,它还涨着水,几乎就没下去一点去
解说:3月30日,抢险救援指挥部紧急商定最新救援方案,在排水的同时,向矿井内打通一条用于通风排水的竖井。袁新文是山西省矿山地质救援中心的主任,他和他的162名救援队的人员,主动请缨,执行打井任务。
记者:那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地方?
袁新文:因为我们打的这个地方,它的辅助运输巷道,辅助运输巷道当初就有六七十号人,算了算,大约有六七十号的被困人员估计就在这个地方。
记者:您能不能带我看那口井?
袁新文:这口井在这边。这口井的位置就是,就是这,这口井。
解说:在加大打井和排水力度的同时,抢险救援指挥部还采取了新的救援方法。
记者:我记得中间有个阶段你们调了水下机器人是吗?
骆琳:是的,调了水下机器人,是中科院水研究院研究的水下机器人,但是来了以后一核定咱们这个矿区的情况觉得很不好实施,它是海上有的深水的机器人,另外,我们井下操作要保证防爆,它没有防爆的装置和措施。
记者:对,我看您也曾经布置让潜水员下去去救,但是好象这个方案也不行。
骆琳:对,潜水员一个是那个时候下去的时候水还没有排净,还是属于刚刚离开顶端,只有10公分的时候,大多数是在水下行进,由于是老窑水下来,所以水是浑浊的,到水下什么也看不清楚,这样的话觉得还不具备条件,所以接近15米以后又撤回了,继续加大抽水,一旦能进入,马上进去。
被困井下四天与四夜,他们在心理上如何支撑下去?
记者:底下有没有人情绪失控?
有人哭,哭的,哭也没用。
记者:当时有恐惧吗?
李国宇:你恐惧是恐惧,你该战胜它还得战胜它
通往被困工人所藏身巷道的竖井被打通,生命信息如何在井上井下传递?
袁新文:他的反应声音不是给你敲击三声,是有节奏的,梆梆梆梆梆。
记者: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彭广件:我心想大概有救了。
解说:3月31日是透水事故发生的第四天,72小时黄金救援时间已过,在井下辅助运输通道的王吉明和他的105个工友情绪出现了很大的波动。
记者:从那之后你们能做什么?因为已经发现出不去了。
王吉明:坐在那个地方,有人哭,哭的,哭也没用,哭什么,命中如此,想办法敲管子的,还有拿炸药炸顶板,希望上面的听到响声的,各种计策都用上了。
记者:想用炸药炸,让上面听见,炸什么?
王吉明:炸顶板。
记者:放了多少?
王吉明:有一次放了六包子,放了十次,不能放了,安检员也不让放了。
记者:怕什么?
王吉明:通风不好了,里面也搞得乌烟瘴气,考虑也不行。
记者:底下有没有人情绪失控?
王吉明:大部分两个人之间抬杠,这是争吵的。
记者:为什么吵?
王吉明:你想的这个办法也不行,那个办法也不行,就瞎说。
记者:实际上是大家心里有点急。
王吉明:着急。
记者:你怎么处理?
王吉明:碰到这样的事,能有什么办法,只好两个吵骂一顿。
记者:把他们俩都骂一顿。
王吉明:骂一顿就行,那有什么办法。
记者:你那时候害怕吗?
王吉明:都到那个地步了,怕什么。
记者:你那时候最挂念家里的谁啊?
王吉明:还不是老婆和孩子,父母没有了,兄弟姐妹。但是当时也没有办法,有多少人活活地饿死,心情不像当时痛快一些,我说还是活着,哪一天出去了,咱们都好了。
记者:为什么,在井底下想得最多的。
王吉明:在井底下想,这次出来就再不干这个事了。
解说:在这个时候,被困井下回风巷道的李国宇和他的8位工友在冰凉的水中整整已泡了4天。
记者:当时有恐惧吗?
李国宇:有嘛,当然恐惧,你恐惧是恐惧,你战它还得战它,你该战胜它还得战胜它,你一定要活着,有自己的孩子,有父母,上有父母下有孩子,你考虑着你能活着出去的,恐惧是恐惧,人快死的时候他都有恐惧感。//你得有个啥,有个坚强的想法,你不是光你自个儿,我死了一了百了,早死早托生,你不能那样想。你以为呢,就我这个岁数跟你说吧,上有老下有小,老的你没养活住,你也没给老的办了啥,老的还整天为你牵肠挂肚,小的你给他的啥呀?
记者:小的多大?
李国宇:小的两岁呀,不到两岁,大的十五了,这孩子们你啥也没给他,房子也没给他盖,你无非能供他上两年学,你只能这么想,只能心里想着我一定要活着,我不能死。
解说:李国宇的妻子名叫孙换,事故发生后她带着不到两岁的小儿子从河南老家赶到了王家岭。
记者:你当时知道这个事情,你当时心里抱多大的希望呀?
李国宇妻子孙焕:反正心里是没底,不过心平静了一样。
记者:你怎么能平静呢?
李国宇妻子孙焕:不是,我感觉,我老感觉肯定是没事,肯定不会丢下我和孩子。
小孩:妈妈,妈妈。
记者:他会叫爸爸吗?
李国宇妻子孙焕:不会叫。叫爸爸快,叫爸爸,叫爸爸快。
记者:也许等这次出来见着了就会叫了。有两岁吗?
李国宇妻子孙焕:一岁半呢。
解说: 4月1日上午9点18分,在地面上袁新文带领的山西省矿山地质救援队打通了地面与井下辅助运输巷道的2号井通道。竖井的打通,给救援工作带来巨大转机。第二天井下传来生命的信息。
袁新文:在4月2日下午4点钟左右,我们时常关注井口里头,我们就是看看底下有没有声音,最后好多都聚集在那,最后那天我就是拿这个锤子当当当,因为不敢使劲敲,怕打出火花来,这么一敲以后。
记者:就敲这个。
袁新文:回音一过以后,回音一过以后,他的反应声音不是给你敲击三声,当时有两种声音,一种是木头的,好像是一种木头的声音,敲击的金属的声音。还有一种是金属,金属他敲的声音也不是很大,反应的非常清脆的,底下不是三下了,是有节奏的,梆梆梆梆梆,
记者:上面打那个井,打生命通道的那个井,你们知道吗?
王吉明:知道。
记者:你们怎么知道的?
王吉明:他打巷道的距离,大概是七八十米、六七十米的样子。
解说: 王吉明的工友彭广件亲眼目睹了当时传递生命信息的情景。
记者:上面曾经听到过底下敲管子的声音,是你们敲的吗?
彭广件:好多人在敲。
记者:拿什么敲的?
彭广件:我知道的用木头的,用那个木棍子,那个是好多人,\有个人拿个不知道是个,好像是个底下我们用的锚杆,那个铁的,在敲,有一个人,两个人,这边一个,那边一个。
记者:你当时看到那个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彭广件:我心想大概有救了,
解说:井下一次次传来的敲击声,让救援人员欢呼雀跃。这是被困井下近6天的工人们,第一次发出的生命回应。而此时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了120个小时。
袁新文喊有人了
本台记者李本扬:在下午3点10分的时候,这里再次传来一个好消息,当工人把钻杆拔出来的时候,在钻杆的底部发现了一个铁环,这是井下被困人员再次发出的一个求救信息
袁新文:4月2日的那一天,敲击的,下午4点钟,敲击,紧接着我们提钻,提上钻以后带了一个信息。
记者:什么信息?
袁新文:就是铁丝的信息。
记者:您看到什么?
袁新文:在钻杆的部位绑了一个铁丝,人绑上去的,看来底下有工具。当初我们分析以后,第一,有工具。第二,人的里,手劲还是可以的,他拧的麻花,肯定不是饿的浑身没劲了,起码这是人拧上去的,这点是没有问题,但是它旁边还有一个麻花,扭的,那上面带的信息,那肯定是一种工具,就是咱们比如是钳子之类拧的。
记者:不是人的手能办到的。
袁新文:不是说人的手能拧得动的,他在那很短的时间就拧成麻花,看来上头带的是信息。
解说:拧铁丝,传递生命信息的被困工人叫龚长中。他也是身处井下辅助运输通道的106位被困工人之一。
龚长中同期:传递什么信息。
解说:在救援人员的眼里,2号井成了救助被困工友的生命通道. 接下来救援人员将早已准备好的食物、营养液和通讯工具绑在套筒上,向下输送,争取让幸存者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生命补给。然而,被困工人并没有收到东西。
记者:可是他们是不断地在投营养液,没有看到吗?
王吉明:没有看到。问他们有没有,他们说没有,全是掉石子。
记者:在那守了多长什么?
王吉明:在那守了一晚上,他在那待了一晚上。
彭广件:掉到水里面,接的水好高,水又深了,我们又没敢去看。
记者:难怪上面一直没有再听到你们的声音。
彭广件:我们害怕,那个窟窿又大些,到时候水又来了,不更加完蛋了。
袁新文:4月3日的时候,还有敲击声,显然这个声音比前一天又减弱了一些,这时候我们也比较担心。
解说:在救援人员的焦急等待中,井下却再无音信传上来。而此时排水工作,依然没有明显成效。
记者:我记得最初几天的时候抽水速度相对较慢,当时慢的这个因素是什么?
骆琳:当时慢的因素主要是相应的井深,面积比较大,井比较深,整个像进风、回风比较长,将近一千米,工作面的狭小,抢救时间的紧急,加上从施工组织上需要有序地推进,这些方面加大工作的难度。
记者:您觉得在那个环节上最关键的决策是什么?
骆琳:那个时候最关键的就是落实了几大矿物去出调专业力量来解决排水、管泵的安装、设置和启动运行的工作,同时一下子抽水量最大的达到接近三千方,平均都在每小时两千方的量,所以排水力度加快了。
记者:这个抢险模式以前有过吗?
骆琳:大体上都是要需要相应保证的,但是这次是规模最大的,实施力度上。
解说:虽然救援工作没有明显的成效,但抢险救援指挥部却做好了被困矿工全部生还的准备。
记者:我们看到你们调动医疗力量这次非常大,甚至每个人一辆救护车的安排,这是怎么做出的?
骆琳:医疗这块我们就抱定一个信念,抱定一个信心,这153名矿工都是生还的,省里安排是按照每人一台救护车,153辆车,床位是按153位留的,医护小组,专家组每人一个专家,一个小组,这一个小组也是按照153个配备,上来以后及根据病情每人一个治疗方案,是这样安排的,所以都是抱定一个信念,这153名矿工都是生还者,张德江副总理来的时候就告诉我们,要不抛弃、不放弃,我们是按照这个目标坚定地来做。
地面救援人员还没到来,井下工人如何开展自救?
王吉明: 一开始是想尽什么办法也有,井下也有桶,拿铁丝绑住,还有拿枕木绑成船。
第一批9名被困工人如何被发现?
记者:你当时第一眼看那个光的时候你的反应是什么
郝喜庆:我的反应是我确定有人。
记者:你不怕是你看花了眼?
李国宇:没有,俺就开始喊,有人有人,那一刻激动得很,真想哭,哭一阵。
解说:虽然没有与井上取得进一步联系,但是,2号井的打通让井下被困工人了解到救援已经全力展开,这增添了他们求生的信心。这时候长时间吊在井下回风巷道顶部的李国宇和他的8名工友发现了漂过来的两辆矿车。为了保存体力,他们分别爬了这两辆矿车。
李国宇:俺就坐那罐,弄那罐,这个罐不露水,给它漂起来了,漂在顶上了,漂在顶上后。俺9个没死,俺9个的命大就是说,这个罐起了重要作用了。
记者:这能怎么起作用?
李国宇:人坐罐里了。那个罐装两吨东西,那个罐很不好驾驭,装石子两吨东西。
记者:你大概能给我比划一下吗?
李国宇:口有这么大,他那底窄,它的口这么宽,底就这么宽,所以说不好驾驭,容易出事。
记者:你怎么保持这个平衡呢?
李国宇:保持平衡,是有那个铆杆,给它拽个铆杆,…做个铆杆压着罐,这人再抓住这个铆杆头,有专业轮流着的,五个人,有专业撑着的,有人专业看水位,说下了没有,涨了没有,有人专业,有人不叫他看,啥也不叫他看。
记者:那万一说打个盹呢?
李国宇:打盹他摸着呢,也没事,但是一晃荡,不是坐的时间长了,坐的时间长了,困,身体疼,你一晃荡那人就醒了,那是高度的敏感性。
解说:在李国宇和他的八名工友找到新的求生方法的同时,在井下辅助运输巷道里的王吉明和他的工友们也在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尝试。
记者:因为我听救你们的人说,他一路进来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个枕木拼在一块,用铁丝,铁筏子,那是你们做的吗?
王吉明:是我们做的。一开始是想尽什么办法也有,井下也有桶,拿铁丝绑住,意思是你划出来,你赶紧告诉矿上的人,井下什么情况,多少人,能往出划你就往出划。
记者:油桶怎么划啊?
王吉明:油桶绑这块,骑马一样的,那个手不住地划,但是也划不出来。
记者:试过?
王吉明:试过,水都上到顶板上了,划不出来。
记者:连缝隙都没有。
王吉明:对,还有拿枕木绑成船,也是不行。
记者:绑得有多大啊?
王吉明:一米六长,一米二三宽,反正应该足够一两个人,通风报信的情况一样。
记者:从哪找的枕木?
王吉明:枕木井下就有,井下就带着。
记者:那你用什么把它们捆在一块?
王吉明:也是铁丝。还有咱们的风桶布,风桶布是十米长。
记者:你捆了一个像竹筏子一样的东西。
王吉明:对。
记者:那个能出来吗?试过吗?
王吉明:出不来,也出不来,也出不来。
记者:但那样每失望一次,大家心里不就。
王吉明:是,每次失望一次,说实在的,也出不去,出不去干吗?想办法,再想,总有一个能实现。
解说:截至4月4日早上6点,救援工作已经进行了7天时间了,王家岭矿累计排水量达到108700立方米,矿井中水位的下降比较明显,下井救人条件初步具备,十支抢险救援队百余名救援人员开始下井搜救。
潞安集团矿山救护大队二中队一小队小队长郝喜庆当天参与了下井搜救。那天晚上22时27分,正是在井下排水口的远处他发现了来自被困工人传来的第一缕灯光。
记者:你当时站的位置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郝喜庆:是一个下坡,下坡的话大概有30度左右。
记者:在你的前方看过去是什么?
郝喜庆:全是水。
记者:那个水大概有多深?
郝喜庆:大概离顶板有一米多吧。
记者:一米多。
郝喜庆:对。
记者:你当时是怎么感觉异常的?
郝喜庆:我一直在水的最前面,这是水,我一直在前面,关注水位的下降情况,当时有水泵,抽水,也往前面看在10点27分的时候,我发现前面有灯光晃动。
记者:有灯光?
郝喜庆:对,有灯,刚开始是一盏灯。
记者:在你那个位置有可能是你施工人员,其他人员的灯吗?
郝喜庆:不。
记者:绝不可能。
郝喜庆:因为我在最前面。
记者:所以你当时第一眼看那个光的时候你的反应是什么?
郝喜庆:我的反应是我确定有人。
记者:你那么确定?
郝喜庆:对,因为我也工作十多年了。
记者:难道没有可能是以前矿井没有熄的废气的灯吗?
郝喜庆:不会,因为我好长时间注视前面,对面没有灯光。
记者:那个灯是晃了一下,还是说一直亮着?
郝喜庆:晃了晃。
记者:你能看见多大的光点大概?
郝喜庆:大概当时预测的时候是一百多米左右。
解说:郝喜庆发现的第一缕灯光正是被困井下回风巷道的李国宇传出的。
李国宇:水势退,光往底下降,光往底下降,俺时刻瞄着那个出口呢,逃生必须在那个口才能逃走,别的地方都逃不走。那个罐就挨着口呢,外边有那个灯,灯搁那儿一晃,你看兴奋不兴奋,那是。
记者:你不怕是你看花了眼?
李国宇:没有,俺也再一晃灯,一晃灯,外头那灯,他也一晃,俺一晃,他不是就接住信号了,那不是在井底下晃灯。俺就开始喊,有人有人,那一刻激动得很,真想哭,哭一阵,但是忍住不哭。
记者:你当时有喊吗?
郝喜庆:当时也喊了。
记者:对面也有声音吗?
郝喜庆:没有。
记者:一点都没有?
郝喜庆:听不见,退步间,距离远,距离太远了。
记者:你们以什么方式回应他们?
郝喜庆:就是这样来回晃,晃一晃,对面也晃。
记者:那个灯光你判断,他在一百米以外的地方能看到吗?
郝喜庆:能看得到。
记者:你怎么知道?
郝喜庆:因为我们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我们,我们晃动的时候,我们拿的矿灯,他们也晃,就确定是绝对有人。
解说:郝喜庆立即将井下发现生还者的消息报告给了抢险救援指挥部。
记者:那天他们跟您汇报说,在矿下看到灯光的时候您当时什么反映?
骆琳:当时我的心情非常非常激动,就觉得我们这些天的努力终于能够取得相应的进展,被困了七天七夜的矿工他们的生命有幸得到生还,这是我们尽到了相应的责任。
记者:您知道这个信息之后您是怎么指挥的?
骆琳:这是现场指挥部通盘安排,那就是加快进度,抓紧入井,有序地把职工接过来,因为进去以后,水基本排下来,进去以后还有挖沟,进去以后还得坐橡皮艇,四个人一个组进去,进去了以后有序地把职工一个一个接到橡皮艇上。
解说:山西焦煤集团汾西矿业救援大队大队长陈永生接到抢险救援指挥部下井救人的命令,几分钟后陈永生带领46名队员进入井下,实施救援。
陈永生:那时候我看有一艇下,我直接就跳下去了,我没有开过。
记者:您没开过?
陈:没有,一次都没有。当时不会开,爬在那边,爬在那边来回碰,不会划,不知道左右,不知道怎么个划法。
记者:那你等等人。
陈:没有等,后来我想,摆成这样,摆成那样,后来走了一段距离,会划了。
记者:你为什么那么急促?
陈:看到里面人多了能不急?
记者:您还记得您这个船划过去之后您第一眼看的是什么?
陈:第一眼就是看工人,人都在那儿等待救。
记者:您看到多少人?
陈:9个人在矿车里面,那儿有个矿车,在矿车里面。
记者:那个矿车放在什么位置上?
陈:就在水上漂着。
记者:坦率地说,您当时下水,没有见到他们之前,没有见到灯光之前,您觉得他们生还的可能在你心目中有多大?
陈永生:这个地方的标准,我们从内心来讲觉得希望不大。
记者:怎么?
陈永生:因为这个地方低,水位高。
记者:等人进来接你们的时候还记得吗?
李国宇:记得。我最清醒了。上来那九个人,我是最先说的话,他们都不会说话了。
记者:不会说话了?
李国宇:嗯。
记者:没力气了?
李国宇:没力气。
记者:所以你还记得你见到的第一个人吗?
李国宇:知道,他说的我们一定会救你们的,不要慌。
记者:您还记得您一进去的时候是跟谁对话吗?
陈永生:那不知道,名字没有问。
记者:他们都跟你说什么?
陈永生:他们感谢我们,感谢我们去救他们,他们又说他们的家人、孩子、老婆能团圆了,有哭的,也有哭的,我们有二次生命了,我们没有想到能生存,这些都说。
解说:这个时候陈永生他们才真正了解到,井下被困工人是怎么度过这些天的。
记者:他们跟你说过吗?他们吃什么?
陈永生:我问过了,他们吃的东西我也拿出来了。
记者:什么东西?
陈:树皮,吃的树皮。
记者:井下哪来的树皮?
陈:井下有木头或者是木头的木料,就从那上面抠着吃。
记者:还把那个带出来了?
陈:带出来了。
记者:您当时为什么要带着?
陈:当时我在皮滑艇上划的时候我就问他,我说你吃什么?他这个手,就在手里面紧紧握着,后来我一看,他放开了,我说你给我可不可以?他就给我了,我说我给你保存起来,他给了我,他就是吃这个,他说吃这个还要找,找不到,没有。这个是宝贝.
记者:你在底下吃过东西吗?
高世新:我们吃的树皮,榆树皮。
记者:在哪找的?
高世新:就是道木,铺道那个,咱上面火车道那个道木,枕木,我发现有两根榆木里面,我找了好长时间找到了,找到其中有一截正常,有一些榆树皮。
记者:为什么一定要找榆木的呢?
高世新:榆木不苦,以前旧社会听老人们说。这东西穷人吃这个可以度日,它可以充饥,所以说我就找这个,找了杨木就苦,松木的也苦,一般这种树的树皮很少,都是大木头,就找到了一根。
记者:这个还能认出来吗?
高世新:那当然,我都活了半辈子了,榆木我还能不认得,我一尝就知道了。
记者:那你发现它之后你怎么办呢?
高世新:我喊我的副班长和我们村的一个,我们三个把它抠抠,装进了急救盒,装两个盒子。
记者:那你把这个盒子拿回去怎么分呢?那么多人。
高世新:我的副班长他领一个,我那个老乡他拿一个,这个时候,本来都是脸上一脸黑,我们都在一起,吃的时候拿着给他一块,给他,也不喊他,因为人太多了,我们也顾不了了,我们也认不了,给他一块,给他一块,我们都在一起住的。
记者:那时候这一块榆树皮能管用吗?
高世新:管用,它比现在的饼干都好吃。
解说:在透水事故发生179个小时后,4月5日0点35分,第一批获救的九名被困工人陆续升井。他们分别是李国宇、史风雷、靳群江、赵新全、胡千海、孟小岳、毛小勇、张小波、张创业。他们年龄大多在三四十岁,其中年龄最大的56岁,最小的23岁。
李国宇:我上来,我被救上来那一刻搁那个救护车上,我说你们那儿有水吗?他说的有矿泉水,他说你渴了,我说嗯,我说你给我倒一点喝,他给我倒那矿泉水盖上,两盖叫我喝,我说好甜啊,这是生命之水。他说你还知道甜呢,我说我会不知道甜。
记者:您当时是在什么地方?
骆琳:我还是坐在指挥部这儿。
记者:您曾经预料过能有这么多人救出来吗?
骆琳:出乎意料,但是希望是能更多的出来,就希望早日能够探寻到井下被困的矿工,为大规模地实施救援做进一步的努力。
被困井下8天九夜,第二批工人如何成功获救?
张金:最后他们走一个我数一个,他们走一个我数一个。
记者:你数了多少人?
张金:106人
全力营救还在进行,事故背后带给我们怎样的启示?
记者:您认为这个教训应该是什么?
骆琳:回头你可以看到,这个计划板上,第一位的是利润,安全生产是放在了最后,第九位。
《面对面》柴静深入王家岭3.28透水事故现场,全景讲述事故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正在播出。
解说:在李国宇和他的8个工友被成功救出10个小时之后,也就是4月5日11点左右,在辅助运输巷道的106名被困工人也被发现,并陆续升井,这其中就包括王吉明和他的工友。
高世新:救援队来的时候,我们都坐下,都在那吃那个榆树皮,结果他们的巷道,我也听到了有人,说里面有人没有,声音挺大的是吧,我们坐的坑西,他们巷道在坑东,那里头的人都跑起来,我们队的人基本都在这里头。我说咱们不要乱,咱坐后边,有人营救我们,可以出去,放心。
解说:首先发现他们的搜救人员是山西省焦煤西山煤电救护大队装备科科长张金
记者:您看到他们这些人的时候,他们待在一个什么环境里?
张金:他们在一个巷道里,所有的人都在巷道里,都在巷道里以后,一看见我们以后,他们全部都站起来,灯全部都打开,就和白天一样,全部都亮了。
记者:都是头灯是吗?
张金:都是头灯,他有在帽子上别着,有在手里头拿着。
记者:实际上你是在那一瞬间看到有这么多人。
张金:嗯,一瞬间看到有这么多人。
记者:灯一下亮的时候你就看见了所有人的脸,你能不能向我描述一下他们当时是什么样子?
张金:他们的脸全部都是黑的,光是能看见个眼睛,眼睛最后往上看,猫的眼睛,都是呆的那种表情,就像看到猫的眼睛差不多。
记者:您当时什么感觉?
张金:我感觉他们特别行,咱们这个行业这么多人,我也感到特别激动,他们也激动,我也激动。
记者:我看您回忆这段的时候还挺激动的。
张金:最后他们走一个我数一个,他们走一个我数一个。
记者:你数了多少人?
张金:106人,过去了以后大家抱着,蒙上眼睛,盖上被子以后就抬上就得救了。
解说:截止到4月5日下午3点45分, 山西华晋焦煤有限公司王家岭矿153名被困工人中115人成功升井获救,其中22人是经陈永生亲手救出,这也是他从事矿山搜救20多年中救出人数最多的一次。
记者:所有这些救的人上来有没有你印象特别深的?
陈永生:他们也问我们,今天几号了,他不知道几号了。
记者:没有时间的概念。
陈:他哪有概念。
记者:那你跟他说了他们什么反应?
陈:他就说了,我告诉他今天5号了,他说你骗我,我说我还骗你。
记者:那为什么不相信呢?
陈:他想不是5号,有的同志觉得他是十几天了,他知道他是28号下的井,他5号,他说十几天了,你告诉才5号,你骗我,他就是这样说的。有的推行告诉他5号了,5号了?今天29号了,说他待了一天,不一样,有的说待了十几天了,有的说待了一天了,他闹不清,他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划了几天他们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就问你几点了,他不知道。
解说:在接近生命极限的环境中,一些被困工人对生命乐观坚持的态度, 给陈永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高世新:我们相信我们一定能出去,因为我看一篇报道,说唐山地震有几个同志在地下喝了21天,就是喝这种脏水,所以我信心很足,我说水只要能满足,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记者:但是那时候您没想过说人都有个极限?
高世新:没有,我这个人从来好乐观,我去年在那看皮带的时候,困难的时候唱唱我们河南的豫剧,他们都说你唱得还挺不错的,我挺乐观的这一点。
记者:但是您在井下应该没力气唱了吧?
高世新:那时候没力气了,也是默默地唱两句,因为他们都需要休息。
李国宇:那个时候,这跟你说的,那走也不行,但是,不行是不行,非得熬到生命最后一刻,跟那蜡烛一样,非得给它着到最后一滴,蜡都熬尽了算,熬不尽,我们不甘心这辈子来到世上弄啥了,就因为一点水让人困死这儿,都有个这想法。
柴静现场:夜间工人排队下井
记者:你们也要下去?
工人:一会儿我们下去抬水泵。
记者:水泵要移?
工人:水泵要往前移。
记者:那个泵有多沉?
工人:有一吨多重吧。
记者:一吨多重完全要靠人来移?
工人:对,我们就是准备往下30个人,
领导挥手下命令,下井
字幕:节目播出前,王家岭3.28透水事故搜救工作仍在全力推进。
对已遇难的被困工人致以哀悼。
骆琳:下一步还要抓紧进入事故调查,责任追究,严肃查处事故这些工作,同时还要举一反三,深刻汲取这次事故的教训,全面加强安全生产工作。
记者:您刚才说到吸取这次事件的教训,能不能简单地跟我们说一下,您认为这个教训应该是什么?
骆琳:回头你可以看到,这个计划板上,第一位的是利润,第一位是产值,是利润,安全生产是放在了最后,第九位,放在这个位置上。//现在国务院安委会已经部署开展了一段时期的安全生产大检查,全面排查各类隐患,深刻汲取事故教训,防止同类事故再次发生,我们要做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和安全发展的忠诚卫士,做好我们的工作。
骆琳55岁
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局长 党委书记
袁新文
山西省矿山地质救援中心主任
山西省煤炭地质局安监处处长
陈永生 55岁
山西省汾西矿业集团矿山救护大队大队长
从事矿山搜救22年
郝喜庆 35岁
山西省潞安集团救护大队二中队一小队小队长
张金 47岁
山西省焦煤西山煤电救护大队装备科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