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勤到阿拉善 沙尘暴中的移民
内蒙古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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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气象卫星从高空拍下的中国沙漠分布图,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之间,有一块狭长的绿洲。这块绿洲长期以来受到两大沙漠的夹击,却顽强地生存下来,它就像一颗“钉子”,阻止了两大沙漠的合拢。这就是甘肃武威地区的民勤县。
民勤县东西北均与内蒙古阿拉善接壤,由于上游来水逐年减少,生态环境逐年恶化,现在已沦为生态重灾区,基本丧失人居条件。近年来民勤人多外流新疆、内蒙古等地,大多沦为生态移民。
而迁移到内蒙古阿拉善的民勤移民,现在面对的情况是全盟沙漠化土地面积占总土地面积的82.3%。从1993年起,阿拉善已成为我国最大的沙尘暴源头地———民勤移民的下一站是哪里?
羊肉臊子拉面
羊肉臊子在锅里咕嘟嘟响,这柴军贤咋还不回来呢?媳妇把拉面的面早都和好了。又给他拌上黄瓜和胡萝卜丝,这冤家还不回来,媳妇把羊肉臊子放在电锅上热着,忍不住在厨房骂开了:“这人成天跑疯着呢!滴灌就把他命扯上着呢!自家的羊也不管了,自家的地也不好好营生了……”
天真正黑下来,月亮在天上安安静静的,远远地,什么地方有了隐约的车声,近了,到了院子门口,有人说着话,柴军贤进来屋子,媳妇吴培霞不理他。他只嘿嘿一笑,就扑到洗手池那用自来水洗脸去了,哗啦哗啦,痛痛快快把脸洗了,用梳子把满是沙土还在滴水的头发梳顺了,亲戚看见说:“你那头发还梳啥呢?整天价满头是土还爱梳得很!”媳妇扑哧一声笑出来,把羊肉臊子拉面给他端到桌子上“赶紧吃!”
媳妇做的拉面,还是按照老家甘肃民勤的口味做下的,臊子也地道,青白萝卜丁丁,辣椒蒜苗葱,羊油一炝美得很!
民勤的媳妇
41岁的柴军贤认识媳妇的时候,正是20岁在姑姑家打工的时候。1958年到阿拉善的姑姑落户早,还分了地。在姑姑家帮工的柴军贤在阿拉善的饭馆认识了媳妇,那时候媳妇吴培霞才19岁,是本地姑娘。
在民勤,相亲说对象也要打听打听那个庄子上有没有水,有水的人家都愿意把闺女嫁到有水的地方,有谁家的父母愿意闺女到没有水的村子去受穷吃苦呢?老人一听闺女找的对象柴军贤是民勤的,而且是东湖镇上的,肺都要气炸了:“哪里的人不能找偏要找民勤的!我们几辈人从那个地方折腾出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眼泪,还不够吗?你还要回民勤受罪去吗?”
虽然父亲反对,可是当时19岁的吴培霞就是觉得柴军贤好,死死活活要相跟上。
快两年了,亲事一直僵持着,最后还是媳妇的父亲松了口:“柴娃你把户口落下,落到阿拉善哪都行,落不下就不要跟我说找对象的事。”
柴军贤把户口落在姑姑的队上,把户口簿拿给媳妇的父亲看,1993年,终于把婚结了。
老人对柴军贤还是不放心:“你把户落下了,把我闺女领上又回民勤去咋办呢?你在阿拉善把房子盖下,不盖下房子不行!”
1995年,父母凑了1000块钱,岳父家里拿了3000块,柴军贤终于在阿拉善吉兰泰镇乌达木塔拉嘎查(村子)把房子修起来,柴军贤的姑姑也把20亩地给了他种,知道他的不容易,又给了6只羊:“人家都有羊,你也把羊养上!”
从民勤到阿拉善
柴军贤至今记得小时候父亲从阿拉善带回的锅盔的味道。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阿拉善打工的父亲,每次回民勤,都把几十斤吃喝背在身上,米、锅、水都背上,累了在路边拣柴禾烧火做饭,或者几天就喝些水吃几口锅盔。从阿拉善到民勤,路上要走七八天路,父亲常常舍不得吃锅盔,留着回家给孩子们吃。
27万平方公里的阿拉善,是内蒙古自治区12个盟市中面积最大、人口最少的一个盟,地广人稀。据《蒙古族社会历史调查》记载,上世纪50年代的时候,在阿拉善左旗巴音浩特附近种地的农民,大多是甘肃民勤人,在所有的农民中,民勤人占到了74%。
那时候父亲在阿拉善放羊,一个月能挣上一二十块钱,或者几块钱——这也比在老家守着旱地强。有时候过年回家,东家会额外给5-7块钱路费,给些米和肉,有时候干脆给上几只羊。
“大跃进”的时候,甘肃民勤许多人外出,对于挨饿跑出来的民勤人来说,在阿拉善牧区至少可以填饱肚子,当地人都说,在牧区地方,永远饿不死人。1960年,民勤县约有1.6万-2.5万人迁入阿拉善左旗。为了翻越腾格里沙漠,还没有到达阿拉善的牧区,很多民勤人就死在了漫漫黄沙路上。
1987年,17岁的柴军贤开始到阿拉善打工,“比种地好,阿拉善民勤人多得很,一说民勤话都特别亲。”除了给别人盖房子,他干的另一个营生是不敢告诉家里的老人的。从家里出来时,老人千叮咛万嘱咐,哪怕挣不上钱,也不敢到煤矿上干活去,这是老人们最忌讳的事。在煤矿上吃喝除外,柴军贤一个月至少能有5块钱,活多的时候,一天有6块2,不管在井下面咋样,柴军贤都在家书上说:“我好着呢,等我攒下钱回家。”
1989年,柴军贤到阿拉善豪斯布尔都姑姑家帮忙,在附近打工,“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好的水,那么清,那么好喝。”别人中午都睡觉呢,他不睡,“我拿上杯子,悄悄地到井边,舀上一杯清水喝,啊呀,又凉,又清,又好喝……你不知道呀,别人都把这当普通得很,我简直稀罕得呀……”他在远一些的水渠里,把头深深地埋在清清的渠水里,太阳正热,柴军贤就用这清水在渠沟里洗个澡。
第二个民勤
有一首蒙古歌名叫《苍天般的阿拉善》,像这个名字形容的一样,柴军贤说:“在民勤人最饿最难的时候,是蒙古族人救了我们,蒙古族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继上世纪六十年代,民勤在2000年之后又出现一次移民高峰,许多民勤人涌入条件相对较好的阿拉善承包土地和打工,因为承包土地的人多了,柴军贤所在的嘎查土地承包价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亩地几十元,开始涨到100多元,近两年迅速涨到了每亩地400-500元。
然而,阿拉善的草原沙化也在日益严重。柴军贤住的嘎查在查汉滩,2003年之前,查汉滩每年春天沙尘暴达七八次,几乎每天都是扬沙天气。2003-2004年,查汉滩周边的草场逐渐全部禁牧、休牧(3-5年内不能放牧),今年春天,查汉滩只有四五次扬沙天气,一次大沙尘暴,这是柴军贤感到最高兴的事。
历史上的阿拉善,却曾是个水草丰美、各类珍禽异兽出没的地方,有“富饶山梁”的美称。1936年8月,《大公报》记者范长江被派往阿拉善采访,他在《塞上行》中记述:“……马群、驼群和羊群……满山遍野都是,三三两两的,站着、卧下、走着,自由生息着……黑一阵白一阵在青草中云一样的移动。”
阿拉善曾是骆驼之乡,骆驼数量占到全国骆驼的三分之一,随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就开始的生态移民,2000年开始的退牧还草、禁牧、休牧,许多家把骆驼和羊卖掉了。除了在阿拉善耕种的民勤移民,传统的牧区居民也改为种地。而阿拉善地区一年降水量平均仅约200毫升,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四五十倍,耕作使得并不丰富的地下水位下降严重,土地沙化、盐碱化严重,干热风和沙尘暴经常破坏庄稼。
阿拉善左旗的腰坝镇基本都是从贺兰山上强制迁徙下来的移民,1995年政府开始实施禁牧,鼓励农业发展,牧民从贺兰山上退下来,在腰坝进行大规模的开荒耕作。腰坝绿洲是阿拉善的十大绿洲之一,水资源主要是贺兰山区补给的地下水,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外来人口加剧,耕地面积一再扩展,地下水开采量增大,1989年到2005年,地下水位总计下降3.5米-4.8米。中国工程院院士李佩成当年考察后指出,以这样的速率,腰坝地下水使用的年限只有17年。
据腰坝镇上的农户回忆,在上世纪60年代,村民并不需要潜水泵,只需要往下挖几米就可以出水,70年代打机井只需要四五十米,而现在大部分的机井都要打到100至120米深。地下水位的下降加剧了草场的退化和沙漠的推进,沙漠里的草逐渐枯死后,风沙就一点一点吞噬附近的村庄——沙漠在几十年中向腰坝推进一公里多。站在腰坝铁木日乌德嘎查的农户院子里,隔着农田,腾格里沙漠就在眼前。
眼看着沙子几乎要把房子淹没,阿拉善流传着一句话:“沙上墙,驴上房。”意思是沙子越刮越猛都爬到墙头了,驴都可以踩着沙子上房顶了。
这样的历程,与柴军贤看到的民勤老家何其相似:开荒,种地;没水,打井;人有饭吃了,环境越来越糟糕。他所在的查汉滩的地理和腰坝镇类似,距离沙漠仅十几公里,完全依靠地下水。1995年,柴军贤在地头打下的40米深井,现在下降到48米,土地的肥力也明显下降,原来一亩地不到十几斤磷酸二铵和尿素,现在一亩地至少要100斤以上。
当沙漠侵入,今天的阿拉善会不会像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民勤人一样离乡背井、四处逃荒?柴军贤无法想象,10年20年以后他该领着一家人去哪里生活?当初的民勤背后还有阿拉善,现在的阿拉善背后什么也没有了。
节水合作社
2006年,属于阿拉善腰坝绿洲的铁木日乌德嘎查成立了政府和阿拉善生态协会、村民共同出资的股份制奶牛场,2008年盈利21万。原来在阿拉善最著名的移民上访村一下安静了下来。
2007年,柴军贤在和阿拉善生态协会接触的过程中了解到滴灌节水技术,和传统的管道输水相比,滴灌节省水60%以上,但滴灌节水需要更多的农户一起做,成本相对小很多,看到别人这样联合那样互助,柴军贤问生态协会当时负责节水的项目官员邓仪说:“能不能成立节水合作社?”
在这样的情况下,阿拉善盟政府拿出27万元,生态协会拿出20万元风险抵押金,作为节水合作社的启动资金,2008年4月滴灌开工,5月中旬完工,在春播之前就用滴灌完成了267亩农田灌溉。当年7月,柴军贤联合63户当地农民正式成立节水合作社,每年由农民自己出工出劳力。
在柴军贤家,媳妇吴培霞最珍爱的是几盆花:两盆吊兰,三盆仙人掌,一盆马蹄莲,一盆君子兰,一盆万年青,都葱绿干净,叶片上的土都擦得干干净净。媳妇不在家的时候,总要嘱咐柴军贤:不要忘了给花浇水。
在中国许多地方的寻常百姓家常见的花,在这个被誉为“第二个民勤”的地方,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柴军贤每次回到家,看到媳妇伺候的这些花,总是舒心的,有时候柴军贤喝了酒不小心把花碰着了,媳妇简直能把他骂得没处躲藏,就是这样,这个不想再搬家的民勤人也没啥说的———这唯一绿色的念想,是这里的人唱出的歌,种在花盆里的诗,是阿拉善生活在沙漠边缘的人们有关家园所有的梦想。
据《南方都市报》报道
■3月29日,阿拉善左旗吉兰泰镇沙尘飞舞,一辆卡车驶过把公路覆盖的沙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