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收藏农耕记忆”系列之一 寻找失落的记忆

大河网-大河报

关注

□首席记者姚伟文图

带孩子们看商周青铜器,他们不陌生,因为在电视上常看到;但带他们看纺花车、石磨盘——几十年前家家户户必不可少、人们赖以吃饭穿衣的家伙,他们却倍感新奇:这是啥?这是弄啥哩?!

过去的生活方式还存留于我们的语言体系里,但用得越来越少了,诸如“牵着牛鼻子”、“不是省油的灯”、“剃头挑子一头热”、“老鼠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这些语言,如今即便使用,也因远离场景,不再具体生动。

一个时代已随风而逝。

中国翻天覆地。“洋犁洋耙,电灯电话”,几十年前人们的梦想早已不在话下。伴随着隆隆的声响,机械化把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人们欢天喜地地送别旧时代,几乎毫无留恋。各种旧工具,犁、耙、磨、风车、石磙,迅速没有了实用价值,被人们弃若敝屣。

使用过那些工具的人,渐渐老去,蓦然回首时,有人开始怀念,怀念那些曾经赖以安身立命的老家当。但曾经无处不在的东西,如今已荡然无存,踪影难觅。时代的更迭与兴灭之快,令人惊叹。

周口郸城大贺庄一位老农,越到暮年,越怀念以前相依为命的老农具、老工具。他的儿女十分孝顺,也很有实力,为了满足父亲心愿,开始收购各种旧工具。

他们原本只是想收藏点“玩玩儿”,没想到征集过程其乐无穷,“越收劲儿越大”。为了找到父亲最怀念的“油榨”,他们甚至在大河报上刊登广告征集。最终,他们收集到了农耕时代完整的工具体系,建起了个人专项博物馆——“中原民俗园”,用以展示中原农耕文明的智慧结晶,成为追忆农耕文明的好去处,正如冯骥才先生所说,那里“每一个器物都是一个历史真实的细节,一个直通祖先的情感的载体”。

老农恋旧怀念“油榨”

一座石牌坊,高耸在郸城丁村乡大贺庄村口,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那牌坊俊朗而不乏质朴,宛如一位乡村帅哥。细看之下,才发现其材料十分独特,全用石磨、石磙、石耱(mò)建成。陪同记者采访的贺恒平先生说,这样的石牌坊,大概全国独一无二。

石牌坊后面,通往大贺庄的柏油路六七百米长,挨着柏油路,有一条石磨盘铺成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村庄。应该说,这条小路十分“奢侈”,这些石磨盘都有一二百年以上的历史。在过去的农家,磨盘是“大件”,一般四五家才有一盘磨,没有人舍得用几千个“大件”铺条路;就是现在,大概也只有大贺庄能办到这样的事:该村在建设中原民俗园的过程中,搜集到了四五万盘磨。

中原民俗园是贺恒平兄弟建起来的,他如今是该园负责人。沿着石磨小路缓步而行,贺先生回顾说,最初收集旧农具,是为了满足他父亲的心愿。

贺恒平的父亲是位普通农民,一辈子忠厚善良,辛勤操劳。大概人老了都有些恋旧,这些年日子过好了,父亲渐渐怀念起往昔的岁月。那种艰辛中的温暖、操劳中的快乐,本来就格外令人珍惜,但村里全变了样,房子、路变了,过去的农具也全无了踪影,老人心里有些没着没落。最令他不能忘怀的,是“油榨”。

青壮年时期,他为大集体“打”了二十多年油。在没有压榨机的年代,榨取植物油全靠人力,用的工具叫“油榨”。这物件是用两根大树干围成木槽,宽约五尺,长约丈余,横铺在地上,木槽下有厚木板做成的底盘,底盘上开凿小沟,直通下方出油口。那时,一般只榨棉籽油,花生油、芝麻油是农民们吃不起的。榨油的时候,先用磨将棉籽磨开,粗筛子筛去皮不要,随后将棉籽仁碾碎,上笼蒸过,然后置于柔韧草丝编的油圈上,填满压实,依次排于榨槽内,两头用厚木板挤压紧密,木板外竖插一个大木楔,用油锤敲击木楔,挤压榨槽里木板夹着的油圈,让油从榨槽中流出来。

榨油是“要人命的活儿”。油锤共五个,小的十多斤,最大的100多斤,叫“老垛子锤”。开始用小锤打,油呼呼地淌,随后渐次用更大的油锤,油一滴半滴地下,最后要上“老垛子锤”。当地俗话,说起啥事不好办,就说“不下老垛子锤拿不下来”,可见这锤的厉害。用这锤,是榨油最苦的事儿,100多斤的锤,打100多下,累吐血的大有人在,累死的也不乏其人。油圈一般20多厘米厚,最后挤压到三四厘米,那真是榨到“最后一滴油”。这一遍要两个钟头,能打十来斤油。五六个人加班加点,一天能打七八次。

贺恒平年幼时,曾跟父亲去打油。他说打油一般都是晚上干活,这活儿太累也太热,冬天,打油的人都不穿衣服,顶多穿条裤头;夏天更难受,打完油,“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用大锤的时候,人都情不自禁地大声呼喊,“吆——嗨”、“吆——嗨”,夜深人静,那声音,能传十里地。

贺恒平说,四五个人打一夜,到天明,弄点油炸一点红薯面疙瘩,小孩子跟一夜,就是为了吃这个。对于大人来说,也可以放开肚皮吃顿油烙馍,一贯的规矩是,打油的人都吃油烙馍,不能吃蒸馍,怕的是有人“揩油”。油来得这么不容易,平时是绝对舍不得吃的,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炸一点东西吃。棉油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晚上纺花织布时用来点灯照明。那灯不能说亮,只是有点光,绝对是“省油的灯”。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机械榨油设备逐渐普及,“油榨”没了用处。1980年分田到户时,村里各种工具都分了,没人要这东西,太笨重,几千斤,又占地方,分给谁都不想要。随着农业机械化的实现,旧农具没了用处,很多被劈了当柴烧,油榨太硬,烧火都劈不开,这物件后来没了下落,怎么没的,没有人能说清楚。

到了晚年,贺恒平的父亲念旧情绪越来越浓,尤其怀念那“油榨”。一次过年的时候,全家团聚,他无意间跟儿女们透露了自己的心事,“我跟您叔,几个人的命,在那个‘油榨’上”。

他的儿女们都很孝顺,尤其长子贺恒德更是十里八乡闻名的孝子,并且很有身份地位,老父亲的话,让他深受触动,开始琢磨着怎么满足老人家的心愿。

将军孝顺搜罗农具

贺恒德1948年生,16岁应征加入武警。跟很多家庭的长子一样,他自幼勤奋、顾家,能吃苦,敢担当。进入武警后,他历任副班长、班长、副中队长、中队长、参谋、参谋长、副支队长兼参谋长、支队长、副总队长、总队长,武警少将警衔,可以说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

贺恒德是个乡情很重的人,在河南任职期间,每年过年,三十不回来,初一准回。大贺庄一带的风俗,大年初一全村大拜年,一般是辈分低的去给辈分高的拜年,贺恒德不管这个,带着弟兄几个,挨家挨户拜年。谁家割不起肉、吃不起饺子,就给一百元帮一下;听说哪个不孝顺,就让人喊来训一顿。这样坚持了十多年,直到他调离河南。

他训谁,没人敢不听;他的话,在村里很管用。实际上,在外面走得顺风顺水的贺恒德,多年来成了村里的一个依靠,物资紧张的年代,买化肥、农药、手扶拖拉机,都去找他;村里要通电、修路,还是去找他。这些年,大贺庄啥事都没落到别人后面。

近十多年来,贺恒德历经劫难,先是肾癌,随后又是肝癌,做了两次大手术,承受心理压力之大超出想象。即便如此,只要家乡有事,他也勉力而为。

一次大手术康复后,他回家过年,向支书问起村里近况,支书迟迟疑疑地说,村里的小学快塌了,需要修一修。贺恒德一听就埋怨:“你咋不早说呢?!”支书说:“你遭了恁大的难,还操家里心干啥?”贺恒德不再说话,静静地想了半天,决定自己拿出一部分,再想办法申请一些财政拨款。他给北京的朋友打电话,沟通之后,交代支书过了年和乡长一起去北京;然后,他又给在北京工作的女儿打电话:“你爸这个将军,可是从这个小学走出来的!火车票,吃住,都由你解决。”

大贺庄小学很快重建,并且建的是标准化教学楼,成为周口市农村样板学校。

学校建成后的一年春节,贺恒德又回到家乡,敏锐地发现了老父亲怀念旧农具的失落情绪。这时,家乡的事再次汇集到面前,这次主要是想修贺氏家谱,贺恒德联想到父亲心事,就提议在村里大井边建三间房,家谱修好后放在那里,同时把旧农具找找也放在那里。

他的提议让村民们很兴奋,都觉得是个好主意。有人又想到大井边的大坑,说能不能把坑填填。大贺庄地洼坑多,附近人笑话说,“蛤蟆尿尿,大贺庄都发水”。因为这,过去周围村子的闺女都不愿嫁到大贺庄,所以说起填坑,村民劲头都很大。

此时贺恒德任职海南,本想招商引资,将大贺庄变成一个大镇,一举解决根本问题。因政策不允许,这个设想难以实现。他和兄弟们商量,决定自己动手,至少把那些坑填了,填了坑就有了20多亩地,干脆多收些旧农具,建个特色博物馆。

于是,贺家人边建园子边搜集旧农具。老父亲心中十分畅快,对儿子们说:“只要你们几个把这事弄起来,我死了也值过。”

老三贺恒平负责操办具体事务,贺恒德跟他交代,一定要收到“油榨”。不过这事并不顺利,这物件好像绝了迹,费尽心力,只收到几个小零件。不得已,贺恒平想到一个办法:在大河报刊登广告。本报广告效果历来立竿见影,襄城县一位老农听人说起此事,托人找来报纸,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弄明白了究竟。他给郸城打来电话,说自己保存着一个“油榨”,完好无缺。

贺恒平带人前去,问起老农要卖个啥价,老农拉起他的手:“我不要钱!我临死前,你们把这东西保存住,我千谢万谢!”

周口市郸城县丁村乡大贺庄村口的这座石牌坊,全是用石磨、石磙、石耱建造,质朴而不乏俊朗。

中原民俗园里的石磨盘小路,展示着一种生动而独特的风景。 记者王建立摄

这就是让贺恒平父亲念念不忘的“油榨”,虽然看上去破旧,甚至有些丑陋,但它真实地记载了手工业时期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状态。

来源: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