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朝阳区百子湾家园业委会主任陈凤山被围殴、泼粪、放骨灰盒之事见诸媒体后，引发各界关注。而此前，业委会被打事件也是频频发生。为此，本报展开调查，试图揭开这个群体的生存现状。
3月18日至3月22日，朝阳区百子湾家园业委会主任陈凤山先生过得忐忑不安，先是被6名不明身份的男子围殴，而后家门口被人摆放骨灰盒、大门被泼粪、墙上红色对联被粘上白纸变成“挽联”。
此事在广大业主中引发强烈反响，对陈先生的遭遇表示了不同形式的同情，并强烈谴责这样的恶劣行径，由于陈凤山一直致力于小区维权事宜，小区业委会与物业在多方面存在矛盾，许多业主把矛头指向小区物业。百子湾家园300多名业主发起签名，向公安等部门寄发联名信。“请公安部门履行人民赋予的庄严职责，揪出幕后操纵者，恢复家园的安全与和谐。”业内，10多名业委会主任也自发前往看望陈凤山。
像这样的暴力事件，不管是北京还是全国，已发生很多起。一年前被打伤的九龙山庄业委会主任杨兆瑞，双腿被打断后，至今还没恢复。
据最新公布的数据显示，目前京城社区中成立业委会的占21.7%。对于形成尚不满10年的业委会主任群体，他们的生存状况引人思考。
新京报选取京城92个小区业委会主任作为样本，通过电话访问，调查这个群体的生存状况以及面临的困境。本次调查中，共收集到有效样本50个。
92%
主任无任何收入
调查显示，92%的受访业委会主任在当选期间没有任何收入，另有8%的业委会主任有1000元以下收入。在没有收入的业委会主任中，超过一半的业委会主任表示，他们还为这个职位倒贴了钱。
亚北新区业委会主任佟伯庭表示，他就为这个职位倒贴了近两万元。由此可见，这个群体参与社区治理时多为公益性质。
56%
业主意见难统一
在业委会主任面临的主要困难选项中，56%选择了“业主意见难统一”，36%选择“与物业等小区各方协调难度大”。
大兴郁花园一里的业委会主任程普滨则认为，最重要的是不明确业委会属哪个部门管，有事时谁都不管，没事时都来了。
48%
主任曾受威胁
调查显示，在“你在当选业委会主任后，生活发生了哪些变化？”的选项中，48%的业委会主任表示自己曾受到口头或人身威胁，42%表示曾遇到业主不理解或遭到误解，52%的业委会主任称这个职位贴钱又贴时间。
对此，北京市业委会申办委员会召集人任晨光先生认为，这说明业委会工作已成了高危工作，业委会主任成了一个极易受到伤害的群体，需要政府引起重视，长此以往，矛盾积累到极致，恐怕会危及社会稳定。业主们不理解高达42%，说明业主尚未从一切向“钱”看的初级阶段走出来。
6%
政府部门积极介入
在此次陈凤山被打，屡遭威胁事件中，多名业主称，他们多次报警，但警方对此事的处理却并不积极，顶多也是形式上出下警，存在不作为的情况。对此，朝阳区南磨房派出所认为他们并不存在过错，每次报警他们都出了警，而且一直没有停止调查此事。
调查显示，“当业委会的成员受到外部威胁、攻击的时候”，只有6%的业委会主任表示政府部门、派出所会积极介入处理。
A16-A17版专题统筹/本报记者 朱开云 郭红梅
本版采写/本报记者 朱开云 蓝筠 张媛 林阿珍 张宁 李毅哲 张伟峰 田北北 实习生 程丹
主任被打常遇“警力不足”
专家质疑派出所不作为；警方称严格按程序处理
■ 说法
陈凤山事件发生以后，小区业委会主任及其成员的安全问题受到广泛关注，有专家质疑派出所不作为，没有守住小区安全的底线。
希望派出所公开程序
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和谐社区发展中心副理事长陈幽泓认为，小区业委会主任被打并非个例，此前也多次发生类似事件，但挨打后报警，经常看到派出所会以警力不足、受伤情况较轻解释，导致事件难以解决，那么社区公共安全的底线到底是什么？业委会主任作为一个职务，其在社区里扮演着重要角色，其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对于社区的健康发展显然不利。希望派出所能够向公众阐述他们关于此类人身攻击事件的处理程序和准则。
派出所应加强保护力度
北京市律师协会物业管理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孟宪生称，陈凤山事件是一起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治安事件，应由公安机关依法调查处理。无论是业委会主任还是其他业主，他们的人身安全受法律保护，从权利的角度来看，业委会主任并不具有特殊性。业主委员会依法开展工作受相关法律保护。一些利益相关者企图通过威胁的方式获得不正当利益的行为是不合法的。
他称，如果将民事纠纷变成刑事案件，对于行为人双方都没有好处。但由于业委会主任这个群体比较年轻化，在物管中经常涉及各种纠纷，所以像派出所这样的单位应当加强对他们的保护力度，严格执行相关法律，保障他们的权益。社会也应对他们给予更多关注。
警方称严格按程序处理
针对专家们的质疑，南磨房派出所民警称，每次业主报警，他们都第一时间出警，目前警方正在调查陈凤山被打一案。对于专家提到的相应处理程序，派出所方面是严格按照程序来处理的，对涉及的各方都做了详细笔录。
警方表示，如果确如业主怀疑，警方会对其中的内情进行调查，并对嫌疑人予以处理。当事人要进行伤情鉴定，如果属于治安案件，则要对打人一方予以治安处罚，包括罚款和拘留；如果伤者所受伤害达到轻伤，则要追究嫌疑人的刑事责任。对于恐吓行为，也属于治安处罚范畴。
建议
业委会多学法律
海淀华清园业委会主任靳为龙：业委会主任在工作过程中，多数与物业发生矛盾，而矛盾又多数因物业不按法规办事，他建议物业和业委会都要多学习法律；业委会是为全体业主服务的，但小区的任何事都靠业委会去执行也不行，业主也要积极参与进来。
明确主管部门
昌平区嘉城花园业委会主任贾树旺：政府应当在政策上加大对业委会的支持力度，并明确一个业委会的主管部门。朝阳畅清园小区业委会主任王红托表示，最好有专门的部门管理，政府经常是推来推去，结果什么事情都解决不了。
提高业委会成员素质
海淀阳春光华橡树园业委会主任张永慧：政府应明确业委会的职责和权利；加强对业委会成员的培训；对业委会成员的素质进行把关、筛选。
购买保险
石景山西山枫林小区业委会主任王小琮：一旦发生像陈凤山被打一类事件，公检法等相关政府部门应高度重视，并给予优先处理。同时，全体业主应为业委会主任及成员购买相应保险。
明确业委会主任权利
崇文区天天家园小区业委会主任王建莲：同情并支持陈凤山，如果小区业主都不参与管理小区，那小区就会成为一盘散沙。她认为，对于业委会主任遇到的难题，应出台相关政策，明确业委会主任的权利，相关政府应打击恶势力，小区也应加强警力。
修正相关法规文件
王府温馨公寓小区业委会主任王振祥：关键看政府态度是否积极，目前很多规范性文件都有向开发商倾斜的嫌疑，如能得以修正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政府应摆正位置
当代城市家园业委会主任孙茂：政府部门应摆正位置，所在街道小区办处处护着物业，甚至成为他们的代言人，这让我们的工作开展十分困难。我们现在希望能尽快备案，在法律上能够被承认，并在小区建立一个良好的秩序，且让它制度化，逐步走下去。
“两万元”买业委会主任一条腿
百子湾家园业委会主任屡遭各种威胁，业主欲捐款为其配保镖
“尽管很艰难，仍坚持有策略地，理性平和地依法行使权利。目标不仅是降低物业费，而是将我们的家园建设得更好。”
人物：陈凤山
社区：百子湾家园
任期：2009年至今
贴威胁信、泼漆、泼粪、摆骨灰盒、遭围殴……
百子湾家园业委会主任面临的威胁不断升级。
41岁的陈凤山坦言，竞选时没想到会是今天这样复杂的局面。
他说，最害怕的是明知面临危险，却得不到保护。
站16小时收集投票
百子湾家园是个经济适用房小区，2007年1月，陈凤山住进该小区。
2008年9月，30多户业主收到催缴物业费的律师函。
陈凤山称，这是因为物业费未经业主同意，从1.1元涨到1.5元。陈凤山决定组建业委会维权。
为收集业主投票，陈凤山拿着投票单，在小区外的495路车站前，一站就是16个小时。
终于收集到规定所需的2500多户签名。
去年8月开始，陈凤山和志愿者挨家挨户送选票。
12月，业主投票率终于过半，业委会成立。
陈凤山当选业委会主任。
“妄图牟利”的非议
在业主大会授权下，业委会开始与物业公司谈判。降低物业费、治理群租、单元门损坏等，这些关系业主切身利益的问题，成为谈判的重点。
谈判中，陈凤山坚持对谈判全程录像留证，“就是防止不理解的业主挑刺”。
随着谈判的深入，陈凤山还是遭到个别业主的不理解和非议。
他称，因发现物业提交的财务报表没有加盖公章，自己未按惯例公布在社区网上，马上就有业主指责他“妄图牟利”。
“两万块钱买一条腿”
威胁也随之而来。
今年年初，陈凤山两次遭到匿名信威胁，自家门上也被泼上油漆。
3月21日，他在小区内遭到不明身份人员围殴受伤，随后接到威胁电话“两万块钱买他一条腿。”
22日，陈凤山家门口被人泼粪，还摆放骨灰盒。
23日，他再次遭到形迹可疑人员尾随。
百子湾家园业主们证实，近期小区经常有不明身份人员出入。
陈凤山几乎失去了人身自由，轻易不敢出门。
他坦言，竞选时从未预想到问题会这么复杂。
恐惧“得不到保护”
人身安全面临威胁，在陈凤山和业主们看来，并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无法得到应有的保护。”
“个体力量太弱小，保护不了自己，更别提与施暴者对抗，只有依靠政府和警察。”
每次遭遇恐吓、殴打，陈凤山都报警。到目前，警方仍没有调查结果。
百子湾社区论坛上，业主发帖呼吁给陈凤山捐款，聘请2名保镖提供护卫。
3月27日，业主自发组织签名，联名向警方写信，希望加大调查力度，维护小区安全。
陈凤山坦言，的确希望得到更好的保护。
■ 案例
●2004年7月 恋日嘉园业主就收费问题状告物业公司后，业委会主任在家中被打伤。
●2008年6月 认为一业主房屋是违建，拒绝动用公共维修基金，人济山庄业委会主任被当事业主打伤。
●2009年6月 业委会公告选聘物业后一天，香园业委会主任遭到三名不明身份男子袭击。
本报记者 张宁
自垫20万元为小区维权
九龙山庄业委会主任为业主争取权利，4年自掏20余万打官司
“维权的路还很长，在开发商和物业面前，业主是弱势的。我们要维权，存在危险是必然的，但我不怕，总得有人争取我们应得的权利。”
人物：杨兆瑞
社区：九龙山庄
任期：2006年至今
3月26日一大早，60岁的杨兆瑞开车赶往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去一中院了，但腿伤在隐隐作痛。
这些案子关系到九龙山庄社区2000余名业主的权利。担任业委会主任4年来，杨兆瑞自掏20万为小区维权打官司。
腿被棍棒打断
说起腿伤，回忆起两年前的那个冬天，杨兆瑞至今还有些后怕。
2007年12月23日晚，他和爱人从外面开车回家，车刚到自家楼下，就遭到3名不明身份男子袭击，“他们下手非常狠，连木棍都打折了。”
杨兆瑞称，随后3名男子乘坐一辆无牌照的白色轿车离开。
左腿膝盖粉碎，右腿两处被打断，杨兆瑞昏迷几天才醒来。
业主们怀疑，老杨遭袭与老物业公司有关。
当日白天，物业公司和小区住户就曾因幼儿园产权问题发生过两次冲突。此前，因老物业私占小区面积建停车场，杨兆瑞带着业主们还与开放商和老物业有过分歧。
对此，老物业表示与其无关。报警至今没有结果。
自垫20万小区维权
自家轿车被剐，遭遇断电停水，双腿被打断，杨兆瑞自2006年当选为九龙山庄业委会主任以来，麻烦一直不断。
“现在每天出门，家人都会提醒我注意安全。”杨兆瑞说，家人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当业委会主任这4年，除了担惊受怕，他们(家人)什么也没得到。”
除面临危险外，杨兆瑞还自掏腰包打官司，而受益人是所有业主。
为和开发商争小区物权，四年间，杨兆瑞自垫20多万元，先后四五次与开发商对簿公堂。
这些官司中，除了一场关于老物业撤离小区的官司胜诉，而讨要百万元停车费等官司均以失败告终。
这唯一胜诉的官司，也因物业上诉，迟迟得不到解决，已经拖了两年。
业委会存在遭抱怨
跟开发商、物业斗，杨兆瑞略感疲惫，他更因一些业主的误解感到委屈。
业主们承认，老杨当业委会主任，为业主们争取了不少权益：电表及自备井过滤系统升级、从物业手中夺回三千万的小区配套设施、加装汽车管理系统等。
但这些业主也认为，业委会没有成立之前，开发商和物业虽然占地侵权，但小区是平静的。而现在时不时发生轿车被剐、突然停水停电等事，“平静的生活没有了。”
杨兆瑞说，有人劝他放弃，“又不是自己家的事，干吗这么认真？”
他把业主的不理解归咎为人性的体现，“一个人在高压下被压迫惯了，给他一些自由度，反而会不适应。”
“2011年换届，只要业主还信任我，我还会参加竞选。”他说。
本报记者 林阿珍
社区“公民试验”10年基本成型
银枫家园公共事务业主投票解决
“一次次对公共事务的投票中，业主们对社区事务参与度变高。不同意见的争论使业主认识到，小区的民主是真的，公共决策需要业主投票。”
人物：北野
社区：银枫家园
任期：2003年至2005年
银枫家园，2001年入住的高档小区。
首届业委会(当时称管委会)，在业主们的“不信任票”中辞职。
北野，第二届业委会主任，也因身心疲惫，在任17个月后辞职。
如今，银枫家园第四届业委会已顺利成立。已不是业委会主任的北野仍积极参加小区公共事务的讨论会。
他称，10年来，一次次投票、讨论，是对业主们行使民主权利最好的训练。
“小区建设的根本，就是不能靠能人，不能靠几个积极分子，要靠绝大多数业主参与。”
业委会全体辞职
银枫家园刚入住时，社区环境并不好。
小区内私搭乱建，侵占公摊面积。公共楼道被当做私人储物间，什么破烂都往楼道放。
2003年，银枫家园物业合同到期，面临物业公司续聘或重聘的选择。
业主们对此有不同意见，而业委会倾向于重聘物业。业委会决定投票解决，若续聘物业投票(即不信任业委会票)占多数，业委会将集体辞职。
最终，首届业委会全体辞职。北野当选第二届业委会主任。
他认为，首届业委会虽遭“不信任票”，但他们尊重民意的做法非常可贵，“这让业主明白了参与社区事务的重要性”。
小区外堵车也找北野
当业委会主任不是容易的差事。
当选业委会主任后，北野每月电话费就比平时多出100多元，自己也再没清净过。
“物业公司采取的策略是大小事都找你！你不是喜欢为大家服务吗？你不是主持公道吗？好，那我们成全你！”
那时，大山子路口堵车，业主都给北野打电话，让他想办法解决。
北野虽然坚持有争议的公共事务通过投票解决，但依然有不理解的业主质疑他为“独裁者”。投票解决有时影响办事效率，北野也遭到抱怨。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你做坏事，大家认为是正常的，你做好事，没有人信。”北野曾感慨。
北野担任业委会主任期间，社区环境得到明显改善，银枫家园一年后被评为北京市优秀社区。
他还发起了顺风车站、邻居节等活动，这些都拉近了业主间的距离，被媒体称为小区进行的“公民试验”。
业主习惯投票决定
2005年，在任17个月后，身心疲惫的北野辞职。如今，银枫家园第四届业委会已顺利成立，顺风车站、邻居节等仍保留着。
10天前，银枫家园业委会的一份《车位修整方案》引起业主热议。根据此方案，业主的现有车辆将通过抓阄决定车位分配，所有固定车位将喷涂车位编号和车牌号。
因担心“一抓定终身”，考虑到对无车业主潜在利益的伤害，不少业主提出反对。
已不是业委会主任的北野，参加小区相关的讨论会，并在论坛上连续撰文，分析方案的必要性、可行性和风险。
他建议，如果业主一时不能达成共识，由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然后，走一步看一步，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
北野坦言，经过近10年选举、投票的历练，业主们对相关程序已十分熟悉，这才是小区建设的根本。
本报记者 蓝筠 本版漫画/林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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