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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卡米雷利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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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报记者 王 娜 摄影报道

不去意大利,不会知道安德烈·卡米雷利 (AndreaCamilleri)有多出名。罗马市中心特米尼火车站等候大厅中央,放置着一辆老式自行车,褐白相间的古典脚踏车安静地站立在玻璃柜内,柜身写着“在西西里的乡间岁月,少年卡米雷利总是骑着它跑来跑去……”

意大利南部港口城市恩佩多克莱(PortoEmpedocle),古老的街中央竖立着一尊看起来貌不惊人的青铜雕像——这是卡米雷利笔下的侦探蒙塔巴诺 (Montalbano),中年侦探蒙塔巴诺随意敞着西装、斜倚一盏街灯,老街那头和他对应的,是意大利最重要的剧作家皮兰德娄的青铜塑像。

安德烈·卡米雷利,1925年出生于意大利西西里恩佩多克莱,在大学学习文学期间即开始写作诗歌和短篇故事,之后长期在意大利电视台担任导演、编剧以及在艺术学院担任教职。1978年53岁的他出版自己第一本书《事物的方式》未获成功。16年后的1994年,70岁的卡米雷利创造出蒙塔巴诺这个爱吃海鲜的西西里中年侦探形象,小说大获成功,并一发不可收——蒙塔巴诺系列被成功改编成电视剧,卡米雷利的故乡恩佩多克莱决定更名为维卡达(Vigata),这是书中蒙塔巴诺所在城市的名字。

和很多出生于西西里的作家一样,卡米雷利采用大量西西里方言写作,甚至是只有恩佩多克莱那个地区的人才能明白的方言,但这并未防碍他的作品在整个意大利风行。如今卡米雷利是意大利最受尊敬的作家之一,人们爱他,一张与卡米雷利的合影简直就是一个身份证明,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向你投来认同和羡慕的眼光:你被卡米雷利认可了,你就被这块土地认可了。

蒙塔巴诺系列已经被译成30多种语言,2008年《泰晤士报》评选全世界最伟大的50名犯罪作家,安德烈·卡米雷利名列43位。

家乡

马贡多是马尔克斯的全部。一样的,对于我来说维卡达(Vigata)也是全部。

晨报记者:我在意大利接触很多人,包括北方人都很爱看您的书,虽然他们并不完全理解您所使用的西西里方言?

安德烈·卡米雷利:我要提前说明我写作的方式并不是故意卖弄,也不是事先设计好的或者是之前学习过的。基本上说来,我运用西西里方言的写作风格是建立在一个西西里小资产阶级的说话方式、态度的基础上的,因为我熟悉这种说话方式,他们将标准意大利语和方言融合在一起。我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先给你举个西西里方言的例子。我16,17岁时候,我妈妈有一天对我说:“我的小祖宗,看到没,我晚上都没办法好好睡觉,听不到你晚上回来开门的声音,我就不安稳,你让妈妈我整晚就这样睡了醒、醒了睡;我警告你,如果你再这样继续,你别想从我这里拿到生活费,没钱了,我看你晚上再三点回来。”她话中第一部分表现喜爱之情,第二部分是警察式的命令。同样的,一个住在上海附近的孩子,他妈妈责备他的时候,一定也会使用她们特别的方言。所以当我们读到一个特别好的句子时,我们会说标准意大利语表达了它的内容,而方言表达了它的情感。这正是我对方言的感觉……

因此我开始用这种方式进行写作,因为我觉得这是表达自己最自然的方式。当然,我将这种方言改变了一些,这种改变是必然会有的,因为即使是在同一种方言之内,也有各种不同的风格:工人有工人的说话风格,渔夫有渔夫的说法风格,农夫也有农夫的说话风格。他们的风格是相互独立的,一般是不混合在一起的,而我喜欢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因为这样感觉像是我创造了一种新的语言,有些确实是我创造出来的,大部分是从这个地方挖了一点,从另一个地方借了一点。

晨报记者:您通过这样一些修改使得地方性变得不那么强烈?

安德烈·卡米雷利:方言总是在慢慢地消失。因为意大利政府希望大家都可以说标准意大利语,就想帕索里尼说的“一个被认可的意大利语”,方言渐渐消失,渐渐只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意大利语。

晨报记者:可以理解,西西里终归是您最喜爱的地方。

安德烈·卡米雷利:陀斯妥耶夫斯基说过:“把你的村庄描述好,你就描述好了整个世界。”马贡多是马尔克斯的全部,一样的,对于我来说维卡达(Vigata)也是全部。因为人都是一样的,发生的都是那些事情,我们就这样挪东补西地过日子。

我可能也会写一个以上海为背景的小说,我买过一些很好的导游手册,现在的导游书很令人吃惊,甚至告诉你最近的烟草店在哪,什么都有。我可以写:“我从角落里出来,然后去了另外一条路的28号。”但问题不是描述,或者把小说放在什么样的背景中,问题在于认识这个城市里面的人,这个城市的人是怎样思考的、这些人是如何爱这个城市的、如何恨这个城市的。这个很重要,我想知道他们是如何思考、如何爱、如何恨……所以我写不了上海。但我对西西里有承诺,对于西西里人,也许99%的时候我都想错了,但1%的时候我是对的,我就写了。

晨报记者:您说一个地方的特点只能通过这个地方的居民表现出来,通过这些居民的表现,我们可以了解一个地方,也可以充实写作中的东西,所以说写作本身也同时充实了这个城市?

安德烈·卡米雷利:显然的。为什么我这样说,因为在这个城市中,这些居民和家庭是深深扎根在这里的。比如意大利农业风景的改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城市的发展。今天,我们基本上已经抛弃了农业风景,因为城市在不断发展,这个很不好。因为现在城市的风景都是人工的。

岁数

我得承认年龄越大,我变得越来越悲观。当然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老年痴呆所导致的。

晨报记者:您如今看待生活比以前更加悲观吗?

安德烈·卡米雷利:一个外国人问一个西西里人:“你是怎么能做到是一个西西里人的?生活在这么一个充斥着悲剧、血腥的地方?”我,个人说来,安德烈·卡米雷利会这样回答:“学会讽刺。”

我得承认年龄越大,我变得越来越悲观。当然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老年痴呆所导致的。说实话,这种比较悲剧的观点,和年龄没有关系。在谈到国家这个话题上,意大利人普遍都是悲观的。只是有时候,他们的观点是悲观的,但是要通过喜剧的方式表达出来,来减轻它的沉重感吧。

所以我的书中所谈的所有的好事情,从美食到艺术,都是起着缓解沉重的作用,如果我们连这些都没有的话,怎么办呢?

说到我的小说,书中那个吃得很多的人叫做蒙塔巴诺,蒙塔巴诺警长,你知道吗?当他不停地吃的时候,我的医生开始不允许我吃所有的东西,因为我年纪太大了,所以在我下本书中,我也让蒙塔巴诺开始有这样那样的烦恼了。我对这种情况已经开始厌烦了,为什么他能不停地吃,而我不能?

晨报记者:您70岁开始创作蒙塔巴诺系列,并保持着每年至少一部的创作速度,同时您还写作另一个历史小说系列;在中国到您这个岁数的作家基本就只写写书评、随笔了,因为写小说对体力和脑力的要求太高了。

安德烈·卡米雷利:你知道有些运动员即使是过了他从事这项运动的一般年龄,仍然继续着他的运动生涯,很明显他们具有这个方面的天赋。对于我来说,因为我的想象力和我的脑子能够在这样的年龄还继续保持着良好的运作,而且我也有着充沛的精力。

我是一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这也是我为什么成为了一个书桌前的职员。我每天早晨6点起床,先用45分钟左右的时间洗漱、穿衣,然后坐下。因为如果不穿戴整齐,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写作了。我大概写到上午10点钟左右。下午,如果我的助手过来的话,我会回一些信,如果她不过来,我会将我写的东西再看一遍。在工作上,我可以一直保持充沛的精力,因为我一直保持着定量的练习,就像钢琴家和芭蕾舞者那样。如果我什么都没的写的话,我会给我曾在烟草店前聊过天的一位先生写一封信。我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练习,为什么我要停下来?很可能,我停下来的那一刻,就是我死了的时候。

晨报记者:很特别,您的这种态度很少见。

安德烈·卡米雷利:我很有条理性。我不是一个很奇怪、有怪癖的作家,等着灵感出现这种情况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我脑子里面一直都存储着一定量的故事,我的脑子一直都是工作的。当然,我会将我写的东西再看个4遍5遍,但是这是另外一件事了。

晨报记者:人们会羡慕您吧?

安德烈·卡米雷利:这是我常常受到批评的地方,他们对我说:“你写的太多了!”但是“太多”是以什么样的标准衡量的?一个人一生应该写多少篇作品,这个数字是事先设定的么?

一个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如果他自己想继续写呢?问题的关键不是一个人写不写,而是怎么写。如果我在写作中得不到任何的快乐,写作让我觉得很疲劳,我就不会写。我必须在内心深处找到一个让我快乐的点,我才能继续我的写作。你注意到了吗?问题是永远不要让读者看到你写作时候是疲劳的,也就是说,不要让他们感受到我的疲劳、我的恐惧、我的紧张,只能让他们看到在写作时即使我有些许担心,但我是愉快的。这就是写作给我带来的愉悦。如果我没有这样的状态,我就不会去写。我就会去消遣一下,去给哪个先生写写信;如果那天天气不错的话,我就会出去溜达一圈。

晨报记者:您是说当您不太想写作的时候,就给陌生人写信?

安德烈·卡米雷利:是的,不过我也会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我也会写一些押韵的诗、一些小故事给我的孙子。因为,我对我现在做的大多数事情都没什么自豪的,我只有一件自豪的事,就是我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爷爷。我曾经是一个糟糕的父亲,因为我之前总是在外面工作,和子女呆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少,但是对于我的孙子们,我是一个很尽职的爷爷。

晨报记者:典型的意大利人。

安德烈·卡米雷利:可能更糟糕吧,典型的西西里人。

卡米雷利谈旅行

最近在中国举办了一个侦探作家座谈会,意大利侦探小说家和中国侦探小说家一起谈,我收到了邀请,但没去。这些年我一直居住在罗马,我甚至都已经不去巴勒莫了,去中国对我来说太累人了。

我在欧洲和地中海这个大浴缸的对岸旅行过不少,也去过南美巴西、阿根廷等,但我从没去过远东。对我来说,作为一个旅客旅行是不可能的,我只能为了工作而旅行,真荒唐!我是戏剧和电视导演时收到邀请去过欧洲很多地方,和非洲、印度等,但因为远东国家都没有邀请过我,我就没机会去,就算现在邀请我,我岁数太大了,也没力量去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去国外某个国家是去工作,因此会发生什么?我会认识这个国家的人。我和匈牙利、西班牙演员在一起工作了一个半月。这就给了可以观察他们行事风格、思考风格等等的机会。你觉得去一个文化如此博大精深的国家比如中国,停留三天可以么?这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我是一个很理性的人,我觉得这样就是没有意义。

卡米雷利谈阅读

文化对于我来说就是文化,文化沟通就像是是盛意大利面的勺子,你用手指确实是能堵住几个洞眼,但是你终归是没办法堵住全部的洞眼,总会是漏下来的,这是一样的事情。对于书来说,一本禁书对人们的吸引力甚至更大。没有什么比禁止更吸引人的了。

意大利人向来都是对外国文学充满了浓厚的兴趣的,他们读的外国文学比意大利本土的书籍要多,一直都是这样的,尤其是二十世纪,读外国文学已成为一种趋势。但是我觉得,中国文学还没有广泛流行开来,比如对我来说,对中国诗歌的了解要比散文,小说多得多。有一个中国作家叫余华,他写了一本书叫《活着》,由Einaudi出版社出版,在罗马获了奖。这种事情也在一个意大利作家身上发生过,伊塔洛·斯维沃,他的书籍一开始在意大利几乎无人知道,后来他在法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是他应得的,这种事情在全世界都时有发生。

可能意大利还缺少一家出版社专门介绍中国的作品,意大利有一家小出版社叫Iperborea, 它让读者认识了解了许多斯堪的纳维亚作家,并取得了成功。我们可以设想一个类似的介绍中国作品的小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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