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藏羚羊大迁徙之谜(上)
青海新闻网-青海日报
编者的话:生活在青海可可西里的“高原精灵”藏羚羊,每年按照同样的路线往返数千里,就是为了到卓乃湖产羔。在生物本能的驱使下,藏羚羊不惧路途的遥远,每年都义无反顾地奔走在可可西里荒原上,给寂寥的荒原带来了生机。纪录片导演刘五洲自2004年以来,每年都花几个月时间等候在藏羚羊冬季和夏季的迁徙路线上,用“死守”的办法,观察和记录了藏羚羊从求婚、交配到怀孕、产羔的全过程。《中国国家地理》2010年第3期的特别策划——《藏羚羊大迁徙》,图文并茂,详实地披露了藏羚羊大迁徙的全过程。本刊特刊发部分精彩内容,以飨读者。
2000年的7月,几只藏羚羊为我们同时展演了产羔过程,我的摄像师巴特尔大为激动,以至刚刚拍摄完毕,便在掩体里发出了感慨:“为了这一刻,我们已准备了5年!为了这一刻,我们在掩体里连守了6天!”
5年间,藏羚羊等动物就像屠格涅夫笔下的那盏渔火,始终在我心中和镜头前飘摇着。虽未能让我一次性走近,但希望的渔火却从未幻灭。
5年间,可可西里给了我们同样的悲凉记忆;5年后,这一记忆开始被水一样的柔美所取代。在我的眼里,曾经寂寞无语的可可西里荒原,正被一种无边的大爱所覆盖。不过,推动这一大爱蔓延的力量,不是始自人类,而是源于迁徙中的美丽的“高原精灵”藏羚羊。
五道梁支配地的“集体婚约”
我在这片土地旅行了6年,拍了5年的纪录片,见证了4次藏羚羊迁徙过程。
每年的10月末到11月初,几场大雪过后,可可西里开始进入一年一度的枯水期。这时,随着气温降至零下三四十度,大风刮到8—10级,楚玛尔河沿岸开始沙尘滚滚。
在这极端天气和沙尘掩映下,随着雄性藏羚羊黑色面具变白了一些,为赶往交配地而引发的藏羚羊冬季大迁徙也就开始了。
关于藏羚羊及其大迁徙,我想先从雄性藏羚羊说起。
如果以人类视角来看雄性藏羚羊,把其称为“帅哥”并不过分。
一身黄白缀黑的紧身外装使其修长身材和坚挺胸脯展露无遗。每当它信步在高原上,总会让人联想到了T型台上的男模特。
它最重要的标志,是那双直指苍天,时刻显示着雄者威严的、利剑般的黑色对角。
雄性藏羚羊奔跑起来会更加迷人,其飒爽英姿和矫健身态是上百公里时速推动的结果。在海拔5000米的高原上,雄性藏羚羊一口气能跑上几十公里。
雄性藏羚羊一到成年脸部就变黑了,然而到了冬季,它们的黑脸看上去却又白了几许,可能是因为脸上的绒毛一到冬天就长厚了的缘故。
藏羚羊的冬季大迁徙,就像藏族的赛马节,虽是为赛马而设,但在这赛马过程中,也会有爱情应运而生。
开始还前往交配地的藏羚羊,只有在此时,才会出现几十只甚至上百只雄性藏羚羊汇聚一起的壮观场景。
不过,在这雌雄有别的前行路上,也偶尔会有调皮的雄性藏羚羊偷偷走入雌性藏羚羊队伍,但这种加入只是暂时的。因为稍有风吹草动和惊扰,它们就折而返回了。如果你是观察者,千万不要小看这缩头缩脸的一幕。因为这一举动的出现,恰恰是它们爱情阴谋的悄然开始。
交配地是此行的终点站,我所观察拍摄的藏羚羊交配地,位于可可西里五道梁保护站附近。这也是夏季赶往卓乃湖产羔的雌性藏羚羊的必经通道。
赶到了交配地,来自四面八方的队伍就汇集到了一起,藏羚羊的身影也从五道梁处的青藏公路沿线蔓延到几十里外的海丁诺尔湖畔。据我目测,此刻至少有三四千只藏羚羊在这里相聚。
但在这漫天羊群里,最醒目的还是把双角时而指向苍天时而戳向大地的雄性藏羚羊。它们是这个舞台的主导者。来到交配地后,它们在路上的斯文就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一世的骄蛮姿态。
在声声嘶吼的伴随下,它一年一度最频繁最剧烈的本能性奔跑就开始了。
与公羊比,来到交配地中心的“待嫁”母羊们,却是安静多了。在老人和伴娘陪伴下,它们每天只是在中心地周围徘徊。其实,这只是一种假象,因为在它们雀跃的内心深处,早就期盼着迎娶快点儿来临。
此时,那些年龄尚小、长有小角的小公羊也跟随大公羊东奔西蹿起来,但无论它们再怎么奔跑逞威,都改变不了在这场婚礼大典上的看客角色,因为它们现在还没能力使自己的脸变得像大公羊那样黑。
但小公羊这种推波助澜的起哄对大公羊们却是一个帮助,羊群由此彻底地搅动起来。很快,母羊们的翩翩舞姿引起了公羊的注意,邀请按捺不住的公羊开始接近看好的母羊。
如果这只母羊此时只受到这一只公羊的青睐,那么这只公羊尾随其后一同奔跑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如果还有别的公羊同时注意到了这只母羊,那么,这只公羊就会同其他公羊快步跑去并大吼一声,试图把它们吓走,但如果吼叫不起作用,它就会走到跟前,摆弄长角翻弄眼球示威对峙起来。
对手间如此反复的对峙恐吓,并不能使公羊迅速获得母羊,建立起家庭关系,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开对手纠缠,雄性藏羚羊决定实施意志坚定的偷袭“抢婚”。
当羊群再次被搅乱,黑脸公羊就会突然向某个“待嫁”的群体怒吼冲去。有意思的是,还未等公羊冲上去挑选,“待嫁新娘”们就会从队列里主动出来,形成一支独立奔跑的队伍。而由“伴娘”和小公羊等组成的看客队伍,虽也受到了惊扰,但没跑几步就会停下来。
这样,母羊队伍成功地一分为二了,接着需要公羊对“待嫁”羊群不断地冲撞,直到母羊的数量减少到公羊能够驾驭为止,这几只母羊就成为了这只公羊的“新娘”。
戴“黑色面具”的“抢婚者”
但事实远不像描述的这样简单。
公羊把母羊从“待嫁”羊群里“抢”出来,变为自己的新娘的过程需要经历两个阶段。
最初是赶羊分群阶段。公羊面临的困难主要是如何使母羊彻底脱离群体,这是公羊和母羊选择和被选择的对抗过程。第二个阶段主要是对手间争抢母羊。
对所有公羊来说,“待嫁”母羊是公共紧缺资源,只要身体素质过关,谁都有资格得到。因而在第二阶段,公羊不但需要防止母羊的逃脱,还需应对不同对手前来抢夺母羊的挑战。它往往刚摆脱掉一个对手的纠缠,就会有另一个对手出现。只有摆脱了全部对手的拦截抢夺,才有可能把新娘娶到手。但往往还没等它突破重围,就已没有母羊可守可赶了,有时即便突围出去,属于它的母羊也所剩无几了。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每只公羊最终只能占有10只左右的母羊。在我观察到的4个家庭中,最多的有9只母羊,最少的只有两只。
雄性藏羚羊那双如矛长角时刻彰显着威严,总容易让人期待一场厮杀。但在“抢婚”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从来没有观察到它们用双角拼杀的场面。
由此可以认为,逞威的双角并不是决定雄羊们抢夺“待嫁新娘”的重要武器,综合驱赶能力才是这场争夺战输赢的关键。藏羚羊老弱病残的等级也在这个过程中得以清晰地划分出来,雄羊所拥有的家庭成员的数量就是重要依据。
如果有了劳而无获的公羊,那么,下一个阶段的麻烦制造者也就出现了。到了那时,它们的利刃双角才派上用场。
时间虽已进入11月底,但可可西里五道梁地区,依然频现藏着黑色面具的大公羊在羊群中奔来闯去,不断驱赶追逐母羊的“抢婚”场景。
藏羚羊迁徙路线及交配地选址的思考
想在此做个提醒:如果你在青藏公路沿线看到了公羊频追母羊的场景,千万不要认为它们的交配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我的双脚在此冻伤就是这个错误观点引导我死守所致。因为此时它们的群体婚约才正要解除,属于个体的恋爱还未开始呢。
很快,五道梁交配地的母羊都被瓜分到了各家各户。由于每个家庭都需要一个至少几平方公里的领地,五道梁这样狭小的地方已经不够用了。于是有的家庭开始向外围转移。那些看客由于没了可参与的节目,也便自动解散,开始向四方漂去。
虽然喧闹了近一个月的五道梁地区由此回归宁静了,但在那些刚刚组建起的小家庭的领地里,热情却还在燃烧。
毕竟是被驱赶而来的爱情,家庭成立之初是迫使母羊从对抗走向驯服最为关键的时刻,或许公羊早已熟悉了这个规律,最初几天,它继续对自己的“新娘”严看死守。为此,它几乎是不吃不喝,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当然,在没有其他危机的情况下,它偶尔也会走上前去,对“新娘”耳鬓厮磨一番。它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尽快使彼此的信任感建立起来。
在对它们这种僵持爱情的持续观察中,我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现象:公羊每天下午会把母羊们驱赶到一个冻僵了的小水池边。这是为什么呢?经过跟踪观察,我发现它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舔舔冰块解解渴。
这个细节引起了我极大注意,看来,水是建立藏羚羊领地的先决条件。
在五道梁拍摄时,我常常想:为什么藏羚羊年年要把这里作为它们的交配地呢?考虑到它与迁徙通道重叠,我想也许是为了方便藏羚羊从这里往返吧。但又一想,藏羚羊迁徙通道有几百里之长,交配地完全也可设在其他地方啊。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现在我似乎想明白了:交配地也应建在有水的地方。藏羚羊之所以把五道梁选作交配地是因这里有个可为其提供亘古不变水源的长江北源楚玛尔河,因为在藏羚羊几百里的迁徙通道上,能有如此大水源的地方,惟有五道梁。
虽然时下已经进入到了12月份,这是可可西里最为寒冷、最干枯的季节,但正因有楚玛尔河在,这么多藏羚羊在这里才无后顾之忧。而且五道梁也是可可西里冬季植被较好的地区之一,这里至今还有牧民在附近放牧,这也是藏羚羊把五道梁选作交配地的又一因素。
我不知道其他交配地是否也有除水源外类似“通道和植被也是决定交配地在哪儿出现”的因素,在我看来,水有可能是所有因素里最重要的一个。
之所以原来密集的羊群逐渐变得稀疏,有的公羊一直把母羊驱逐出多少里之外,我想除了是为寻找安静和属于自己的更大的领地外,寻找水源也是一个重要理由吧。
短暂而风波云起的家庭生活
曲终离散后的无奈和孤苦,很快在那些没有建起自己家庭的老弱病残羊身上出现了。它们的游离生活,不但没有获得已有家室的公羊的同情,反而还被它们无端地猜忌。这或许是”抢婚“突围给群体留下的后遗症。它们一旦从其领地周围走进,即使无意,也会遇到这些有家室公羊的声声怒吼或驱逐。
其实,此时能构成威胁的,不是这些老弱病残者,而是那些酝酿了一年情感,结果却没正果修成、本具成家实力但却没有妻妾的愤愤不平的光棍汉,它们的到来才是麻烦的开始。
对“光棍们”来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已成家的公羊身边抢走几只母羊,可能是它们今年获得新生的最后机会。
然而,它们此刻面对的,已不再是当初抢夺“待嫁新娘”那一公共财产的无心恋战的公羊,因为公共财产现已被私家占有,公羊对来者只有誓死迎上去。
在可可西里,我仅见过的一次藏羚羊之间的厮杀:一方的长角已插进了对方臀部,双方仍不愿善罢甘休。
然而就在这时,戏剧性的第三者出现了,它是一只老公羊。原来,二者的厮杀已被它躲在不远处偷看了很久,它突然赶来,进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式的趁火打劫:追赶起母羊来了,但它还是做出了错误判断。因为此时的母羊早已没了当初想逃离的心理,它们已开始肩负起忠贞的责任。
所以这只老公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没能把它们驱动。也恰恰就在此时,后院起火的一幕也被刚战胜对方的主人看到了,它又赶忙回来救火。9只母羊似乎已觉察到了它的辛苦和疲惫,立即朝它回来的方向热情地迎去。
在这场爱情进行曲中,虽然母羊处处被动,但它们也曾做出过抗争的努力。
那年冬天,我远远地观察到一个极为特殊的藏羚羊家庭。公羊在频繁往回追逐一只母羊的同时,也在拼命向周围驱逐着另一只羊。令我不解的是,这只被往外追的羊并未走开,并做着试图从远处回来的努力。往回追赶是为了控制母羊逃跑,那往外驱逐又是为了什么呢?还有,那只羊既然已经被驱逐了,为什么非要再回来呢?
有一天早晨,我又发现了一幕:公羊突然发现有一只正在母羊怀里吃奶的小羊,于是立刻前去把二者撞击分开,并开始拼命往外赶小羊,结合昨天一幕,我立刻明白了,原来这只小羊就是昨天被公羊往外驱逐的那只,可能今早乘公羊不备,又跑回到了妈妈身边。
小羊再次被驱逐后,我可以看清它和妈妈互望的绝望眼神。小羊经过几天来回的折腾,已知再无可能回到妈妈身边了,只能放弃回来的想法,像那些看客一样去云游四方。
母羊虽是被公羊驱行驱赶抢夺到手的,但当它们一旦进入到公羊为它们选定的领地,也便死心塌地与公羊过起了稳定的夫妻生活。
此时,若从迁徙到达算起,它们在五道梁已生活了整整一月有余。
有意思的是,当家庭进入到正常状态后,母羊倒是彻底稳定下来,可公羊却开始不安而起。它的这一表现完全可从其不断变化的面具脸上找到答案,因为每当脸上黑色加深一点,它就会朝远离领地的方向走出一步,它的这一变化持续时间很长,直到来年4月份。当它的脸色回归到正常本色了,它想离开的真实意图也就显露出来了。这时,它会毫不犹豫丢弃自己亲手开创的领地,彻底抛开“妻子”,游向四方。
在公羊离开母羊的同时,怀孕已四五个月的母藏羚羊也开始离开冬季栖息地,彼此间互相走近,开始集群酝酿产羔问题,当聚拢到一定规模时,它们就相约向产羔地进发了。于是,青藏高原上蔚为壮观的藏羚羊夏季大迁徙就出现了。(待续)(作者:刘五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