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仃的红与黑》(6)
深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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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文东、祝勇 合著】
上期回放:
迫使张仃中断职业漫画家生涯的原因是日本人的大举入侵,以及日本军队对南京(《扶轮日报》和《中国日报》的所在地)、上海(漫画家和漫画杂志最集中的地方)的占领。
强烈的不平之气在张仃胸中涌动,幽默感在张仃这一时期的漫画中毫无藏身之地。有关张仃的好冲动,这里可以举两个小例子。其中之一是“脑袋事件”——在东三省沦入敌手,而政府又采取不抵抗的政策时,北平美专国画系学生张仃苦闷之极,后来连行动都变得有些反常。不少同学不理解张仃的怪模怪样,还拿这个逗他开心。北平的冬天很冷,到处有积雪,同学们常在宿舍的屋檐下晒太阳、聊天。有一次一个同学故意激张仃,指着院子阴面一人高的雪堆,问他敢不敢扎进去。张仃二话没说,一头扎了进去,趴在里边死活不肯出来。后有好心的同学死拉硬拽才把他弄了出来。第二件事是“红墨水事件”——已经成为职业漫画家的张仃赚了稿费,给自己买了一件白色麻纱西服。有一次,他穿着这件衣服去大量采用过他作品的《中国日报》社。有人故意逗他:“张仃怎么也时髦起来了?”张仃一句话没说,抓起桌子上的一瓶红墨水——这是他的漫画中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用到过的颜色——顺着衣领就倒,白西服即刻就成了花西服。诸如此类的事情,使张仃获得了“神经病委员会委员长”的称号。旁观者可能感到张仃的幽默与滑稽,但那不是真正的张仃,尽管他表达愤懑的方式,看上去具有幽默色彩。
经济条件的改善没有把张仃变成小布尔乔亚。有一次,他得到十五块大洋的稿费,买了一件黑呢子大衣。在回家的路上,张仃碰到一个老乞丐,冻得瑟瑟发抖,他心中一动,就想脱下大衣披在老乞丐身上。后一转念,没有脱大衣,掏出剩下的10块大洋塞进乞丐的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其实,充满批判力的张仃,内心并没有失去温暖的底色。
(3)
短暂的、充满激情和焦虑的职业漫画家生涯结束后,从1938年开始,年仅20岁的漫画家张仃,用漫画为武器,走向了抗日的第一线。张仃和叶浅予、张乐平等师友们一道,组织过旨在抗日救亡的“漫画宣传队”,举办过“抗日漫画展览会”,出版过《抗战漫画》杂志,筹建过抗日漫画培训班,搞过抗日漫画巡回展……20挂零的张仃是这些活动的组织者之一。正是在这一系列活动中,张仃的足迹迈过了铁蹄下的中国的许多山山水水,而满目疮痍的现实,更给张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也给张仃的心情打上了厚重的底色:他更加坚定了对黑白色块的使用。
上述系列漫画活动,都是以抗战为主题展开的人生叙事。如果说,在职业漫画家阶段,张仃主要是在为谋生而画漫画,是自发地表达了正确的情感(比如同情、仇恨、悲哀和忧郁),他的漫画创作基本上属于个人行为,那么,在这一阶段,张仃已经把漫画强化为反击日本帝国主义的武器,是自觉的行为,也是集体的行为。
尽管张仃仍然一如既往地在漫画中使用他钟爱的黑白色块,但他适应着新的形势和新的心理需要,又给他所钟爱的黑色赋予了更加积极的涵义:这就是反抗。这相当完好地体现在张仃的代表作《收复失地》当中。
这幅篇幅较大的作品在“抗敌漫画展览会”上展出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画面仍然由黑白色块组成。在画面中,占主体地位的是一位一手执长枪、一手执大刀的中国军人,军人的脚下是长城,身后是黑色的土地和田野,高高举起的大刀则与苍穹连为一体。圆张的嘴唇表明了画中军人的怒吼与呐喊。这是一幅感人至深的战地宣传画,一洗漫画家张仃在职业漫画家阶段的悲哀和忧郁。《收复失地》也在一个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适时地表达了一种黑色的希望,与田野一样颜色的希望。
下期预告:
张仃的漫画有一个值得特别一说的特性:那就是画面始终填得很满。这似乎有些违背向来强调“含蓄”的东方美学精神,也似乎是在和向来追求“神似”而不是“形似”的文人画唱对台戏。
张仃的红与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