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故乡
汉网-长江日报
■陈应松
,就是总梦见那儿的鬼地方。
所谓故乡,就是有个理由可以矫情一下,说“很怀念”的那么个地方。
所谓故乡,就是想哭哭不出的地方。
很破,有些恼火。河流淤积了,池塘变成了旱地。好端端的庄稼地或者小路上耸起了几个坟堆,瘆得慌。估摸着这是谁,这又是谁,心情很不爽。老人们走着走着全走进了土里;不该走的也走了,闻之令人嘘唏。咋的啦?这世界不按规矩出牌……唉,一大堆伤感的事儿,就是故乡。
草黄了,阳光本来有些温暖,狗又咬我。狗是当代的狗,不认识我。少小离家老大回,回到家乡不见家。家都不见了,成了油菜地,旁边垃圾成山,还有些破败的房舍,别人的,想起往昔。
故乡人给我一本故乡人写的诗词,好像是替谁作宣传似的。何必这么殷勤作别人的代言人?那时候你们这些老前辈没整得半死?没吃的,剥树皮吃。你们的家人破衣烂衫,那时你们写诗也说“齐欢笑”,“欣逢盛世”。今天又“欣逢盛世”。中国的盛世咋都叫你们赶上了?又是好风光啊,又是杨柳青啊,又是阳光灿烂,又是农村处处歌声扬啊,还河水悠悠啊,船棹轻轻啊。河道已经改了,房子没了,过去的欢乐也没了,墙基倾圮在水里,一切都改变了样儿,物是人非,你们咋这么高兴哩?咋这么革命的浪漫主义哩?对坟冢,对痴呆老人,对肃杀的冬,对颓败的房舍,对明明浩荡过如今却狭窄的河流不闻不问,究竟是为啥哩?儿时的荷塘和游鱼和蛙声和碧绿的水草都消失了。一些破破烂烂、因陋就简的农家乐,吃的狗和土鸡却是崭新的,咕噜咕噜冒着红艳艳的气泡。这些活着的人对我们山川地貌的改变无动于衷,只知道找味重的菜吃,吃火锅,一个火锅,两个火锅,三个火锅,一桌都是火锅。加上烈性酒,加上烈性烟,加上烈性辣椒,加上烈性酱萝卜,加上一些随吃随扔的软巴啦叽的一次性塑料餐具,好像是吃了就上战场一去不回头似的,把故乡把人生把阳世吃垮似的。都这么胃口好,仿佛医院是多余的火葬场不存在,可以吃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在我少年的时候,没有乡愁,也不知道异乡,只有满身心的愉悦,只想吃和玩。后来有了乡愁,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故乡抛弃了我。所谓故乡,就是水还在,而当年的少年不在了。少年在,那个时代不在了。时代在,而地方不在了。还有那些草,蒲草,蒿草,四叶草,蝉和蜻蜓,和湖埂,这些与水有关的东西,不在了。
我是一个很坚硬的人,想得很开,不易生闲愁。看别人的作品,总觉得窄窄的。当然,除非是愤怒。愤怒是需要境界的。一个日渐苍老的故乡,不值得我去为之呼天抢地。有时想想,也就过了。
荒凉就很好么,未来如果没有荒凉开垦,全是硬化道路与楼房,与桥,故乡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认为野草摇曳,断墙半陷,就是故乡最好的记忆,就是真实好看的故乡。
问题是,你非还要说我们故乡河水清清,兰舟桂棹,那就夸张些了。
其实,所谓故乡,就是希望你给我一个名分,不要太霸道,以沉默和遗忘为霸道。我记得你,你不记得我;我叨念你,你不叨念我;我走近你,你不走近我;我疼痛,你不疼痛。你就是一把时间,让啥都腐烂无存啊。
所谓故乡,就是心越走越近,而人越来越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