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周末》见习记者温泉 法制日报记者 杜晓
“70多户果农一共42万多元，我砸锅卖铁也还不起啊！”山东农民张忠良长叹了一口气，“现在老婆要离婚。在农村，欠几十万块钱，确实没法过了……”
张忠良口中的那笔庞大债务源自于2007年一场“不成功”的“中介”。
张忠良所在的山东省平度市旧店镇小曲家埠村盛产苹果。2007年秋天，带着青岛三丰果品贮运有限公司“每收1斤苹果就能得到3分钱提成”的承诺，张忠良帮三丰公司联系了当地130多户果农。但是，最后，三丰公司只结清了其中60多户果农的果款。
“因为当初是我从中联系并做的担保，现在大伙儿就找我要钱。”张忠良一脸委屈地说，两年多来，他在村里始终抬不起头来，“今年大年三十晚上，还有十几个乡亲来上门讨债，我是好说歹说把人家劝走了。其实，在三丰公司欠款的果农当中，我是被欠最多的一个”。
据记者了解，在山东的平度、莱阳等地还散落着三丰公司的100多个“债主”，一般欠款都在一两万元，累计总额约有280万余元。
不仅如此，三丰公司员工也大多被拖欠工资，到目前为止，起诉到莱西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的有15人，共欠工资6万余元。
“这只是三丰公司欠款的冰山一角，更多的欠款在银行，他们欠中国农业发展银行莱西市支行、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莱西市支行、莱西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三家银行的贷款总计超过2200万元。”山东省莱西市人民法院民二庭庭长刘小平告诉记者，三丰公司是莱西市法院受理的100多起案件中的被告，其中88起案件都已判决。但是，三丰公司的董事长封晓岩却是“人间蒸发”了，在法院已经审理过的案件中，封晓岩从未到庭。
而作为公司负责人的封晓岩的“缺席”让银行和其他债权人以及被拖欠工资的员工进退两难：不打官司吧，超过诉讼时限就丧失了诉权；打官司吧，花钱交了诉讼费并且请了律师后只能得到一份执行无望的判决书……
刘小平告诉记者，在受理的100多起诉讼中，绝大多数都是果农追讨欠款的，还有几起是合同纠纷和银行要求还款的案件。
“3家银行的贷款都有抵押和担保，通过财产保全、拍卖，可能刚刚够。但是，果农最后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因为根据法律规定，债权人有权就抵押财产优先受偿。”刘小平不无担忧地说道。
近日，记者来到三丰公司位于莱西市工贸开发区的一处厂房，只见大门紧闭，场地空旷，法院和劳动纠纷仲裁委员会的送达通知、裁决书、拍卖公告等各种法律文书贴满了公司大门两侧的墙壁。
三丰公司显然已经人去楼空。
刘小平告诉记者，现在厂里仅有的几个人就是看大门的。即使这几个人，也是法院协调3家银行出钱雇佣的保安公司的工作人员，“因为三丰公司欠款太多，2009年10月份左右发生过哄抢，还曾经有人将公司围墙推翻，试图进入工厂抢物资”。
据悉，三丰公司成立于2000年，之后多次追加注册资金，2007年10月其注册资金增加为413.33万美元，折合人民币约2500万元。
“这么多钱都去了哪我也怀疑他是不是将资产转移了，但也只能是怀疑而已。”刘小平说，法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目前的现状，因为法院的工作原则是不受不理，发现刑事案件可以移送公安机关；但是，根据审理，三丰公司的案件很明显就是民事主体之间的债务纠纷，因为他们购买果品时都给果农打了欠条。
刘小平不无担忧地说：“现在也没有一个机构管这类的人，欠那么多钱就跑了。其实应该也有别人欠三丰公司的钱，公司负责人在的话应该收债权还债，负责人不在，别人欠公司的债也没法收，果农的钱可能就没指望了。”
莱西法院执行局金融执行组负责该案执行的张维宾告诉记者，法院也只能尽力而为将资产拍得尽可能多一些，看看能否给果农一些补偿。
此外，记者了解到，封晓岩在莱西法院还有一件离婚的财产纠纷案件没有了结。在此案的民事诉状和财产分割协议书中，记者发现其中提到多处房产、汽车的分割以及现金补偿要求，其儿子现在还在美国华盛顿州西亚图市读书。
银行抵押资不抵债
事实上，即使有了房产、设备作抵押，3家银行也未必能够“高枕无忧”。
张维宾告诉记者，目前已经开始执行的三丰公司抵押给银行的财产是其位于莱西市工贸开发区的一处土地、房产和设备，土地面积约24570平方米，厂房建筑物面积约7634.58平方米，还有气调库等设备。
2009年12月18日，青岛金海拍卖有限公司受莱西法院委托，对上述资产以1256.16万元的价格进行的拍卖，结果流拍。
2010年2月11日，第二次拍卖，价格降为1004.93万元，再次流拍。
为什么抵押资产会屡屡遭遇流拍
张维宾告诉记者，第一次拍卖时，按照国家规定，莱西市工贸区的工业用地的土地基准价是每亩9.6万元，拍卖前进行资产评估时，每亩土地价格不能低于这个数，所以评成了每亩10万余元，但是莱西工业用地的市场价并没有这么高，一般也就是5万元左右。
三丰公司欠其中一家银行的贷款本金为800万元，利息约为362万余元，两项合计共约1162万元。但是第二次的拍卖价显然低于这个数，第三次的拍卖价格，按照规定，还要在第二次的基础上再降20%。张维宾告诉记者，3月2日上午，法院与银行的相关负责人再次开会讨论此事，但最终仍未能就第三次拍卖价达成一致。
采访中，一位银行业内人士告诉记者，一般来说，为了尽可能地降低风险，银行给企业的贷款，应当至多为抵押资产价值的70%，但是，从两次拍卖的情况来看，三丰的抵押资产并没有达到这个价值。
同时，据记者了解，三丰公司在三家银行的贷款主要集中在2007年和2008年，而这其间，莱西的土地价格并无大的变动。
那么问题出在哪
采访过程中，三家“当事人”银行的负责人均以接受采访需要经过省行或者总行批准为由，拒绝向记者透露任何情况。
连年“亏损”却能高额贷款
那么，这家为果农、银行甚至执法者都带来无限“烦恼”的三丰公司究竟是一家怎样的企业
根据以往的相关报道，一个“辉煌”的三丰公司跃然纸上：
2004年，中国食品工业协会在全国范围内认定的172家优秀龙头食品企业，三丰公司榜上有名；
2004年，作为青岛市政协委员的三丰公司董事长封晓岩被列为第四届“山东省十大杰出青年农民”25名候选人之一，在当年的评选资料中，三丰公司是一家综合性集团企业，拥有资产1.2亿元，产品远销二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年实现利税1500多万元。
但是，记者在莱西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查阅的三丰公司年检情况，却是另外一番“光景”：三丰公司自2000年成立至2007年8年间，只有2005年的利润为正数。至于2008年和2009年的年检情况，工作人员告诉记者，2008年的年检情况还没有扫描进系统，2009年的年检要到过年之后才进行。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三丰公司呢
在采访中，三丰公司的员工告诉记者，前些年三丰公司的经营状况确实还可以，员工的待遇也比较好。
“但是近两年来，公司的经营就日渐惨淡。”对此，一位员工分析说，“老板几乎从来没来过车间。下面人办事就没那么上心了，每年收水果的时候有人收回扣，水果质量就不行，当然卖不出去了。”
“休克”企业缘何屡贷屡成
据了解，这类没有办理工商注销，但人躲楼空资金去向不明的“休克”企业并不少见，它们具有“三高”的特点：高额注册资金，高额银行贷款和高额债务，甚至还亏欠着员工的工资。莱西法院执行局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在莱西这个总人口仅为70多万的城市，涉及金融贷款的执行案件每年就会发生300余起。
“现在像三丰公司这样的情况太多了。不正常的地方就在于，有的贷款人从一开始贷款就不是想着如何用贷款来从发展经营中创造效益，而是想如何使用种种手段不还贷款、套取资金。”多年来办理了大量金融案件的律师王义(化名)告诉记者，“要查三丰公司的账目并不难，只要到银行查它的资金流向就可以。”
王义分析，这样的行为之所以能够屡屡得逞，目前一些银行没有企业贷款的信用记录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对于三丰公司的贷款资格，具有丰富的金融案件执业经验的山东律师于启光告诉记者，工商局年检资料中的企业资产负债表并不可信。一般来说，企业的账本不只一个，不同的账本差异巨大。给工商和税务看的账本都是将经营状况写得越差越好，因为这样可以少交钱。企业给银行看的帐还相对真实一些，因为企业要贷到款，必须要让银行知道自己有偿还贷款的实力。
当过多年银行行长的张千峰(化名)告诉记者，有的时候，银行发放贷款也不是自己说了算，会有行政干预。
“银行自己当一部分家，有关部门当一部分家。”他无奈地表示。
此外，于启光还告诉记者：“有的时候还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上一任行长快退休了，就大量往出贷款，把烂摊子都留给下一任行长。”
对此，一位知情人解释说，一般来说，发放贷款有问责机制，贷款追不回来，审批人和办事人员都要受处分，但是违规发放贷款的获利太大了，比如贷100万，可能就有10万的回扣，所以很多人不惜铤而走险。
北京律师姜梅就遇到过类似的案例。
“这类老赖企业虽然没有办理工商注销，但人躲楼空资金去向不明，它们用虚假出资或注册后抽逃出资的办法把自己装扮成有雄厚实力的企业，向银行贷款或签订合同，再把贷款和利用合同骗取的财物转移，最后欠债的老板不翼而飞，贵重的可移动的资产都被转移，巨额资金无影无踪。债权人一筹莫展，而巨额负债的老板在异地继续投资发财，豪宅照买，轿车照开。”姜梅说，“这些老板造成的可能已经不是民事纠纷，这种老赖企业和相关责任人隐藏着虚假出资、抽逃出资、侵害公司财产和合同诈骗等经济犯罪的嫌疑。这要依法由公安机关调查后依据事实和法律作出结论。”
截至记者发稿前，三丰公司的欠款问题仍是悬而未决。据知情人透露，为了逃避法院的强制执行，封晓岩的家人已经开始准备卖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