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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来的砂

正义网-检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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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昆明往彝良的车上,反反复复播放着一首名为《哭砂》的歌曲:“风吹来的砂,落在悲伤的眼里,谁都看出我在等你……”14个小时的长途旅行,它的旋律和歌词如魔咒灌顶,让我整日心神不定,仿佛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昭通一带正是雨季。有时是滂沱倾盆的不容分说,有时是销魂蚀骨的长短句,有时是若有若无的游思与梦幻,有时干脆绵密细软为雾障,把人人隐在千呼万唤之中。

那晚我们歇在小草坝客栈,尽情享受天麻大餐。

坝场上的篝火架好了,音箱和麦克风试过了,节目主持人的民族服装格外绚丽醒目。络绎而来的乡民密密麻麻已围上好几重。雨云闻讯,乌压压地往这里迅速集结,铺天盖地。我们每人分得一把伞和一双长统胶鞋。

天麻开始点燃血液,鼓声煽动着急于呼应的神经。千娇百媚的主持人刚拿起麦克风,天空中好像有响锣“当”的一声,大颗雨滴爽爽脆脆应声而来。雨下得这样欢快这样干净利索这样节奏分明,似乎在音乐声中,有千万只透明的小脚踝翩翩起舞。据说演员们的车辆被山雨恶作剧地阻拦在山那边来不了,大家兴奋得等不及,不约而同下场跳舞去了。

不到片刻,场边剩下我一人,坐在一只椅子上,撑着一把伞,伞檐一绺绺雨水的珠串。

穿过檐雨的流苏,我看到一位纤细的姑娘,坐到我身边空出来的座位上。

姑娘十分素雅,身穿天蓝色连衣裙,披一件深蓝色的小坎肩,长长的直发简单地在脑后拢了一把,扎一根天蓝色发带。她把攥在手心的两张纸递给我,皱巴巴的是短诗,湿漉漉的是散文。火光极其暗淡,仓促之间大致浏览了一下,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喝的水放了盐挂在脸上……亲爱的,我还可以要求晾晒我发霉的心事吗?”

你有多大了?小小年纪就写这样沉重忧伤的诗?

原来她才23岁,和我的儿子同年。刚回答完,她忽然就掩脸失声痛哭起来。泪水犹如山泉从指缝汹涌渗出,人声如此嘈杂,她的哽咽抽泣暂时被巧妙掩护着。玻璃球般的雨粒儿继续欢快地在四周弹跳、迸溅,水汪汪地汇集在我们脚下。

从来以为,女人哭起来是很难看的,眼泡肿着,鼻头红了,嘴唇也是一片狼藉。而姑娘哭起来是那么美丽那么纯情,泪水和雨水双重滋润过的肤色细致光洁,几近半透明;打湿的睫毛乌蒙蒙地水雾四起;被悲伤洗涤过的眸子清澈得让人恨不得一头撞进去淹死。

姑娘的心事我不便细说,总之,不外乎爱情罢。

天底下,何处不落雨?但我没见过那样纤尘不染率性真情的雨;天底下,那个少女不失恋?但我没见过失恋的少女哭将起来这样痛彻心肺却又这样美不胜收;见过雨天见过女孩哭泣的人,未必是在一把油纸伞下,在舞蹈的热浪中火光的辉映下,在崇山峻岭怀抱里在遥远的彝良小草坝。

回到夜凉如水的小客栈,展读姑娘的习作。惊讶地发现她的语言能力十分特别,尤其散文:“喝茶也像知友聊心,不关风月,无须言语。”这是一个在边远小县城的女孩所能达到的人生体验吗?

与同行的作家说起,就有文学期刊的编辑,想即刻旋身回到小草坝去。

归途中,反反复复播放的,还是那首牵肠挂肚的《哭砂》。

反反复复回想的是,那晚篝火边,每当有本地人来邀我跳舞或陪说话,姑娘就强作欢颜,跟他们打招呼,擦擦软弱的眼睛,微笑着刚强的红唇,说是“风吹来的砂”。

舒婷,原名龚舒婷,1969年开始写诗,1998年后主要写作散文随笔,作品被翻译成近20国文字,现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福建省文联副主席、厦门市文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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