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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字:从谁口出更好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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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绀弩先生,现代文人中写旧体诗词最棒者之一。在流放北大荒时,聂老作过一首《女乘务员》:“长身制服袖尤长,叫卖新刊北大荒。主席诗词歌婉转,人民日报诵铿锵。口中白字捎三二,头上黄毛辫一双。两颊通红愁冻破,厢中乘客浴春光。”

这首七律,颇具打油味,实在好玩儿,我挺喜欢。瞧他写的这位列车女乘务员,大大咧咧,穿着长出身段的肥大制服,拖着更长的袖子,在车厢里来回晃荡,叫卖着新出版的《北大荒》杂志。是“文革”时期吧?她一会儿又朗诵起主席诗词来了,如金声玉振;继而抑扬顿挫地给大伙读《人民日报》,够忙活的。可是念着念着,带出白字来了,也许把“匆匆”读成了“忽忽”?两根黄毛小辫摇来摆去,多投入啊。冬日的北大荒,地冻天寒。在没有暖气的车厢里,小姑娘的脸蛋冻得通红通红,可被她的飞扬神采感染的乘客,就像沐浴了一身春光。

这么几行字,写活了一个满腔热情、淳朴大方、全然把心交给乘客的可爱列车员。她只顾恪尽职守,甚至给自己加了额外的活儿,却毫不在乎自身“形象”。她也勇敢,不识的字,就念半边,或者看一个大致样子,大胆读了出来,反正不能打磕巴……

小姑娘不知道,在这个车厢里,有一位爷爷辈的饱读诗书的老夫子,正以慈爱的目光含笑注视着她,并给她构思了一首美诗。落难诗人,自己也许衣着单薄,冷得瑟瑟发抖,却因听了乘务员质朴的朗诵,心里颇觉暖和,一边发愁担心,小姑娘红彤彤的脸蛋,会不会冻破。他说小姑娘“口中白字捎三二”,却丝毫没有嘲笑意味,毋宁说,乃是一种欣赏——那样一个早早离开学校挣钱养家的小孩子,你还能跟她咬文嚼字?而且这里的两句诗,用小姑娘口中的“白字”,配以她头上的“黄毛”,色彩鲜明,相得益彰,谐趣而工,真可谓绝对儿。

聂绀弩1978年在《一个文字改革者的话》一文中说:“认白字,写白字,这恐怕是汉字独有的。”白字者,将此字念或写成他字,一般识字不多者容易犯这个错误。古时有一著名“白字笑话”,说一个不好好学习的学生,把“郁郁乎文哉”,读成了“都都平丈我”,是典型的“全白”,只看轮廓识字。而严谨的学者,是不应犯这类错误的。普通人谁也做不到“客逢鹦鹉千言赋,人羡豆萁七步才”(引自聂诗《无题柴韵》)。聂绀弩写的那小姑娘,她说了白字又怎样?她既不是中央电视台播音员,又不是什么博导院士“文化学者”,她念白字,白得可爱。那是“文革”时期,“知识越多越反动”,她哪有什么受教育机会?若在今天,凭着那股执着、敬业、热情和好学,她没准念完博士了,也就不会说白字了。

不知聂先生看到如今被捧为或自诩为“大师”的人,总念大白字,会不会也来个打油诗赞赏一番?聂老已经往生,不才我模仿他,权作一首吧:“合身西服挺而靓,叫卖大著《行无疆》。歌赛评点声婉转,苦旅跋涉意张扬。口中白字吐两个,头上大师高一丈。散播优质文化种,国人幸甚浴春光。”

小姑娘浑然不知正确读音,是无意识“捎带”读了白字;大师,则是“刻意”而读白字——大师说,他那回把“仁者乐(yao)水”之“乐”读1“,乃是为了便于大众理解,按普通人常见读音而读,却不是不知其正确读音。这就像一个人姓“解(xie)”,人称“老解”,咱们就按普通人常见的音,喊他“老姐”得了。

特殊人跟普通人,大师跟列车员,原来是这样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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