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新闻网 山西晚报
1994年夏天，23岁的寿阳小伙子任成林持刀杀人，随后仓皇出逃。
暂停广州，繁华令他不安；辗转新疆，又过着胆战心惊的“隐居”生活——从来不敢熟睡、总是离群索居，永远高度戒备！
整整15年，生活简单到了极致——只为活着。
2009年年底，紧张到难以喘息的任成林向寿阳警方投案自首。回到家乡，强迫自己失语多年，他已不会说寿阳话……
1月20日，任成林被检方批准逮捕。当天，记者在寿阳县公安局采访了任成林，他反复嗫嚅着一句话：那不是人过的日子，顶上坐牢的苦！
A 案发
一只苍蝇引发一场命案
1994年，任成林熬过了5年的学徒期，成为一名真正的厨师，可以独自掌勺。这年夏天，他到县磷肥厂餐厅工作，当大厨。
8月19日晚上9点，终于下班了。任成林请厨房的同事们吃饭，在城边的一家小饭店喝酒。
四个人，越喝越高兴，不停地点菜让厨房现炒，喝光了三瓶白酒。十一点多，他们又点了一盘清炒豆腐，要了一瓶白酒。女服务员端上酒菜后，接着与守在饭店的男服务员聊天。
一只苍蝇，让小饭店的快乐戛然而止，夜宴变成了“最后的晚餐”。
刚动筷子，任成林的“职业眼光”迅速发现豆腐里，有一只苍蝇。他叫过女服务员，声明拒付这盘菜钱。
小女子说话也不客气，把任成林呛得无话可说，双方发生激烈冲突。
任成林恼羞成怒，冲出饭馆，从不远处的朋友家拎了把菜刀，再次返回。“我当时气疯了，举刀挥舞起来。”任成林直到今天也想不明白，那把刀是怎么冲着服务员男友肚子去的。“我只想着吓唬他，怎么就捅得那样厉害啊！”一股鲜血冒出来。当晚，那男子不治身亡。
第二天清晨，得到消息后，任成林逃离寿阳。
出逃广州 打工频频受辱
任成林看起来很结实，高个子，肤色白，憨态十足，穿一件桔色囚服。
这可不像苟且偷生15年的样子，倒像一贯养尊处优。“他告诉我，15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回来这一个多月，再也不提心吊胆了，别看呆在看守所里，每天都长分量。”姜秀杰是寿阳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一个月前，他亲自赴新疆把任成林带回寿阳。“就是捅破天，也不能走这条路！”任成林感叹道：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与任成林沟通，太费劲！
一个问题，他至少要想两三分钟。总在琢磨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回答，而且语气没有起伏变化，语速更是慢得人心急。“这15年，他极少与人沟通，几乎不说话。就快丧失语言功能了。”姜秀杰说，最初几年，他需要强迫自己这么做，后来，完全成了习惯。
逃亡那天，除了100元钱，任成林身上再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他先乘长途车到了太原，再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选择广州，只因为那里远离山西，人多。
15年前，即使没有身份证，照样乘车、住店，打工。任成林一路绿灯来到广州，迅速在郊区的一家服装厂找到工作。老板允诺，管吃、管住、一个月600元工钱。
服装厂的活计真苦，每天背着小山似的布料穿梭在车间、库房。一天工作12个小时，身强力壮的任成林累得直不起腰。
一个月后，找老板算账。不仅吃、住都得掏钱，还被倒扣了30元。
任成林决定再找一家厂子打工。
在广州转悠了两天，没找到工作，身上仅有的几十元钱与手表被当地混混抢走。
B 逃亡
“转战”新疆只能吃个半饱
任成林不敢停留，连夜走出广州市区。漫无目的地沿着火车铁轨，向北走去。
当天深夜，一列运煤车缓缓开来，那是段爬坡路，行驶速度很慢，任成林爬进车厢，躺在煤堆上，离开了广州。
目的地是哪里，他一无所知。火车走走停停，两天后到了西安。
任成林决定前往新疆，悄悄溜上了开往乌鲁木齐的火车。
列车走了七天，任成林饿了六天！最后一天，经过吐鲁番时，一位老人看他饿得厉害，掏钱给他买了一碗方便面。
九月的乌鲁木齐格外寒冷。身着夏装的任成林冻得发抖，蜷缩在火车站前饼铺的火炉前。每天都有工头来火车站招工，身强力壮的任成林总能被看上。他先后在鱼塘、饭店、工地打工。每次都是苦累活儿，住简易房，刚能吃个半饱。“有口饭吃就不错了，不给工钱我不敢与人家理论。只有离开。”最初两年，任成林对生活根本不敢有任何要求。命案令他惊恐万状，一想到回去就要偿命，打工的苦累，根本不足挂齿。
1996年，他在乌鲁木齐市内一家建筑工地上打杂。项目经理看他踏实肯干，把他留在身边，跟着转工地。这一干，就是整整八年。
从打杂到工地上的厨师，任成林的活儿越来越轻闲。“不管日子过得累还是闲，我从不让自己喝酒，就怕酒后吐真言。”“一年到头，我几乎不离开工地。开工时我做饭；过年歇工时，我就守工地。”任成林虽然小心躲避，时刻提防，终究碰到了前往工地的警察。
1996年，当地警察前往工地为打工人员办理暂住证。轮到任成林，他不紧不慢地回答，他并不是施工方人员，而是受单位委托，在工地上负责管库，因为自己会做饭，就在这里掌勺，挣着两份钱。
这一次，有惊无险！任成林立即花钱为自己办了一个名为任江兵的假身份证。凭它，多次化险为夷。
生活与世隔绝，每日提心吊胆
2000年，任成林认识了在工地旁边做小生意的河南姑娘。他们很快结婚了。“工地上的外地人多，总被警察盯着。”任成林决定远离这个“高危职业”。带着妻子，迅速离开乌鲁木齐，前往200公里外的库尔勒。在城郊一家仅能摆放三张桌子的小饭馆里打工，依然当大厨。
白天，钻在厨房忙活；晚上，在餐厅打地铺过夜。几乎不回家睡觉。“有种与世隔绝的味道！”这份工作，令任成林感觉十分安全。很快，他的女儿出生了。“我没法拥有正常人的情感。结婚，生子，这么高兴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兴奋，那起命案就站出来，提醒我。任何快乐一下子就跑没了。”任成林不敢熟睡，总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我也想过，不能一辈子过这种日子，可是，一想到回去要偿命，就下定决心在新疆坚持下去。”任成林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姜秀杰大队长递过去的一盒烟。
当被问及为什么主动投案自首，任成林连抽6根烟，一言不发。
C 自首
被亲情打动15年后再见父母
13年后，2007年，姜秀杰成为本案案发后的第五任刑警大队长，继续组织警力对任成林进行抓捕。
2009年，郭克非调任寿阳县公安局局长。他下令，刑警队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抓回任成林。管刑侦的副局长王国华决定，大打亲情牌，用一套新办法抓人。“把任成林主动劝回来。”
使这一招的前提是，刑警们已十分肯定任成林曾秘密与家人联系。
任成林的兄弟姐妹多，父母都已年近九旬，分散居住在寿阳县境内。刑警们轮流前往，一周三趟做工作。给他们讲明任成林主动投案自首，一定能获得宽大处理。
从春天一直讲到秋天；讲法律、讲道理，讲得任家人都能背下相关法条；从最初的矢口否认，到犹豫不决。11月初，整个家族召开了一次家族会议，大家一致决定：总不能躲一辈子，与其被抓，不如主动投案，争取主动。
任的家人开始秘密地前往新疆与任成林见面，努力说服他。
2009年12月3日，任成林给姜秀杰的办公室打去电话：“我是任成林，在新疆库尔勒，我向寿阳警方投案自首！” 他同时提出请求：“回到寿阳，请让我见见父母！”。
寿阳警方明确表示：只要主动投案自首，保证做到。
当时，新疆对二代身份证查得很严，任成林是个被全国通缉的逃犯，在那里寸步难行。接到电话，姜秀杰与副大队长王宾立即动身赶往新疆。
12月5日，姜秀杰与王宾在库尔勒的一家旅馆，等着任成林的出现。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紧张，两位刑警心里直打鼓：“能跑15年不容易，会不会临时变卦！”
五个小时后，任成林来了，详细交待了案发经过，承认动手杀人！
为防意外发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寿阳。新疆的火车票可真难买，上火车的队伍至少排着两里长。姜秀杰与王宾费尽力气终于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58个小时，两位刑警谁都没有睡意，瞪大眼盯着任成林。“我们想错了，他踏实得很，能吃能睡。打着响亮的呼噜，吵得整个车厢的人没法睡。”
12月8日上午10：00，任成林终于被带回寿阳县。面对日新月异的城市，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连当年小饭馆的大致方位也无法说清。
刑警严守承诺，带任成林去见老父老母。
一见面，看到年迈的双亲，任成林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失声痛哭：“爹——娘——，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了！”
本报记者 康景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