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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红卫兵墓园”求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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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破败的墓园大门

红卫兵墓园里的墓碑

40多年前,山城重庆曾爆发过规模为中国同期之最的“文革”武斗,死难者被分散掩埋于重庆市区约24处。随着岁月流转,这些墓地或被搬迁或被铲除,至今保存完好的仅有一处,位于沙坪公园。

2009年12月15日,此处墓园被重庆市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红卫兵墓”作为特殊的历史记载者,自身也经历了诸多波折,曾数次面临被拆除的危险。而当时日久远,它记载历史、供后人反思的作用得以体现。

沙坪公园内的红卫兵墓园,目前是中国唯一保存完好、具有规模的“文革”墓群。它成为文物的过程中也曾有过争议,但最终所有意见指向一个基点:它应当被保护下来。

在重庆市沙坪公园西南角,石墙围着一个特殊的墓园,它曾长久与世隔绝。

根据沙坪公园管理处的数据,墓园里有113座墓碑,共掩埋有531人,其中404人死于“文革”中的武斗。

当地人称它为“红卫兵墓”,据称,这是一个全国仅有的保存完整的“文革”墓群。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围绕这个墓园的一直是去留的问题。

销毁还是保存,争议一直持续到2009年底。2009年12月15日,红卫兵墓被重庆市纳入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1月12日,记者走进雨后的墓园。

墓园西高东低,布局杂乱,有一条通往深处的中央小道勉强做中轴,左右两侧的墓碑皆疏密无序。

在武斗中指挥掩埋尸体的郑志胜老人回忆,“最初就是乱埋,各个单位就近找地方,先来先埋,先左后右,逐步往后移”。

这里多是合葬墓,最大的墓埋了37人,分三层掩埋,层与层之间用预制板分隔。

墓园中碑形各异,有的碑顶嵌着有派别名号的火炬。碑文有“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能丢” ,“可挨打,可挨斗,誓死不低革命头”等。

红卫兵墓园的研究者、重庆出版社编辑陈晓文根据碑文资料考证,墓园中的逝者,工人约占58.9%,红卫兵约占40%。年龄最小的14岁,最大的60岁,其中26岁以上者占46.5%。

仅存的红卫兵墓

学者王康曾目睹一次“复仇”,上世纪70年代,重庆一中某校长爆破了一处红卫兵墓

67岁的郑志胜说,他如今每次进墓园都泪流满面。

1967年重庆武斗期间,郑志胜是重庆大学电机系毕业待分配的本科生。他接到的任务是处理尸体,同学送他绰号“尸长”。经他手的尸体近300具,其中送往沙坪公园埋葬的有200多具。

“文革”期间,重庆武斗惨烈,在1967年夏至1968年夏一年左右的时间内,重庆市武斗见于官方记载的就有31次,动用枪、炮、坦克、炮船等军械兵器计24次,645人死亡。

据郑志胜介绍,沙坪公园内墓园的造墓立碑时间,是1967年6月到1969年1月。

沙坪公园管理处负责搜集、整理红卫兵墓园资料的研究员李中华介绍,重庆当时类似的红卫兵墓群有24处。

后来,其中23处墓地或被强制搬迁或被直接铲除了。

在“文革”武斗结束后,红卫兵墓因它记载的历史,而成为人们心里的敏感区域。

重庆民间学者王康曾亲眼目睹人们对红卫兵墓的仇恨。上世纪70年代,曾在“文革”中受过迫害的重庆一中某校长,亲手把埋了几十人的红卫兵墓炸了。

屡次险被铲除

围绕红卫兵墓的拆除声一直存在,而到了房地产开发的年代,它又面临被地产商铲除的危险

根据陈晓文、李中华等研究者的调查,“文革”武斗结束后,上世纪70年代,红卫兵墓园一度损坏严重。

根据陈晓文《重庆红卫兵墓地素描》 的描述:“当时墓园仅靠一堵失修的土墙与相邻的农村生产队隔断,附近农民逾墙撬走上好的石板,做宅基石、盖猪圈。1975年全面整顿时修葺公园,才砌整了与外界隔离封闭的院墙,墓园方始得到最低限度的保护。”

不过石墙仍不能使该处墓地免遭破坏。

随葬品中有钢盔、枪械的传闻,也让盗墓者时常明目张胆地在墓地里挖掘,死者的遗骨被散落一地。

因墓园的特殊性,如何处置“文革”墓群,对当地官方来说一直是敏感问题。研究员李中华介绍,上世纪70年代,时任重庆市委书记鲁大东曾向上级请示此处墓地如何处置,但是没有下文。

沙坪公园管理处主任钱立全介绍,1985年,有一名退休老干部给四川省委写信,要求拆除此处墓地。

据沙坪坝区文保部门介绍,时任重庆市委书记廖博康到墓园走了一圈,并未直接表态。随后,他批示了“三不原则”:不拆除、不宣传、不开放。

沙坪公园管理处主任钱立全介绍,2005年,重庆传出有房地产开发商要将红卫兵墓园拆除,对这一地段进行商品房开发的消息。

传言引发了关注

2005年,因开发地产要拆红卫兵墓园的消息广为传播,人们从此知道了有这样一个墓地

此消息一出,引发强烈关注,重庆众多人士积极奔走,呼吁保护墓园。“这个传言刚出来时,我很高兴,这是好事。”钱立全认为,正是这一消息,使更多人关注了墓园,而这对墓地的保护是有好处的。

沙坪坝区原文物局书记吴波介绍,沙坪公园附近地理位置好,商业价值高,2005年前后商业开发如火如荼。不过,当年开发商的意见一提出,即遭到众多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强烈反对。

钱立全说,对于墓地的“威胁” 除了商业开发之外,还有家属提出要迁移尸骨。

他回忆,2003年或2004年,有个家在贵阳的死者家属提出,希望把死者的尸骨迁出,以便进入其家族墓地。

钱立全说,那是个合葬墓,虽然公园方清楚死者埋在哪个角,但只要迁出一个,就会造成墓地的严重破坏。于是,钱立全接连两次给那家人写信,希望从文物、从历史的角度考虑,不要迁移。“我还说,他在这里有战友陪着,不孤独。”

艰难的证人调查

研究者李中华说,有的人不愿提及往事,有的人已老去,甚至有的人约好了,等要见面时却中风或去世

还在2004年末的时候,沙坪坝区文物局联合沙坪公园管理处,便开始了为红卫兵墓园申报文物的前期准备工作。

钱立全介绍,因管理处无资金、无政策支持,此项工作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一直到2007年,转机出现。

这年的4月4日,国务院下发了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的通知。之后,公园管理处聘请了李中华等三人组成调查组,半公开地对墓园的史料及当年的经历者、死者亲朋等进行调查。

三人调查小组从2007年9月开始运作。李中华介绍,此后连着两个春节,他们都在墓园中度过。因为死者的家属、同事、同学、朋友等,春节期间会到墓园吊唁。此外就是清明节时来人多。

李中华等人的任务之一,就是与他们进行对话。

通常,对方都不愿提往事,“不想谈,不愿谈”,而一旦旧事重提,伤疤带来的痛苦可能“殃及”李中华他们,有人会骂人,“他们很大一股怨气,40年来无处发泄”。

李中华介绍,工作组共走访了2000多人,其中1200人提供了有价值的材料。最终,形成了30万字的文本。目前,已了解了100多人的生平、死亡日期和原因,但仍有300多没有搜到。

文物申报获良机

国家文物局长单霁翔提出,要对“文革”期间代表性建筑物保护,墓园的申报才得以公开

2008年4月10日,国家文物局在无锡召开中国文化遗产保护论坛。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提出,应对“公社运动、大跃进运动、文化大革命运动等时期的代表性、典型性的建筑物、构筑物采用正确的方法进行合理保护”。

此后,重庆红卫兵墓园的调查组,和申报文物,才处在了公开状态。

钱立全回忆,沙坪坝区市人大、政协领导也敢说这个事了,区和市文物局才高度重视这个墓地,多次到现场查看,反复组织专家论证。

“不要忘记历史”

专家吴涛认为,红卫兵墓园成文保单位,说明国人看待历史的态度更加成熟和理性

就红卫兵墓园评文物的申请,重庆市文物局副总工程师吴涛等20名文史、党史、建筑史、规划专家等,开了两次讨论会。

吴涛介绍,参与论证的专家是从国家文物局专家库选出的,大多经历过“文革”。第一次会是2009年八九月份,第二次会则在10月。两次会上,他都提出:“我们要面向未来,不要忘记沉痛的历史。”

据介绍,申报文物时,有关方面对墓园名称作过斟酌,考虑过武斗墓、文革墓等,最终,定名为红卫兵墓园。

钱立全认为,红卫兵墓园成为文物,体现了重庆市政府的开明。

吴涛认为,红卫兵墓园成为文物保护单位,说明国人以史为鉴意识、在对历史的认识上更加成熟,看待历史更加理性。 (据《新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