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
观澜新闻
A
现在的古装影视剧,特别不靠谱。造型服装雷人也就算了为杀人如麻的帝王将相歌功颂德咱也忍了,最不能让人容忍的是,原本一条线索的故事,非要加进许多不是三角就是四角的爱情故事,主人公动不动就深情地注视着对方说一声:“我爱你!”然后还要低头深情一吻,不管是在闹市,还是在桃红绿柳的野外。多假呀,编剧要不是不懂中国文化,就是故意装傻。你看啊,不管是正史野史,还是话本小说,才子佳人就算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就算是心头小鹿乱撞,也不可能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最多是骂一声“冤家”或者“挨千刀的”。中国的传统,根本不会用这三个字这么地表达爱情,那多肤浅呀!中国人学会说这三个字,都是20世纪的事儿了,话本小说里倒是有嘴唇碰嘴唇的情节描写,但那不叫吻,叫“做了个嘴儿”。
可能正是因为中国人表达爱情不够直接,更因为老外们读不懂中国文化,就片面地给中国人加上了保守,不懂浪漫的定义。中国人的浪漫他们怎么会懂?
老早老早我们就知道用“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表达暗恋情结和相思之苦了。怕老外不懂,到了20世纪90年代,张艺谋又在《有话好好说》里对这种情形进行了直白的诠释:俺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要说赌咒发誓表达爱你的心不变,《上邪》的那个女子早就做到了极致,“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还是怕老外不懂,琼瑶阿姨又在《还珠格格》里进行了更加直白通俗的解释和翻译: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在流,当时间停住日月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不管翻得好不好,还有没有美好存在,反正这歌就很流行。
要是一见钟情,为爱而果断行事,都不用讲文君当垆,红拂夜奔的故事,你只看这首五代词,就知道中国人怎么为爱抛弃一切:“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只看一眼少年英俊,就决定嫁了,就算被人家无情抛弃,也不顾羞不顾脸了 。
要说热烈奔放,你再看这首《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剗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私会情郎的女子,赤着双脚提着鞋跑出来,扑进怀抱颤颤抖抖的,喘着气告诉情人:“我出来一趟不容易,你要好好儿地尽情地爱我呀!”全不怕私情被人撞破。
如此诗意,如此情意,说不说“我爱你”三个字有什么关系,敢不敢当众接吻又有什么关系,中国人的浪漫是骨子里的,是讲氛围的,中国人的爱情也在含蓄中炽烈,炽烈中含蓄着。就算是情色,一部《金瓶梅》也能顶十部《查太莱夫人的情人》。
可惜的是,我们渐渐把自己的爱情传统给丢了,也随着老外认为自家人保守、封闭不开放了。有这样的思想,就有了跟着老外瞎学的冲动。我们小时候还把“XXX和XXXX亲嘴儿”当成骂人的话。
B
现在出门,夏天的滨河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全是嘴巴焊在一起的小情侣,叫人想看又不敢看。而想看又敢看的,实际上要比这规模更大,像是被什么妖精施了魔法一样,有一阵子全国各地大搞接吻大赛,此起彼伏、遥相呼应,众目暌暌之下,有吻得腮帮子脱臼的,有吻到休克的,还有吻到假牙卡到嗓子眼儿里的……虽说是免费看,可怎么也看不出诗意看不出浪漫看不出美好来。真是把中国人的含蓄美给糟踏完了,学人家老外又学得不像。
这些事儿,国内炒得再热烈,从没见接吻比赛的冠军怎么出名儿。要说古往今来,靠接吻出名的,可能要数二战结束后经典照片《胜利之吻》中的那个美国水兵。一吻能成名,中国人当然不甘落后,在沉寂60多年之后,“江吻吻”横空出世,这一吻,春刚得意遇知音,这一吻,机场也惊慌变瘫痪。网络消息称,美国新泽西州的纽瓦克国际机场,一名在美攻读博士项目的28岁中国男子,钻过安检警戒线进入机场安全区,与安检区内的一名女子拥吻后,一起进入了机场。此行为导致机场关闭6小时,旅客重新安检,100多架航班无法起飞,数以千计的乘客行程被延误。据报,肇事中国博士生已被逮捕,面临非法侵入的指控和500美元的罚款。鉴于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和引发公众巨大恐慌,美国一位参议员呼吁对肇事者予以重罚。
消息传至国内,被网媒塑造成又一起“一桩桩影响海外华人形象的事件”,我们又开始反思国人素质。有人说:“如果说这一吻摘掉了中国人‘不浪漫’的帽子,那么帽子下面,却是一个‘秃顶’,这个‘秃顶’,正是我们缺失的公德心。”
这话,我四分之三不同意四分之一同意。中国人的“浪漫”我前文已经证明过了,中国人的浪漫实际上就是歌里所唱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所以,这并不需要谁再来摘帽。你要非说直白和冲动才是浪漫的话,现在国内的流行歌里自然也能找得到,“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最怕你跟别人睡”,就这,还都是歌词,可不是大白话。所以“摘帽子”说我不同意。剩下的一半是“秃顶”。说中国人没有公德心,是不是老外就极具公德心了,当然不是了,要全那么守规矩,还不把美国警察闲死。要说所有中国人都没公德心,当然也不是了,怎么说,吻瘫机场也只是个个例。
所以,我们不要因为一个“江吻吻”就妄自菲薄,觉得脸上无光,丢中国人的脸。重要的是我们要对我们的文化自信,得让我们这些饮食男女从诗词里学一些中国式的浪漫。以后语文课本最好不要全是“大江东去”的豪爽,也不要全是“悠然见南山”的自得,不妨多选一些你侬我侬的花间词,“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婉约派,应该没什么害处吧?
如果这些都没有,那就再多播放几遍张学友的《吻别》,至少要让孩子们知道,“我和你吻别”,应该“在无人的街”,而不是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