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后现代”与“前现代”之间
解放日报
●如果山寨春晚还是局限于电视等室内媒介,那仍然缺乏革命性。我希望春晚迟早有一天,能从电视平台转入生活平台,不同地区策划不同的社区节目,形成我们特有的民族狂欢仪式。
●现在站在新的历史发展起点上,我们开始产生了一种新的自我认识,对传统有了强烈的新的自我认同。从这个历史坐标上看,教育部传统春晚的用意有积极之处。
●主持人:本报记者龚丹韵
●嘉宾:梁永安(复旦大学
中文系副教授)
龚丹韵:离虎年春节越来越近,颇受关注的山寨春晚组织者,终于拿到北京东城区文化委员会的演出许可证,令舆论一阵雀跃。您觉得近几年来,为什么大众对举办“民间春晚”如此热情高涨呢?
梁永安:从社会发展逻辑看这很正常。春晚的背后,并不仅是一台晚会,更是历史进步的过程。
过去,中国人空间里的主要重心是时政。而除夕作为一个民俗节日,家家户户在家里团圆、包饺子,形式上其实非常传统,也很封闭。中国现代社会,需要精神和文化心理上的凝聚点,需要一个大家共同关注的公共文化平台。于是在民族性很强的时间点,在央视这样象征国家文化中心的平台上,表演相声、小品等民族娱乐形式,就成为了建国以来的一种创举。在此之前,我们的强势符号只有宏观叙事,那确实对老百姓有提升的作用,但同时也缺少了某种自在感和娱乐性。所以,春晚一经推出,立即受到全民欢迎,渐渐发展成中国人过节的一种新仪式。这正是因为其背后,符合了时代的发展变迁,满足了民族心理的新需要。
不难发现,春晚是顺着老百姓的,相声小品是非常市民化的品种,整台晚会中,高雅文化的比例很小。这样的春晚,意味着很大的文化转向,也预示着之后中国人的文化空间,越来越生活娱乐化。
但是春晚节目的文化格调仍然有基本的起准线,特别草根、特别娱乐的内容不可能进行到底,大众的娱乐能量并没有被完全释放。比如说去年的小沈阳,稍微向俗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就被有些人批评太恶俗,但那确实正是老百姓喜欢看的。由此可见,民族狂欢的释放需求越来越强烈,草根需要自我展现、自我娱乐。这种狂欢,是不追求宏大叙事、不追求意义的,只是一种轻松的宣泄,对整个民族的“大文化”来说,这一部分的需求也是其中之一。如此的发展背景下,进一步的狂欢形式,即“民间春晚”,为满足这部分需求提供了可能性,因而成为了今天的焦点。
龚丹韵:“民间春晚”会对春晚样式产生什么影响?
梁永安:现代社会是注意力经济,喜欢新奇的东西,并要求注意力的创造和转换,再加上网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可以想见的是,越是草根的娱乐,地方性、流变性越强。而央视作为全国平台,很难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地域文化,因而草根和央视春晚两者不能做类比。毕竟依托社会自身,在生活形态中产生的娱乐、形形色色的活动,才真正有自然的凝聚力。
从历史看,有强大力量的习俗,比如西方的狂欢节,在各个国家和城市都有自己的特色,他们不会缩在家里盯着电视机,而是走到户外,到社区里参加活动。户外活动才是促使人们在群体中感受节日氛围的真正空间,是人与人的交往,而不是人机交往。
娱乐的意义在于打破身份,就像古希腊的狂欢节,不分老小,不分社会阶层。中国传统社会结构素来缺少一个打破官本位的空间,缺少狂欢。草根春晚,虽不能指望阳春白雪,但其积极意义在于真正的民间成长和自我娱乐,让人群可以遗忘自我、遗忘社会关系,内心的文化情绪得以释放。草根春晚可以演化成各个地区自己的娱乐,有可能形成民间各种地方节庆习俗。比如河流上漂流的花灯,既有景观的作用,又会对人与人的交互空间起到作用。鲁迅写的社戏,节日内容也是多姿多彩的。现在我们却宁愿宅在家里,这部分的文化潜力没有得到释放。
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山寨春晚还是局限于电视等室内媒介,那仍然缺乏革命性。我希望春晚迟早有一天,能从电视平台转入生活平台,不同地区策划不同的社区节目,形成我们特有的民族狂欢仪式。
龚丹韵:此前,教育部策划以诗歌朗诵、弘扬民乐等为主旨的“传统春晚”,引起热议。从“后现代”的春晚转回来,您对“前现代”的春晚又怎么看?
梁永安:以往文化部每年在年初二或初三都会举办这种“传统春晚”,节目阳春白雪,比较高雅,都是请一流的专业团体、老艺术家参加,追求的是优雅抒情,而不是热闹喜庆。如果只是简单重复,可能意义不大,但是近几年来对“传统”的呼声日益高涨,确实并非偶然。
“五四”以来,我们一直强调的就是现代性。然而时至今日,一个巨大的文化现实是,人们开始慢慢意识到,中国社会现代化诉求90多年走过来,很大程度却并不是全按传统-现代的模式在发展,西方的现代化理论无法直接解释中国国情,我们仍然有民族自身的伦理和逻辑在不断发挥作用。过去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现在站在新的历史发展起点上,我们开始产生了一种新的自我认识,对传统有了强烈的新的自我认同。从这个历史坐标上看,教育部的用意有积极之处,但是切莫把民族文化简单理解成和几十年前一样的东西。
龚丹韵:就好比现在网络上,许多80后、90后文言文非常好,古诗词典故信手拈来,但味道仍然和过去的老先生截然不同。
梁永安:语言的言说和表意,表的是当代人的内心情感和逻辑,所以年轻人的文言文再好,其潜在语言,和老文人仍是不一样。对老文人来说,每一个词有其传统历史生成的背景、固有的语境指向,而现在年轻人用它们,指向的却是当下的意思。所以教育部复兴传统文化,需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年轻人在学习的时候,究竟想让他们指向怎样的文化要义?重新解释传统、发展传统是很难的,路漫漫其修远兮,有待我辈深思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