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新世纪周刊
江南七怪为什么觉得郭靖笨?其实是潜意识里憎恨这个引发他们不愉快回忆的徒弟
■熊太行
《射雕英雄传》里,梅超风刚出场时,大师父柯镇恶显得超级神经质,这个无数次不怕死的倔老头,居然让自己六个弟弟妹妹先跑,打算独自对付梅超风夫妇。
这是自杀,也是真怕了,柯大侠在哥哥被杀,自己被伤双目之后,遭遇了极大的创伤,所以再一次发现梅超风的踪迹时,他几近失控。柯大侠遭遇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也有人叫它“战场综合征”。
遭遇梅超风的那一夜,江南七怪死了老五张阿生。江南七怪在小说里仅仅是地方英雄,按照黄蓉的话说:“我爹没提过,再厉害也有限。”真正被那一夜所改变的,是郭靖郭兄弟。他第一次杀了人,这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是非常极品的刺激了,铜尸陈玄风,成为郭大侠手中第一个死掉的坏人。
这起命案成为郭靖少有的童年阴影之一,江南七怪只是忙着救死扶伤,没空顾上对遭受激变的郭靖进行心理按摩。
这类问题埋藏在郭靖的记忆深处,处于潜意识的层面,导致郭兄弟下手一直不够狠,一直到黄蓉受伤后,在铁掌山上,她看见这个男人狠狠地用降龙十八掌打死铁掌帮的小龙套,惊叹于为了爱情,男人改变了。
当然那一夜最大的问题,还是对郭靖性格的改变,郭靖身处险境的时候,七师父韩小莹去救他,而暗恋韩小莹的张阿生则因为掩护她而死。韩小莹一直没有嫁人,在郭靖的各位师父里,这位唯一的女师父是最温柔最疼爱他的了,韩小莹确实对于郭兄弟来说承担了部分的母亲角色。
同样韩小莹也是郭靖幼年的爱慕对象,这从他最终的选择可以看出:日后的郭靖确实也挑选了一个像韩小莹的江南娇小女侠黄蓉,而不是母亲李萍认可成长于大漠的华筝公主。
男孩在八九岁的时候会有俄狄浦斯情结,简单地来说就是恋母,这个时期儿子和父亲的关系比较紧张,有竞争关系,儿子心中会有对父亲的怨恨,但是这种冲动往往很现实地转而成为一种阉割恐慌,很多焦虑症都是这段时期有阴影而落下的。
别的孩子只随便想想,但张阿生是因郭靖而死的,这种让师父们对郭靖抱有隐含的敌意。在江南六怪认为郭靖跟梅超风学功夫之后,他们确实产生过“除掉他”的反应。只是关键时刻韩小莹心软避免了错杀。
弗洛伊德曾经认为父母的内心深处对子女往往是厌恶多过喜爱,所以很多父母对子女的示爱都是一种强迫行为,本质是控制,而不是爱。《左传》里,郑庄公寤生因为生的时候难产,被母亲憎恶了很多年,甚至母亲会为此支持弟弟背叛他。
这个结构简化一下就是:郭靖毁掉了韩小莹的姻缘和江南七怪的青春岁月。这五位男师父却不得不一再地强调自己必须爱郭靖这个徒弟。他们也是你我一样的凡人,看着蠢得令人发指的小伙子,就想到不是他五兄弟就死不了。这种情绪早晚会弥漫出来,在几位师父的脸上。郭靖也看得明白。他只能选择压抑,不断地对自己攻击,否定自己,说自己蠢,急于道歉,他见到黄药师第一面就开始了不断对未来岳父的道歉生涯,甚至梅超风都要道歉,为他误杀陈玄风的陈年往事。
师父毕竟不是一个人生活的全部,最可怕的是,做父母的往往也会如江南七怪一般,在儿女身上同时倾注了对配偶的仇视和藐视,或者直接如寤生母亲对儿子的憎恨。如果细细分析对孩子要求过严的父母们,他们十个里有十个,都有着没解决的怨气。父母的怨气,比“独生子女”这个身份对孩子的影响要大得多,还要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