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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英杰:预知是一种生活品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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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英杰:尽我们的职责预报天气……我们一定不会有隐瞒,不会有欺瞒。对要对得精彩,错也要错得悲壮。李炎摄

宋英杰在节目录制现场

气象是“翻译天书”

■我所做的气象工作,就两个字“翻译”,就是翻译天上的事情,它的特征和老百姓需求的阴晴冷暖、雨雪风霜的天气变化,能够用你的表述把它的规律翻译成别人能够用得着的东西。

■我们的职业力量就是由八分把握和两分冒险形成的,我们尽可能是十分精彩,而不是十分可笑。但请大家相信,我们是用我们的职业精神来做关于明天的事情。

■美国同行有一句话可以自勉,“我们的预报准确率是80%%,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上帝是完美的,因为上帝从来不做天气预报”。

■我希望大家对不同的天气都有一种宽容,但要懂得规避。

11月9日晚至10日凌晨,北京普降大到暴雪。北京市政府10日发出紧急通知,全市各单位和学校、幼儿园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上下班时间和教学组织工作。

此前的11月1日,北京还遭遇了22年来的最早大雪,首都机场陷入瘫痪成为“孤岛”,上百架进出港航班延误,上万旅客滞留。11月8日上午,北京发生大雾天气,原计划当天举行的庆祝空军成立60周年首场飞行跳伞表演被迫取消。短短10天就接连发生几起恶劣天气,让首都饱受折磨。

就在记者写稿时,中国又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范围的雨雪天气,波及30余省(自治区、直辖市)。

11月11日,石家庄市降下了本市54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达到暴雪级别,市内交通基本瘫痪。11月11日夜晚,一场罕见的暴雪又夜袭西安。

气候异常,其实已成为全球民众普遍感受到的真实。特别是近年来,暴雨、暴雪、洪涝、台风、干旱等极端天气事件频发,以前经常说的50年一遇、百年一遇的事情却在我们的生活当中频繁地不期而遇。

老天,到底怎么了?屈原早在2000多年前,就发出了著名的《天问》。其实,自有人类起,人类便开始和头顶这块天发生关系,并彼此博弈。人类的生产、生活乃至文化、风俗习惯,甚至王朝更迭等都和天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天的一举一动,都让人类如此关注。

一个特别值得警惕的现象是,近100年来,全球气候呈现出以变暖为主要特征的显著变化。

记者看到一个数据,从1906年到2005年,全球平均气温上升0.74℃。近50年平均增暖速率几乎是近100年的两倍。

北极平均温度近100年来,几乎也是以两倍于全球平均速率的速度升高。1961年至2003年,全球平均海平面每年上升的平均速率为1.8毫米,但在1993年至2003年期间,每年上升的速率增加到3.1毫米。

气候变暖已成为自上世纪延续至本世纪和未来世纪全球共同面临的重大挑战及最大危机。它所造成的各种极端天气事件让人类深受其苦。

今年10月17日,马尔代夫在海底召开了世界上首次水下内阁会议,呼吁各国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尼泊尔11月2日又宣布,将在喜马拉雅山上召开内阁全体会议,以此举警示人类关注气候变化。

11月13日,一部反映气候灾害的好莱坞大片《2012》将在全球同步上映。他的导演艾默里奇曾经执导了著名的灾难片《后天》。

西方国家接连以气象灾害为题材拍摄大片,其警示意义值得关注。记者想起美国总统奥巴马说过的一个警句:“我们必须记住,除非我们保护地球负起责任,否则21世纪将不会有和平。”

气象,其实远非《天气预报》那么简单。当前人类面临着怎样的危机?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和面对日益增多的极端天气事件?

为了提高公众的气象意识,中国气象部门专门发起了“气候变化——中国在行动”系列巡讲活动。11月上旬,该活动在陕西省举行。主持该活动的著名气象节目主持人、中国第一位气象先生宋英杰(以下简称宋)接受了本报记者(以下简称记)独家专访。

不要把《后天》当成科幻

不要把这些灾难片当成一个笑话,它们就是浓缩的可能真实

记:马尔代夫和尼泊尔这两个国家级的“行为艺术”,您怎么看?

宋:这是国家官方所做的最高级别的环保行为艺术,我觉得它们能够唤醒对全球气候变暖这种恶劣趋势的一种关注和警觉,这非常重要。气候变化对于像马尔代夫这样处于低洼地带的国家具有更大的危险。最坏的情况下,马尔代夫可能会举国搬迁,成为气侯变化的受害者。当然,我们还需要记得镶嵌在大洋中的其他很多“璀璨的明珠”:图瓦卢、汤加、瑙鲁、斐济……

记:《后天》所描述的情况会发生吗?

宋:《后天》所演示的东西,尽管未必从今天到后天,这48小时就能快速的实现,可是它是有科学模型的,它是有蓝本的,这种蓝本是具有科学性的。导演只是用艺术化的手段,把急剧的气候变化所带来的恶果,这样一个可能发生的进程,浓缩到了几个小时当中而已。我希望大家不要把《后天》等这些灾难电影当成一个笑话,不要当成一个科幻,它们就是浓缩的可能真实。

记:气候变化真的那么可怕吗?

宋:气候变化也许不那么可怕,因为人类还有适应能力,很有生存智慧。但如果我们现在没有行动,任其一直上升,成为一个系统性、趋势性变化的话,它的确很可怕。因为很多事情将超出我们的控制力。一个病很小的时候没有去治,当它变成一个恶性的病变,再去根治可能为时已晚。有人建议我说,你把话说的再更多一点,更满一点,说的让大家听起来觉得更警觉,或者说压力更大一点,这是一种善意。况且,我们并没有把话说得那么多、那样满,它是一种真实,当然前面有一个修饰定语“可能的真实”。

记:您在延安作报告时,播放了短片《破纪录的天气》,您怎么看待这个“破纪录”?

宋:体育比赛中破纪录几乎都伴随着欢呼与喝彩,而天气变化中,破纪录几乎都伴随着风险与灾难。我们所祈愿的是风调雨顺,打破气象纪录的新闻越少越好,但气候变化的趋势正在使人们的忧虑变得更多。我们的地球目前已经处于亚健康状态。

《天气预报》是有局限性的

无论你怎么努力,无论到哪一天,它都不能达到百分之百的准确

记:您每天看《天气预报》吗?

宋:当然。不过我自己做的当时看不到。

记:有没有人当面问过您:《天气预报》为什么老不准?

宋:(笑)这种事经常有,客气点的会说:“你说说,为什么《天气预报》偶尔不准?”《天气预报》特别容易使别人看到你的好与坏、对与错,而且大家特别容易形成共识,因为你的对与错第二天都会那样清晰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其实《天气预报》是有局限性的。无论你怎么努力,无论到哪一天,它都不能达到百分之百的准确。我经常说,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规律是可以被认识的,遗憾的是人类认识天气的规律是有局限的,但庆幸的是,在人类能做的所有对于未来不确定性的预测当中,《天气预报》还是最准的。

我们美国同行有一句话可以自勉,“我们的预报准确率是80%%,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上帝是完美的,因为上帝从来不做天气预报”。

我们经常挨骂,但总有一天这种骂声会越来越少,你努力,大家也提高科学素养,我们提高我们宽容度和理解别人的心态,总有一天会越来越好的。

记:(笑)梦中有没有跟老天对过话,问它为什么老跟我们过不去?

宋:(笑)跟老天爷在梦中对话还没有,可能没有达到那么高的造诣。但有过这样的情况,报了下雨,睡觉之前你拉开窗帘一看,没有呀,再拉开一看,还是没有,怎么办呢?拉上吧,睡!入梦之后,忽然发现哗哗的下雨,真下了,你高兴地爬起来拉开窗帘一看,还是没下,很失望。有一种强迫症,我们可能习惯了。

记:没有想象一下老天爷长什么样?

宋:还真没有想过,可能我们太唯物了。我弟弟说我“天上的事情知道多一些,人间的事情知道的比较少”。天上都是什么事情呢?我们经常去看不同的层面,850百帕、700百帕……都是用这样的角度去衡量所谓的天。当你已经唯物到如此量化的程度的时候,你已经不考虑天是一个什么人,什么性格,而完全从物理的,或者流体力学的这种运动规律来考虑,或者说热量分布的特性去考虑这些东西。已经不太那样浪漫了。所以当你的职业沉浸的越深的时候,还要超脱出来,用更自然的方式想一想,像你一样,想象老天爷什么长相,是什么性格?我觉得这样可能更美一些。

记:我发现一个问题,过去吴承恩看到天的时候,他会想天上有很多的神仙,就能写出伟大的《西游记》来,古人有非常强大的想象力,现在人的想象力好像有点萎缩?

宋:对。科学的发展在不断地摧残着人的想象美。农耕文明时,我们敬畏天,仰视天,所以很在意它的细微变化,它发生的一切我们都会有很多联想。但工业文明后,我们不再仰视,开始俯视它了,它不就是环境嘛,不就是资源嘛,我能掌控一切。当科学慢慢发达的时候,人的延伸能力也在不断增强,天似乎就无所谓了,不在乎它了。

民以食为天 我以天为食

气象对我来说就是天,就是一种职业和使命

记:在读北京气象学院之前,您对气象工作有什么认识?

宋:小的时候我在东北,觉得天气特别冷,冷的有时候到山里面去就觉得快回不来了,有一点绝望。那个时候天气在我们眼里就是难以驾驭的。

我后来也经常听《天气预报》,那个时候只有广播才有《天气预报》,但听不懂,我们是听着《天气预报》长大的,但没有听懂就长大了。

记:过去谈恋爱好多都是以天气作为开场白的,(笑)当时您没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又刮风又下雨的?

宋:(笑)没有,我们谈恋爱还是有预见性的,这也是职业的优势,会提前好几天告诉自己哪一天的天气合适。

其实有很多地方会因天气使得你萌生很细腻的情感。我到过一些地方,真是烟花三月下扬州,到那个地方去,你的恋爱指数可能会相对比较高。有的地方沙尘漫天,(笑)你可能很多细腻的情感都被沙子吹散了,所以天气对人心情的影响的确是很本质的。

记:从事气象工作20多年了,现在您觉得气象是一个什么样的工作?

宋:对别人来说是天上的天气,但对我来说就是天啊,它就是一种职业和使命。我最近开了一个微博,就是随时可以把信息告诉网民们。我在网上给自己写了十个字的座右铭:“民以食为天,我以天为食”,通俗一点那就是你的饭碗,说得崇高一点就是使命。

曾经有一次出差,在逛一个旧货市场时,我们几个主持人同时看到了一个东西——做得非常精美的饭碗,很多东西大家都没有看上,就看上那个饭碗。

事后大家交流为什么看上那个饭碗,就是要买回去放在家里很显要、很尊贵的位置上,回到家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饭碗,想到的一句话就是我要永远尊重我的饭碗。

在我的眼里,我所做的气象工作,就两个字“翻译”,就是翻译天上的事情,它的特征和老百姓需求的阴晴冷暖、雨雪风霜的天气变化,能够用你的表述把它的规律翻译成别人能够用得着的东西。

诸葛亮也只借一次东风

如果诸葛亮天天做常规预报,很可能会留下骂名

记:我觉得您跟玄奘特别像。你俩都是搞翻译,不过他翻译的是经书,你翻译的是“天书”。

宋:不敢当。他历经很多苦难最后终成正果,我可能也历经了很多苦难,并且继续历经苦难,但未必能够修成正果。因为在大家眼里,预报天气未必是大家希望的百分之百准确。有时候你说的不那么如意,他可能是那种嘲讽,甚至是谩骂,怒火中烧地对待你这项工作。我们工作很努力,但未必每个人都能够理解。

预知未来实际上带有很多的不确定性,同样我们做这项工作的前景和你能取得的东西,也带有很多的不确定性。所以很多人问你,你自己觉得成功吗?我不知道,因为还有不确定性,因为我们做这项工作能够为别人服务的能力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记:所以诸葛亮也只借了一次东风?

宋:对。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做了一次成功的预报,只不过他知道这样一个冷暖气流变化的节奏和规律,于是找到了东风,于是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但仔细想想,如果诸葛亮天天做那样一个多时次、多要素的常规预报,我觉得他很有可能会因这个工作留下骂名。

人类应该承担对天的一种责任

降低自身的碳排放,并非需要远离现代文明,而是在保证生存排放的前提下减少奢侈排放

记:您现在最关心什么问题?

宋:我归纳为三个阶段吧。第一个阶段是语言,我很愿意用独特的语言表述方式告诉大家天气怎么样,而不用那种比较晦涩的、刻板的方式,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提出来12个字“看得清、听得懂、记得住、用得着”。

第二个阶段是关注价值观。比如什么是好天气?什么是坏天气?价值观很重要,以前大家说晴好,我说晴未必等于好,有时晴等于很不好。一个地方天天下雨,雨就会让人厌烦,如果一个地方一个月才下一场雨,雨会让人期待,如果一个地方一年才下一场雨,那么下雨的那一天很可能演变成这个地方一年当中最神圣的节日。我希望大家对不同的天气都应有一种宽容,但要懂得规避。

第三个阶段是责任。天气可能某种程度上是自然规律,但也是人类的活动、排放、污染等对自然施加影响力的最后集中的反馈,IPCC(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的最新报告证明,目前的气候变化,90%%以上的原因是人类排放造成的。

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承担对它的一种责任。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善气候,优化天气。排放可能只需要一秒种,而清除可能需要一万年。其实降低自身的碳排放,并非需要远离现代文明,而是在保证生存排放的前提下减少奢侈排放。

记:有人说,天气就是“天天气人”。您觉得从事气象工作,带给了您什么样的乐趣?

宋:有些乐趣是不为外人所道的,我所专注做的一些事情,可能最后都没有呈现在电视屏幕里的解说词当中。

我举个例子,也是我们非常注意的,就是春夏秋冬的变化,当然老百姓也注意,但什么时候、从哪一天起,春天来了?老百姓不会那样很细微、很敏锐、很较真地去说的,他们觉得挺暖和,风吹在脸上不像刀子像润肤霜了,春天来了。而我们会特别在意,会从气象学的角度去科学界定,这里面有很多细微的东西,培养了你严谨、精准、缜密的心态。做事情,你不会因为别人都注意这件事,你就一窝蜂地注意这件事。总有一份孤独、总有一份坚守、总有一份韧性。

记:对老百姓来说,了解气象知识,对他们生活有什么帮助?下雨要打伞,天凉要加衣,大棚蔬菜怎么更好地种,除此之外,对他们的生活还能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宋:我觉得有一部分是从直接的效益出发,说得直白一点,是从功利出发。我多穿了衣服还是少穿了衣服,大棚的地膜是被风吹了,被冰雹给砸了,这是直接、看得见的损失,或者收益。但另外一方面我们要从生活的价值观仔细去推敲和思考,预知是一种生活品质。当你看得更远、更高的时候,自然你的宽度和广度就会与众不同。我觉得如果能够多一点地去了解,可能你的感情会变得更细腻,你的胸怀会变得更宽广。

当一般天气的时候,这种预知是一种生活质量的改善;当恶劣天气即将发生的时候,这种预知是生命的保障,所以我觉得需要多知道一点,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力量。现在生活节奏太快了,科技的确发达,所以我们可能会通过一万种方式去预知明天怎么样、后天怎么样,但是大家在奔波忙碌的时候是不是愿意感受一下风花雪月,愿意去看一看云的样子,听一听雨滴落的声音,你有这种感受今天的习惯吗?预知明天固然重要,感受今天同样重要,你在珍惜当下吗?所以如果你有这样一个习惯的话,你未必每一次都直白功利地去计较准与不准、好与不好,当下本身,这就是生命的价值所在。

上中学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诗人舒婷的《致橡树》。“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2003年10月在策划CCTV-2《第一时间》的气象节目时,把这句话浓缩成“分享阳光分担风雨”,这也是大家面对天气的一种精神气质。

记:您最想对老百姓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宋:我想在心里去沟通的,就是我们会尽我们的职责,我们的使命,让那种信息使大家听得清、看得懂、记得住、用得着,我们一定不会有隐瞒,不会有欺瞒。对要对得精彩,错也要错得悲壮。

我们的职业力量就是由八分把握和两分冒险所形成的,尽可能是十分精彩,而不是十分可笑。但请大家相信,我们是用我们职业精神来做关于明天的事情。

明星档案

宋英杰1965年出生于沈阳,1984年考入北京气象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央气象台从事预报工作。1993年3月1日,作为中国第一位气象预报主持人走上了电视荧屏,一夜之间成为全国家喻户晓的明星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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