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川端康成的三级阶梯(下)
正义网-检察日报
在跨入21世纪的这几年里,我终于迈上了通往川端康成的第三级阶梯;这时候,我在川端康成的文学世界里,看到的是精神上的自由。
晚年川端特别推崇的明惠上人,乃是日本镰仓时代的华严宗僧人。明惠曾经作过一首和歌,词曰:“冬月出云暂相伴,北风劲厉雪亦寒”。川端康成认为,这两句和歌特别契合他的心意;每当有人向他索字,他都要书赠明惠留下来的这首和歌,因为:
这首和歌,正如长序所说,是明惠在山上禅堂参禅,一心专修,其心境与明月契合相通的诗,我之所以书录此诗,是因为据我体会,这首和歌写出了心灵的优美和通达。冬月啊,你在云端里时隐时现,照耀我往返禅堂的脚步,所以狼嗥也不足畏,难道你不觉得风寒刺骨,不感到雪光沁人吗?我认为这首诗,是对大自然,以及对人间的温暖深情和慰藉的赞颂,也是表现日本人慈怜温爱的心灵之歌,所以,我才题字赠人的。
明惠和歌的好处,在于写出了“心灵的优美与通达”。据我的理解,“通达的心灵”既是自由无碍的心灵,也象征着物我两忘的境界。在中国的文化传统里,古人庄周的“齐物论”、今人冯友兰的“天地境界说”,都已经表达了相似的憧憬。然而,在川端康成的文学世界中,我们又体会到了同一种境界的另一种表达,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月映万川”吧。
“试问何物堪留尘世间,唯此春花秋月山杜鹃”,这是僧人良宽在辞世之际写下的一首诗。在川端康成看来,这样的诗既表达了日本文明的真髓,也写照了一种脱然无累的旷达胸襟,展示了诗人那颗宗教的心灵已经达到了一种物心合致、空灵彻悟的禅境。
还有那位聪明机智的一休和尚,他奔放无羁的古怪性格,已成为轶闻广为流传。传说“稚童爬到他膝上摸弄胡子,野鸟停在他手上觅食啄粒”,是为无心的终极境界。看上去他似乎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者,其实,也是位极其严肃、禅法精深的僧人。据说一休是天皇之子,六岁入寺,一方面表现出一位少年诗人的天才,同时也为宗教和人生问题苦恼不已。他曾说:“如有神明,即请救我;倘若无神,沉我入湖底,葬身鱼腹!”就在他纵身投湖之顷,给人拦住了。
在川端康成看来,一休的一生,是要在因战乱而崩溃的世道人心中,恢复和树立人的存在和生命的本义。一休曾经留下一幅字,上面写着:“佛界易入,魔界难进”,这八个字也深得川端之心,他说:
这句话,我颇有感触,也时常用以挥毫题笔。其涵义可作种种理解,若加深究,怕会永无止境。一休虽在“佛界易入”之后,加了“魔界难进”一句,但这位禅僧的话却深深打动了我的心。一个追求真善美的艺术家,对于“魔界难进”既有所憧憬,又感到恐惧,只好求神保佑。
川端康成认为,禅宗里的“无”,不是西方的虚无,而是天下万有得大自在的空,是无际涯、无尽藏的心宇。一休还说:“且问心灵为何物,恰是画中松涛声”,这样的道歌,在川端康成的眼里,已经达到了无心的终极境界。
在这一级阶梯上阅读川端康成,我终于发现,他是在通过对自然和人生的寂照静观,来达到某种彻悟,求得精神上的自由。换言之,川端康成是在借助于文学的语言,阐释着禅宗的含义。
从1987年3月初识川端康成,到现在写下这篇文章,川端文学与我相伴的时间,已有整20多年。在这个并不算太短的时间段落里,我对川端康成的理解,先后走过了前面分述的三级阶梯、三个时期。
20世纪80年代是我的学生时代,那时候,我在川端康成的文学世界里看到的是诗歌;它们是青春的抒情诗,吟唱着单纯和质朴,散发出处子的气息。20世纪90年代,我告别校园,进入司法机构,每天纠缠于实实在在的法律文书、司法解释、犯罪事实。在那些忙忙碌碌的岁月里,我在川端康成的文学世界里看到的是纪实性的散文。作家以细致的笔触,悉心描绘的雪国山村、枫树红叶、尼庵古刹、京都风貌,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日本的传统美在当代的延伸。到了21世纪,我早已从司法实践转入学术研究,在“半日静坐、半日读书”的日子中,我在川端康成的文学世界里看到的是哲学,是宗教。川端康成曾经坦言,他从不把佛教的经典“当做宗教教条来看,而是作为文学的幻想来尊崇”,这就意味着,川端康成的文学自觉地负载着哲学与宗教的使命,体现了对于人生的察看与审视。
走笔至此,我蓦然发现,自己走近川端康成的这三级阶梯,恰好象征着人生的三个阶段:青年时代,宛若真挚而清澈的诗篇;中年时代,仿佛写实的叙事散文;老年返璞归真,抱朴见素,恰似哲学与宗教。(作者系四川大学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