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川端康成的三级阶梯(上)
正义网-检察日报
1987年3月,我在坊间寻得一册漓江版的《雪国·千鹤·古都》,这是一部中篇小说集。在正文之前,有女译家高慧勤撰写的“译本前言:标举新感觉,写出传统美”;书后,还附录了“川端康成年谱”、“日本的美与我”等相关资料。
买下这本书,就是我认识川端康成的开始。从那以后,我总是在空闲的时光中,反反复复地阅读这本著作,同时也浏览川端康成的其他作品。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到自己逐渐走进了这位作家精心编织的文学世界;对于他幽深寂静的精神世界,也有所窥视。1999年,在川端康成诞辰100周年的日子里,我还写下了一篇短文《传递日本美的信使》,以纪念这位享誉世界的日本作家。
在众多的外国作家里,我比较偏爱川端康成;在那么多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中,川端康成的作品总是能够更多地满足我的阅读期待。有时候,我也会感到奇怪,并暗自思忖,川端康成的魅力到底在哪里?想来想去,我得出的结论是,在走近川端康成的路途上,放置着三级阶梯;在每一级阶梯上,我都分别看到了自己心仪的风景。
20世纪80年代,我走在通往川端康成的第一级阶梯上;其间,我在川端康成的文学世界里,看到的是他对青春的礼赞。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些描绘青春季节的文字,它们质朴、纯粹、清新,绝无时下流行作品的油滑腔调与世故心态。其中,最为典型的是川端康成在27岁那年发表的短篇小说《伊豆的舞女》。这既是他的成名之作,也是一篇关于青春的颂歌。根据这篇小说拍摄的同名电影,也曾诱惑我多次流连在银幕前。其实,这是一个情节并不复杂的故事,简单得就像一幅写意的中国画:清秋时节,20岁的主人公孤身一人前往伊豆半岛旅行,其间,和一个贫穷低微、受人轻蔑的小舞女邂逅,萌发一缕怜爱之情。小舞女也敞开她纯真的心扉,示以一种清纯而深切的爱。在小说的结尾,主人公该乘船返校了,小舞女起了个大早,去码头边上送行:
快到船码头时,蹲在海边的舞女的身影飞扑心中。走近她之前,她一直在发愣,默默地低垂着头……我搭讪着说了许多话,但舞女一动不动地往下注视着运河入海处,一言不发。只是在我每句话就要说完时,一再连连用力点头……舢板摇晃得很厉害。舞女依然紧闭双唇凝视着其他方向。我抓住绳梯回过头时,舞女想说再见,但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又一次点头。舢板迅速返回去了。荣吉一再挥动着我刚给他的鸭舌帽。很远很远了,舞女才开始挥动白色的东西……船舱的灯光熄灭了……在黑暗中,我一任泪水涌流。
这样的离别场面,在中西文学作品中随处可见,并不稀罕。川端康成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以干净而透明的文字,淡雅的底色,舒缓有致的叙述节奏,描绘了一种埋藏在心底的、根本就没有说出来的爱与依恋。正是这样的情感,温暖了孤寂的少年川端,同时也催促他拿起手中的笔,记下自己的感受与体验。
关于青春的礼赞不仅仅见于他青年时代写出的《伊豆的舞女》,更体现在他年过花甲之后完成的《古都》。这是一部中篇小说,描写一对孪生姐妹悲欢离合的际遇:由于家境贫寒,姐姐千重子降生之后,即遭遗弃,幸而为京都的一家绸缎批发商所收养,成了一位养尊处优的小姐。而妹妹苗子,虽未见弃于父母,却在襁褓中便成了孤儿,孑立伶仃,长大后受雇于人,上山植杉,自食其力。这两姐妹是小说的主要人物,在川端康成所刻画的女性中,可算是两个完美健全的青春形象。作家的笔端也时带感情,在他的笔下,两姐妹容貌端丽,心地善良,虽然天真烂漫不及“伊豆的舞女”,却也是川端文学里令人喜爱的纯洁少女。姐姐千重子更有一层象征意味,用以体现古都的优美与风华。她善于感受,秉有少女细腻的心理:春花秋虫,使她联想到大自然的永恒、生命的无限;高耸的北山杉,使她感悟为人应当正道直行。而妹妹苗子,则仿佛是北山杉的精英,挺拔,秀丽,生机勃勃,温厚纯朴。当雷雨袭来,杉林里无可遮蔽,她便毫不顾惜自己,以身体庇护姐姐;为了不影响姐姐的婚姻,她宁可割舍自己的爱情,表现出动人的手足之情。在她身上,有着至美的青春与至善的人性。
20世纪90年代,我开始登上通往川端康成的第二级阶梯;那时候,我在川端康成的文学世界里,看到的是“日本的美”。
记得川端康成的夫人秀子女士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描述川端,题目是,“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我相信这个判断,因为,正是透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我们才体会到不同层次、不同侧面的“日本美”。
1968年12月10日,在瑞典斯德哥尔摩举行的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川端康成作为获奖人所作的演讲“日本的美与我”,已在无意之中表明:川端康成的一生,是发掘“日本美”的一生;川端康成的文学活动,一直都在毫不懈怠地表现着“日本的美”。
请看川端康成眼里的插花之美:
一朵花,有时给人感觉比一百朵更美,利休也说过,插花不宜插盛开的花。所以,日本茶道至今在茶室里大抵只瓶插一枝,而且是含苞待放的一枝。倘若是冬天,便插时令的花,譬如取名白玉和佗助的山茶花,是花朵很小的一个品种,选其色白者,单插花蕾待放的一枝。纯白者,不仅最为清丽,也最富色彩。再者,花蕾带上露水更佳。水珠几滴,顿使花枝鲜媚。五月里,以青瓷花瓶插牡丹,这是茶道的插花中,最雍容华贵的一式。所插的牡丹,仍须是带露水的白花蕾。
再看园林之美:
西洋庭园多半营造匀整,相比之下,日本的大抵不够匀整。然而,恐怕正因为其不匀整,象征的涵义才更加丰富而深广。当然,这种不匀整,赖有日本人纤细微妙的感觉得以保持均衡。试问哪种园林营造法,能像日本园林布局那么复杂、多趣、细致而难能?所谓“枯山水”,是以岩石造像,这种“石砌法”能凭空地表现山川秀丽之景和波涛汹涌之状。这一方法的极致,见于日本的盆景、盆石。
还有情感之美:
矢代幸雄博士以研究鲍蒂切里而闻名于世,对于古今东西方美术,学识尤为渊博。他把“日本美术的特质”之一,概括成“雪月花时最怀友”这样一句诗。无论是雪之洁,月之明,也即四季各时之美,由于触景生情,心中感悟,或因审美会意而欣然自得,这时便会思友怀人,愿与朋侣分享此乐。也就是说,美者,动人至深,更能推己及人,诱发对人的依恋。此处的“友”,广而言之是指“人”。而“雪”、“月”、“花”这三个字,则表现了四季推移,各时之美,在日文里是包含了山川草木,森罗万象,大自然的一切,兼及人的感情在内。这三个表现美的字眼,是有其传统的。
透过这些既朴实而又细腻的白描,我们可以真切地领略到日本特有的四时之美、风物之美、传统之美。据我的体会,深味日本传统美的川端康成,终其一生,都在以优美叹惋的笔调,执着地体察、表现、传递日本美的方方面面。在《发现日本的美》一文中,川端康成说:“平安的幽雅浓纤,固然是日本美的源流,但是也还有镰仓的苍劲,室町的沉郁,桃山、元禄的华丽。”这些不同风格的美,在他的文字中轻盈地流淌着,散发出特有的东洋气息;既令人联想到日本传统的《源氏物语》、《枕草子》,也与中国传统的《红楼梦》相映成趣。
(作者系四川大学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