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的蝴蝶
星辰在线-长沙晚报
因为母亲的病,我开车回老家的次数多了。一路上,心里愁思茫茫,总觉得山色遥遥,风物凄凄。
车窗外,树影花色和柴扉小院,急速退却,像我的流年,更像母亲的来日。在生命的关隘口上,我才明白什么叫进退失据。生命本就不是无涯的,无论老幼妍媸。卧龙、跃马终黄土,何人占得长安春啊?
正悲怀的时候,电台在播放满文军的《懂你》。那个一年一年被生计压弯了青春、磨损了风华的老人,是天下所有子女心里最柔软的牵念,也是我此刻躺在岳阳医院的老母亲。
听着听着,想流泪了。有什么东西强烈地穿透胸。
这时,忽然看到,一片明黄色的叶子,轻巧地在车前方的空中飘舞,那么蹁跹,那么灵动。近了,更近了!原来,那是一只银杏叶状的黄蝴蝶!听说蝴蝶是花的灵魂,是善良女人的灵魂。它在天地间飞个不停,是为了寻找自己前世的物身,寻找自己的来龙去脉。向我车窗飞来的,是牡丹还是茉莉?是小家碧玉,还是大家闺秀?不能,不能让它撞到玻璃上,那是毁灭呀。我下意识地,向右急打方向盘,车身剧烈晃动,差一点失去对方向的控制。然而,那片黄黄的灵魂,还是在玻璃窗上,溅开成了一朵抽象派的花,一朵可比梵高的花。那朵魂魄停留得太悲情,太惊心,一连几天,我没有洗车,也为自己没有救得了那只蝴蝶难过。就让一个好魂魄慢一点消失吧。
好人、好花、好魂魄的结束,原来同样美得让人心痛。
莲子
那天,大姐捎了一袋绿嫩嫩的莲子过来,还捎了句话:你打小最喜欢吃的,趁新鲜,快吃。
晚上,就抱着莲子很勤奋地吃,直到上床前才罢手。莲子绿得像洞庭湖的春,在我纤白修长的手指尖上,跳来跳去。一朵、两朵的荷影,就在心里徘徊。亲情的温暖,像连天接地的荷田,我在其中,似待在荡气回肠的诗章深处,很享受地慢慢品味。
新闻联播刚看完,电话响了。爸爸隔着一百多公里的山水,说:满姑娘,今天和你妈妈上街,碰到好新鲜的莲子,买了一大袋,准备托人带给你。我心里暖着,把嘴巴里的莲肉嚼出响动,告诉他:满姑娘快被莲子撑死咯。听说大姐带了,他问:不够的吧?你最爱的,小时候总也吃不够的嘛。他又说,还有姜糖,也是你最馋的东西。被什么揪了一下,心不可抑制地发颤:这么热的天,老父母还惦记着要满足我的馋,可我又惦记了他们多少呢?相比之下,汗颜无比。我爱吃零食,是小时候的积习。如今老大的人了,对这两样,爱之不迁,甚至有增无减。家人,原都记得清清楚楚呀。
父母年岁晚暮,却总爱操心儿女的事。谁有个风吹草动的,他们就会坐立不安。儿女们也常常笑着,劝他们少操心。那厢的,也笑笑,答应着,好好,不操心不操心。然后,加倍地继续他们的操心事业。至今,也看不出一丝放松的迹象。
我十多岁辞别父母,出来读书。一别就是漫长的数十年。女儿在外,父母的心则一直居高远眺着。多年后,我依然红尘素居,平凡如春草。但在父母的膝下,却是含翠的妙玉。于他们而言,海棠无香,也是花。
回家、离家。我终也走不出父母那两颗围着我千回百转的心。惊心的是,看到岁月的微霜在父母头上化成积雪。我曾经不堪暮雨、残雪里的乡愁,也感叹“江上秋风动客情”。但长夜清寂,石上苔痕都不及那丝丝白发,带给我的心痛。那痛,经常在心里反复,重词叠句地来。如同一首哀婉凄切的离歌。
亲情是顶好的东西,可比辛夷、石兰,可克浮云、冷雨。世间诸情,也许有影影绰绰,也许有炎凉不同。唯亲情,是一枝郁郁葱葱的女萝,在血管里蔓生着。
继续剥莲子,继续吟咏回味莲子里的深情,一咏不已,再二再三。想起父母说过,等我有假时,就一起去团湖看莲花,看那一直铺到天际的苍绿与红粉。